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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騏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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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騏驥

窗外綠叢中,小黃跑得最歡,緊跟的是空同,山虎跳步子緊隨李靈傑,韋夐和馮侍郎壓軸,七七騎著駱駝,悠悠落在最後。

我放下鏡子,孩子們跑過了荒年,可惜,道淵師父沒能親眼看見。

“你被蜂子蜇眼了?”靈傑跳來,變成第二的空同,望著他跨過的籬笆,清澈的眼滿是不解。

我接過牛皮紙袋,看花苞,開起來應是簇簇橙紅。“不是,人多,草堂招待不來。”

他展顏笑道,“我種好萱草,幫你轟走他們?”

“你又取笑,難得他們一道。”

我們一行栽完忘憂草,尼姑端來白水,我各放一枚鹽漬的金桔小餅。韋夐品完,命侍從設琴,他凈手焚香,雙手徐徐撫過五弦:

“綠葉素榮,紛其可喜兮。曾枝剡棘,圓果摶兮。青黃雜糅,文章爛兮……”

我不由跟著吟誦屈子的《橘頌》。雅曲畢,我含笑湊前,也想學一曲自娛自樂。

“贏我一局,自當授曲。何娘子意下如何?”他指著石桌上的棋盤一笑。

婉拒啊,我的棋藝哪行,不等我答,馮侍郎扳過人的肩擠來,“先生,你贏也要丟顆牙,不如我倆對弈,我贏了曲給她,你看如何?”

李靈傑兀自一拍手,為老友叫絕。

韋夐微笑頷首,拱手做請。馮侍郎回敬,端坐後清脆落子。黑白你來我往,兩人一會蹙眉,一會含笑,真可謂棋逢對手,好不精彩。大半日過去,宇文泰抱七七敬香回來時,棋無對手的馮大人尚在冒汗不已。

“要不和局?不能午飯也不吃!”

靈傑的話,不知提醒了誰,山虎起身上前,輕輕在棋盤上搭上一爪——

嘩啦!不和也要和啦!

兩人相視一笑,起身不約而同道:“午餐由我來請?”

沒有勝負,他們卻比獲勝還高興。

只有我微感遺憾,就這樣和琴曲失之交臂。沒幾步,小空同咚咚地跑過去,雙臂抱住韋夐的腿,仰頭央求道,“師父別走,你繼續下……”

韋夐一楞,稍後眾人哄笑。苦笑之餘,宇文泰回首把他從韋夐腿上“摘”過來,抱他回來時,卻怔在原地。

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原來,不知何時,石桌上的棋盤已覆位如初。

**

李景和送來寶馬的時候,滿園的忘憂草正開得紅紅火火。

“他沒告訴你,是怕你擔心。”我連帶濕土一起紮好,他接過後在旁解釋。留下山虎和小黃,靈傑打了副盔甲,跨著駿馬,提著刀槍出征去了。

征戰對於他們,猶如吃家常飯,但是他終究沒聽我的話,還是選擇了站隊一方。他和哥哥,應是早已握手言和。不然不會選擇目前危機四伏的一方。

“相信有他的道理,大丈夫不拘小節。”

據說靈傑率部,兵出陜城,進攻恒農。大災之下,高歡會容忍一大糧倉被明搶?更不要說,他剛損失了左膀右臂的妹夫,重情義的他於公於私都不會善罷甘休。

“他主動請纓做誘餌,我也不知為何他轉變之大。放心,關系到國之存亡,我們馬上跟緊著過去。長安眼看著要揭不開鍋了……”

他的眼睛濕潤了,相處至今,我還沒見過他動容。或許,都到了不得已的時候,只有用戰爭,才能止住更多的戰爭,用暴力才能平息別人施加來的暴力。

“吉人自有天佑,他已經盛開的萱草,會代我見證你們如花爛漫的榮譽。”

我想到西征前的餞行,那一次,靈傑撿回了我簪的梅花,這一次,我無法給英雄獻酒,唯有默默期望這橙紅的花朵,能撫去他眼前心上的煩憂。

“男人的榮譽在沙場,他說,寧願馬革裹屍,也不願你流一滴血。而你的重任是養好身體,照顧好一雙寶貝。這騏驥,是他留給你,以防萬一做腳力。”

我摸了摸馬骨,不說千裏,至少八百能行,試這肩背,馱力也能負一家之重。靈傑他考慮地挺周到。往後不用為等藥,幾日才能見姐弟倆一面。

送完他,我調轉馬頭,前往函谷關。

第二鞭未起,小尼姑在後驚慌呼喊,“施主,藥引還沒到,你不能出遠門!”

我勒馬,每日你熬藥,要什麽藥引?

**

藥引罐裏層層冰塊覆蓋,半掌高的小瓷瓶裏,才是依舊鮮紅的藥引。

一個寒顫,我好似聞到了鴻兒吃奶前愛喝的味道,再三追問下,小尼姑不停誦著佛號,表示自己真不知是血。

“我以為是治病的毒藥,何大師當日說藥引要以毒攻毒。後來我領命下去按方煎藥,除了首日,相府少則兩三日,多則三五日,就會送藥引來,貧道不過按吩咐加入藥中。”

