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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議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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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議論

函谷關,太初宮。

“醫得了病,醫不了命,剩下的,要憑一己意念。”

山虎俯首,任憑熏艾下針,一身紮滿長針,她雙眼濕潤,一動不動。

暫時結束繁重的工程,我給老人遞來槐木拐杖。游歷途中,他不懼高齡,帶靈傑幫著救災,歸途中,他因累中風,雖然緩過勁來,但腰日漸彎得厲害。

他拄著相謝,擡頭繼續說道:“建康城人文薈萃,洛陽有王朝氣象,”努力直起腰,他慈笑地看孩子圍著山虎轉圈,“天下之大,你,真要和孩子,躬耕山間老於野裏?”

“不打仗,哪裏都是易居盛世。”

我垂手雙目望著桐樹下,抱著葦兔的小手,騰出一手來撿桐花,捏來瞧去看個不停,“如今我彭殤未蔔,他本無父,賴道門救濟而生,自然要前來報恩。”

“一朝遁世易,勘破塵網難。”老人家捶打著腰背,白胡子上冒出不少汗水。

“方今天下三分,人在山裏,便能高枕無憂了?即便你不嫌棄,可我日薄西山,朝夕之後還是轉給靈傑。”

小孩子笑著站起,把葦花穿的桐花串掛到山虎脖子上,“山虎媽媽,給你戴花花。”

“我早已墜入山澗,他們還小,平安就是最大的福。”

生此亂世,不被權力更疊禍及,未嘗不是一種幸事。由奢入儉難,晉陽的姐妹倆,不知願不願南下,但他們姐弟,能早做打算一個是一個——

老人撚須逗著孩子,孩子笑著用兔耳朵撥開他肩上的桐花。

“收此寧馨兒,是山門之福。孩子,你怕苦嗎?”

“不怕,怕不要我。”

小孩子,說完回頭,抱緊了我的腿。

**

雷陣陣,夏雨雪。

“要出什麽大事,前兩年可沒少遭災!”

小道士們紛紛在檐下議論,見雪住了,我徹底收好紙筆,讓孩子繼續待在山虎身邊,自己換了雙雨靴,和秋姬一起到院中掃雪。

“《上邪》歌曰‘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與君絕。’我路上還想呢,春雷傳佳訊,夏雪是兇兆,算吉還是兇呢?管它勒,趕得快還能聽到你撫琴或吟詩。”

靈傑關上山門,解下淋濕的春衫和風帽,出來時已是一身皂青。他動若脫兔,身法賽虎,敏捷跳到院中,飛快地搶過笤帚。

“感慨禍福相倚,還不如及時掃走清障。你事兒辦完了?”

身前的雪,小白羊似的飛騰起來,我退到廊後。他看著瘦小不少,此番不知道路上順否。

“事兒?完了。”他掃好雪,其他人搬來箕畚,七手八腳地一起鏟運到外面去。

“你打仗去了?”換了衣服,周身散發的還是濃重的血氣。

擦著汗,他一屁股坐到石柱上,閑話一樣跟我聊起來。

“我剛動身,老狐貍就留下守將,護著十幾輛車回了晉陽。我想,不出意外,他會安排人送你女兒南下。哪知,等我祭完父母,先前放棄潼關的人,逮著機會,趕緊搶攻兩方河界。我一時手癢,便幫李景和擋了一陣,趁著大雪歇戰,就帶著你的藥趕緊回來了。”

祭個祖,都能打場仗,我也許會奇怪,但對他們來說,玩一樣,他們時刻準備著,哪一會情緒有了,隨時隨地開啟一場熱血廝殺。

“李將軍應該無虞,至於這藥,你師父比我更需要。”

我不關心局勢,誰勝,對百姓都是雁過拔毛。但一個人的邂逅,打破了山裏和面上的平靜。

**

“何夫人!”

來人神色詫異,手中的扇子落地摔成兩截。我剛回頭,從人牽走他的馬,靈傑放好藥筐,將牛車停在山路上,抱著雙臂,壞笑著打量著男人。

“馮侯爺,一切安好?”

“老李,你就會揶揄我。你哥四處找你,我還以為你死了呢。”

“你不死,我怎麽敢先行一步。”他倆捶著胸,孩子似地玩笑一通。

馮侍郎笑出了眼淚,彎著腰讓其他人先行拜宮,自己幾步來到我面前,低頭又看看李靈傑,更詫異地笑了,“我竟不知……你……你們——”

他,語無倫次起來,我不禁淺笑起來,“知不知又怎樣,我們,不行嗎?”

