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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團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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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團圓

最後一點痘印遲遲未消,在瓶內插著蘆葦的他,心血來潮地拿起毛筆,點著我的朱砂和銀粉,在額上染了幾瓣紅,在銅鏡內瞧著,像極了一朵五瓣梅花,尤其是纖細若發的梅花蕊,珍珠粉打底,如細銀線穿過,比真得還細膩鮮嫩。

我不禁對他刮目相看,他不屑一顧,“我不是只會騎馬玩鬧,我們家不分男女,八歲之後一律要拜師學習,上午習字識文讀經,下午騎射女工,晚上是夜讀功課。我跟妹妹還有侄女們都是一塊學過。這‘梅花妝’,佛祖顯靈邀請,我也懶得理他。”

要是沒見堂堂博士淪落到給你帶孩子,今天我就真信了。

“你不就希望我出席官宴嗎?我可不參與你的一切政事。”

放下銅鏡,我望向白墻邊的紅柳。

第一天斛拔老從事迎接我們入府,還特意請來道場人給我們喬遷禱祝,為首的巫師一見我,變得面如死灰,說什麽不肯來刺史官署,最近他才用飛鴿傳書請我去夏宮解厄。

書上無半點字跡:鮮血畫就的半圓頂下,一人橫臥一人佇立。

“為我慶生也不行嗎?那天可是我第一次想好好過的生日。”

他婉求道,我在溫暖的手裏,畫了一個小小的梅花,合在我額上後放下。

“我已約了人出門,晚上你早點回來。”

“你不怕晚上我爛醉如泥,被土酋長的女兒們截了去?”

“不怕,”我笑望著他,“你現在戒酒戒賭,酗酒的話,會發背上的毒瘡。到時我就可以離開這個鬼地方,愛找什麽樣的找什麽樣的。”

“想得美,”他一樂,眼裏浮現迎光閃亮的金子,“不去就不去,但你晚上要如我的願。”

**

霜葉鋪了一道的淒冷,進入宮內,悄悄化作暖煦的春風。

“多年未見,風鈴夫人可還安好。”

順著回聲尋去,在正殿東北角落,我尋覓到披著曳地黑氈毯的巫師。

似乎見過,我施禮回報著大金耳環波動的和藹笑意,低首之間,餘光掃到他枯瘦的手中執著一副綴滿寶石的銅鈴圈。

“大師吉祥。”他的裝束,像往日爾朱榮請來為我驅邪祈福的眾巫師之一。

“夫人好記性,還記得老朽的殘顏。”他說著渾身顫巍著,好像說句話就要倒,我忙去攙扶他,他遙遙地擺手,一邊搖著銅鈴,一邊跟我介紹這統萬城的夏宮。

“夏宮是赫連大王傾國之力建成,雕畫比建康的王謝親筆還覆雜,宮殿比洛陽的皇宮大殿還宏偉,為確保每一寸都刀槍不入,聰慧驍勇的阿利將軍親自帶劍驗收,如果一劍刺傷,就立即推倒宮墻,用匠人之軀血祭後,再重新設計塑造。大王本希望江山也能穩固百代,可僅修城建宮一項,他就違背了神的旨意。”

怪不得殿內壁畫,不是猙獰張牙舞爪,就是擒拿殘暴的嗜血畫面。

血淚,和城墻一樣高到十幾丈。

“大師用心良苦,確實只有這裏才能鎮住我身上的異音。”

“違了神的旨意,不管何方大王,都會遭受天譴。你回頭還來得及,趁今晚,趕緊離開他。”他閉著眼睛,還是不停地搖著鈴,但跟我的距離越來越遠。

“我沒違背給大將軍的誓言。”沒嫁娶就不是嫁,我心跳加快,蒼白地搬出他的邏輯。

巫師苦笑地睜開眼,眼裏只有渾濁和無望,聲音嘶啞若無,“孩子,我知道你不想,早晚,偷來的日子,不是你們,也是你們的孩兒去還。”

什麽?我不會跟他生子!我緊跟著請他明示。他重重地咳出一陣鮮紅,讓我忍不住心疼,又不敢貿然上前。好一陣子,他咳到話也說不出,無力指著上下,幹枯的手打著手語。

“不走,就留在夏宮。”

**

要離開他嗎。今晚,他還希望我給他慶生,在等我的擁抱……

我還沒走到家,小巫師們的快馬,踏碎了淩亂的叮鈴。

“大法師在道場容升高天!”

我呆呆地回望,夜幕裏的夏宮,早不是什麽富麗宮殿,更像陰魂野鬼的囚牢。斛拔千作刺史時把這裏辟作道場。如今,大巫師飛逝於此,裏面的巫人估計也會盡快躲禍搬走。

為了緬懷大巫師,更為了消災免恙,僧人作法後,很快斛拔從事求了佛簽,當晚更名夏宮為“彌俄寺”。

彌俄,鮮卑語意為“一千的”。我跟他,會遭天譴嗎?

事後,我問他那個救老娘還是老婆的問題。以臂為枕的他,毫不猶豫道,“別說同時,就是我娘先落水,我必然先救你。我娘有我爹,哪裏輪得到我下水去救。”

“別貧嘴,說原因。”

他略一思考,“跟我娘比,肯定你重要,我想,如果我身臨絕境,你哪怕不會水,定會毫不猶豫救我。”

“我才不會救你。如果,”我又想起另一事,“如果有孩子呢?你選擇救誰?”