她應真不知情,要知生取人血,估計她賭咒發誓,也不會應下這個葷腥的差事。

看到了藥引,任她怎麽說,我膈應得實在喝不下。

沒法,小尼姑報給寺廟主人。佛堂裏的木魚聲,隨著小尼姑的進入,戛然而止。

我侍弄著萱草,既然它們長勢還好,接下來又不要服藥,除了給他們帶點外,就留在這寺廟草堂吧。花開忘憂,也算是我對佛門救濟的一點回饋。

栽到兩個盆裏,我連盆一左一右放馬背上。剛洗好手,還沒跟寺廟告辭,眼前已站了一位銀冠素服的鮮卑女子。她臉色蒼白,上下皆白絹,像是服孝。

“何施主,你想知道藥引從何而來嗎。”

“公主想來知道原委?”遠遠地,她身後的侍女,正抱著一個學話的女嬰,女嬰朝她喊著‘可敦’。女嬰,是七七的四妹伽藍。元氏尚白,這是吉服。

住草堂半年多,我知道佛堂裏的身影是她,也是這座寺廟的供養者,馮翊公主,更經常聽到她的禮佛之聲,但面對面說話,今天還是第一次。

“傾巢之下,何論公主?”她蒼白自嘲,笑著對我,一臂艱難地撫著劉海,好像還帶著傷,“雖然受人之托,你願聽,我就說。”

“現在不想了。謝公主的好意。”

吃中藥,不該問更不要看。我不想面對流血的她,告辭元氏,屏住呼吸,為了她倆,不是為了他,默念道,我端起尼姑遞的碗,一氣咽完,隨即上馬。

**

為了蹭懷抱,空同能接受鮮卑名,也會聽我的話,認生父不隨便仍東西。

可七七,至今對我還是‘你’‘哎’。單獨在我面前,她會說“喜歡你畫的畫/做的飯/捉的蝴蝶”;有別人在,她不是找不到這那,就是嫌棄東西有瑕疵,我忙半天都對不了她胃口。生日那天,明明張了‘娘’的口型,轉頭趴到父親肩上睡了。她心思比羊毫還細,我,真摸不清。

而在靈傑那,通通不是問題。梁睿,七七,甚至在學話的伽藍,都很喜歡他,他剛一下馬,一群小孩子游魚似的,從四周瞬間包圓他。

“因為他們覺得我小,沒什麽相處的顧忌,而你,不管顏值還是舉止,給他們的壓力太大。”

送走孩子,他從匣子裏取出一副小鎖子金甲。幾乎比著做的,空同系好鎧甲後,原地轉了幾圈,低頭盯著光圈,他覺得十分神奇:

“太陽太陽別追我!義父,穿上它,我也要跟你打仗?”

他被舉過頭頂,在空中咯咯笑著,靈傑穩穩地抱他在胸前:“為了你不打仗,我才去的戰場。空同,告訴我,你長大會不會忘記義父?”

“不會,空同長大,要孝順義父娘親!”

他,挺會看人來事,跟我們講話,說地道的漢語,跟七七他們玩,就說一口鮮卑語。不知李靈傑教他什麽,有時一激動,他還唱一些烏桓語突厥語歌謠。

“茫茫的江水長又長,阿母背著睡夢中的小郎,阿父撒開了黎明的漁網,小郎啊小郎,你若不知父母恩,看看身邊跪著吃奶的小羔羊……”

對著白皙的小臉,李靈傑忍不住親了又親。“好寶貝,為了你,上刀山,義父也都值得!”

**

只要他願意,事業路上會鋪滿榮譽。

危機解後,他馬不停蹄,和太師王盟等迎接和親的柔然公主。北面結好柔然,逃梁的賀拔勝帶部將投了長安,宇文泰一時只需要對付西南的吐谷渾。

也許小關、沙苑兩戰,讓他威名遠播,也許他的命就是出奇的好,在西南痛打吐谷渾後,河南一帶,紛紛改旗易幟歸順。獨孤信、楊忠素有英名,不到半年,洛陽、金墉也被他們拿下。孝武帝元修泉下有知,會發現他心心念念要祭的元氏宗祠,有朝一日,宇文泰帶著繼立的元寶炬,浩浩蕩蕩地正在前往。

洛陽,金墉城,這是要捅爛東魏的肚子。不行,兩方戰爭太頻繁,沒有李靈傑的函谷關,實在不安全。我的身體已經恢覆很多,用不著每日配鮮藥引。跨上騏驥,我去太初宮接孩子。可到了山上,道人說,宇文泰剛接走他們。

“成老說,還要接你去洛陽祭祖,這會兒指不定進城了。”

還祭祖洛陽,現在四面動蕩,元氏祭祖,宇文泰,你帶上她倆幹嘛?

沒奈何,快馬加鞭,天黑之前到了洛陽,在我的堅決要求下,他緊閉的牙關,最後艱難一松,不情願地把她倆交給我。

沒有任何遲疑,我立馬陪送他們前往潼關。

遙望見函谷,心才稍微地放下,但剛過一半,路上傳來洛陽方面響的警報:

獨孤信經略的金墉,正被大軍包圍,不到一年,兩方戰爭又一觸即發!

一日內洛陽來去,不知勾起什麽事情,我讓他們先往前走,自己牽馬去驛站了解附近的被圍情況。

他們說,這次敵軍的統帥,不是高歡,而是高敖曹。另一軍,則由河南大行臺侯景統領。他們可不是困一個金墉,他們是來收覆河南三荊等大片失地。

內心激烈地鬥爭著,我不知究竟怎麽返的程。

等我到太初宮時,宮門口的道人熱情地招呼著:“何夫人,您腳程真快,寶貝們現在到哪了?”

猛地一個激靈,身後的一路盡是空曠,糟了,只顧著想心事,先走的倆孩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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