“行行行,老李你可真行,”他笑出了眼淚,望著我,悵恨頗久,“我一直以為你會跟他,感情他為報仇取勝又騙了我……”

除了小黃呲著牙不停怒叫,其餘人一片沈默。

約好祭完暢飲,馮侍郎護著一個小孩,緩緩蹬上馬,帶人繼續前往太初宮。

“帶孩子,這活兒適合他。”李靈傑盯著他們的背影,偏著頭,露出潔白的笑容。

“他也是受人之托,履行公務。”

生得好也是本事,投胎馮家,以前姐姐是王妃,如今妹妹在高歡府上,縱然只會玩樂,他還是權臣的小舅子。

哪怕到了梁禦麾下,什麽都不會,梁禦也無可奈何,只能盂蘭盆節前,托他幫帶梁睿去祭奠亡妻母女。

“可不,下嫁的公主歿了,如今吐谷渾也挑戰端。梁公哪是為妻子薦亡,是為前途和國運禱祝。”

西望長安,李靈傑似乎打心底裏瞧不起他們。

那日山火突起,梁夫人母女殞身,他們倆,也算難兄難弟,只是他隨身帶著兒子,不知七七有沒人陪伴?

**

再見馮侍郎時,一行人,遠不止十來個。

“老李,你不想見到我,可我也是沒辦法。”他一攤雙手,苦著臉坐到了門檻上,“你說他們幹的什麽事,又不是我的孩子,一股腦全甩給我了!”

“什麽事,老馮?”

“你快說呀!”

李靈傑眨眨眼,拍他耳朵也沒反應,最後他一急,下手去揪他的頭發,馮侍郎才把頭從膝蓋裏拔出,嗷嗷地跳了起來。

“我送一次孩子,你揪我頭發幹嘛?”

“你早說不就得了。”

他又狠狠地揪了一下,馮侍郎隨即長大了嘴巴,面孔扭曲著,斜眼望著一旁,“快說,給誰送孩子啊?”

他們一頓吵鬧,我怎麽可能一點不知,他率眾遠道而來,一副欲言又止模樣,肯定不是他一個人的主意。

“馮侍郎,你莫非有話跟我說。”

“額,啊,是啊——”

他邊理著頭發衣服,邊踉蹌起步跟李靈傑鬥口,“老李,你等著,你看我不殺你個片甲不留。”

“好啊,可惜我不賭。”

李靈傑笑著回了房,但撐開了窗戶,仍觀察著宮外的情況。

“娘耶,殺人的祖宗終於走遠了。”馮侍郎嘀咕著,帶好帽子,整好衣服,正正經經地跟我作揖施禮。

“何夫人,又來叨擾,還望您能原諒。”

“太過客氣,你坐下來說話。”我給他倒了杯水,他忙連手來推讓,“不不不,我馬上就走,我來,只為了一件事……”

他朝外面的車努努嘴,我心下一動,跟他一起走出山門。

停在外面的車輛,嘰嘰喳喳,裏面似乎十分熱鬧。

他小碎步來到一輛車前,“成先生,麻煩您老帶小寶貝下來吧。”

團花門簾一掀,一個白發蒼蒼的老頭,先行出來,站在馬車前頭,朝裏面張著雙手,稍後,他的懷抱裏撲上一個梳著雙丫的小女童。

“七七,說好的我下來,你再下來。”緊跟著跳下的男孩,嗔怪著,往她身邊湊了湊。

**

這個行為,很宇文泰。

“殺妻再娶,不聞不問,現在還有臉送孩子……他是個男人嗎,還配做人嗎……老馮都羞於開口,要是我在場,決不能讓他站著回去……”

罵完,李靈傑提劍帶刀要找人洩憤。

留下人車,馮侍郎早一溜煙跑了,孩子已經來了,你殺了宇文泰也沒用。再說,他願意放手,肯定也是徒留無益。

“你不用氣。我們之前有約,從此音塵兩端,孩子歸我,好聚好散。”

“氣人渣什麽,我是在氣你,”他火冒三丈,猴子一樣跳起,“正是你的窩囊退讓,才讓他變得如此猖狂!”

怪我,我沒用,要還□□的債,“我的孩子,我來撫養,靈傑,你放心,我肯定不會累你。”

“我——不是這個意思。”

他垂頭喪氣,“我又不是爹娘,跟我半銖錢關系沒有,就是看不慣,哪怕他有一肚子苦衷,也沒有理由作惡。養育孩子,又豈是一句話的事……”

“現在不要,以後幹脆不要看一眼!”氣鼓鼓地,他刺了刀子在桌。

彼此的沈默,如暗下來的天,催人走後,又催人不由地閉上眼。

“夫人歇下了沒?”

聲音垂垂老矣,是宇文家的成老博士,他一下午在哄孩子,好幾次想過來,但李靈傑跳個不停,他只得作罷。現在夜涼還來,肯定是有什麽事要說。

“老人家,這就來。”我擦拭好臉龐,打火石點起油燈,連忙起身去開門。

“夫人,宇文家對不住你,教不嚴,師之罪也,我先行跟你賠罪,”老人深深一跪,倒讓我驚訝不已。

扶他起來,他也不願意就座,泣不成聲起來:

“我們來此,實在、實在迫不得已,現在長安四面楚歌,實在是、是沒辦法……”

“老人家,你別傷心。”我饞起他,

“我們分了,但稚子無辜,我不會不管。往後,孩子還要你費心看照,畢竟,這一年多,我都不在她身邊。”

七七,會認我嗎?還會見我就犯哭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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