“蘭若蔡佑他們你也確定要比?”他十分意外,“是不是蔡佑那小子又冒什麽渾話,我是讓他用其他名義去打聽你女兒,他跟我說的是姐妹倆過得挺好的,家裏防範得偷都偷不出來。”

“不是她們,是我們的孩子。”猶豫良久,我還是輕輕跟他道出。

開始沒意識到,認為我們安全措施做得都挺足,可如今我身上連兩月沒任何訊息,即使不讓負責小姚的大夫診斷,按之前的頻率,我真不敢保證,能一直幸運下去。

他默默緊擁上來,“我寧可死而無憾,也不要帶著他們一起思念你。”

**

紅石谷。聽到噠噠馬蹄,赤雪歡騰地朝著山下嘶鳴示意。

我擡頭仰望,山上的紅石冥晦不一,在冷冷的晚霞輝映下,像從天上丟下的紅紗,不知多長多遠,但足夠覆蓋滾滾紅塵。

得知已懷鴻兒時,也是晚霞千裏的黃昏,那時侯景已答應送我走,不過正帶人清掃著戰場,我忍著一路的血腥殘暴,但還是莫名昏厥暈倒,還是他母親陸氏選擇留下照顧我。醒來,我才知道這個晴天霹靂。

為了孩子,跟一個男人成婚,如今,為了一個男人,再去生一個孩子?

回目,處理完公務的他,翩翩下馬,遙遙策馬離開的,是個年輕的鮮卑女郎。我在大巫師升天儀式上,見過她,她是斛拔從事的妻妹,目前還沒有婚配好。

我握緊了葫蘆裏的湯藥,似乎它們已凍成冰一樣。我答應尉遲夫人,會跟他好好過日子,可,我並沒有為他做過什麽。更沒想過,第一次我們商量的事,是喝一副附子紅花湯落胎。

他見我註目別處,主動聊到女郎,“斛拔夫人的妹妹,她家老爺子派女兒來管防務,這個女孩子挺固執,跟她說我有妻子,她堅決要來看一眼,這不,服氣了,才走!”

“是她的自由,也是你的自由,我請你來,不是為這。”

晚風吹著我的碎發,我顧不得去捋,默默打開葫蘆遞給他。

“喝下去,他會流進這紅色土地,不過,他在我身上,也是你的骨肉,我肯定要聽你的意見。”

相較我的遲疑,他神情一晃,攥著葫蘆的手發出了汗,不過片刻,他十分冷靜地遞給我,在旁邊主動開導:“我們兒女雙全,你若嫌蔡佑太大,菩薩或盛樂的孩子抱來一個收養也行。”

他埋頭緊緊相擁,“都怪我,我不是個好丈夫,肯定也不會成一個好父親。大夫說你先前傷了身,好不容易調好後,又水土不服狀態欠佳,不管如何,我都不能讓你冒這個險。”

我從擁抱中擡頭,兩滴淚,滾燙落下,重重地牽住我前額的碎發。

**

梧桐落盡,被風開始呼嘯,明年春天才會綿延萬裏,紅紫之氣蒸蒸若霞。

他會胎死腹中,還是會可愛地綻放在五月,亦或是不幸來此人間?

“別猶豫了,失眠傷神。”一臉疲倦的他,翻身安慰起我,“能歌的人聽覺都異於常人,你這幾天都沒睡好,你一動,我就害怕,我們說好不生子,別勞神傷著身子好嗎。”

“你喜歡孩子嗎?如果他出生後,因我們遭罪怎麽辦?”我蜷在他臂彎,我稍微一動,他整夜不敢合眼,但又不知道該說什麽。

“我們的孩子,肯定我最喜歡,我第一次見你前,就察覺到玉石相擊,心就莫名動了一下,再後來,它再也動不了,我曾想過十幾個孩子的名字,可再多的他們和你抉擇,我只能保你。”

“我不怕懷他有危險,我怕生下他保護不了他。大巫師歸天前,告誡我不要違神的旨意。我不信神佛巫道,但是我不敢保證孩子的人生沒有不測。”

“我沒做過父親,但我父親肯定不知道,他戰死後,我的哥哥們也紛紛犧牲,我接手的宇文家除了孤兒寡婦,祖業雕零地已經所剩無幾,不是賀拔公好心收留我,我現在估計正在陰司跟父兄暢飲。

我很感激他們,賴兄長的護佑,我得以存活,父母則給我莫大的財富——他們送我來到世上,還給了我他們所能給的一切。如果他們在天有靈,我想他們肯定在天上看著我,笑著看我替他們繼續精彩地活。”

“相士跟我父母說我命很好,何高僧說我命並不好,好與不好,我都得繼續好好過,我也不知道未來有什麽,但有一點我能確定,我會像父親哥哥們那樣,把所有的一切留給家人,在戰亂災難來臨時,肯定要擋在妻子兒女們前面。”

眼睛再度暖濕,我不想重覆自己被拋棄被收養又被迫分離的命運。

“宇文君,如果孩子生下,不管我們感情在否,孩子跟我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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