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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糾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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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糾纏

他跪倒在地,慷慨激憤地指著天:

“遇見你後,我便對你忠心無二,天地日月都可以作證,在一起後,絕對沒有負過你,跟她那一次是我以為你要回晉陽,圓房時我還特意跟你坦誠過,你也說過誰沒有過去,就那麽一次,真的……”

從聲嘶力竭,到如聞蠅蚋,他的臉色逐漸恢覆正常。

“恭喜你要有自己的孩子了。”不是養女,不是義子,真正你的孩子。

我望著外面還在垂淚的人,讓管家好好安頓她,也在內心祈禱,希望她能夠安穩善終。

“怎麽打發她,是我的事,我來處理,”他擋住視線,“但是我們的事,我想跟你當面說清楚。”

“不必,當初約定地很清楚,”指尖輕觸他的朱唇,我不願再糾纏過去,解答了他的疑惑也沒什麽意義,更不用說,我現在心亂如麻,還不知怎麽面對他。

“我頭很疼,讓我一個人清靜,好不好,宇文君?”

“也好。”他漫不經心道,“我收拾完房間就走。”

放下帷帳,他輕手輕腳,收拾起我亂七八糟的東西,不一會兒,吊屏下的風鈴歇了調皮的樂章,書房裏紙張亂飛的聲音銷匿,窸窣之間,寶鴨香爐沈沈鈍起,但又沈沈歸位,一點撲水聲劃過,這樣緩緩流來的香蘊,除了清新的百合,便是醉人心扉的薔薇……

一切盡在不言中。

答應得再決絕,也不過是一時情迷。等清醒了,太陽照常升起,一切不過照舊繼續。

**

餐筷擺放已畢,宇文導帶著賀拔公子神情凝重地一起來訪,不等他開口提請,宇文泰立馬起身跟我說:

“你先用,我一會兒肯定回來。”

面前亮敞不少,跟外面的白熾長晝一樣,只是,空蕩蕩的有些刺眼不習慣。

我夾著魚,一點點地品著,雨水太旺,暑熱偏長,昨夜撈來的鯉魚,雖在荷花缸裏養著,但今日做下,頂好的廚子去燒,也已經沒了鮮香滋味。

勉強咽下,越想越覺得沒胃口,放下筷子,默默喝了杯竹葉清茶,胡亂進了兩塊羊羹凍,等雙胞胎姐妹用完,就讓人草草撤下午餐。

鸚鵡學著黃鸝,但今天怎麽學也不似先前嬌媚。豈止人,鳥也會看人來事。就不在一會,整個院子偃旗息鼓一般,隨處可見乏困。

我對著鏡子,梳著快到肩膀的頭發,梳著梳著,一兩根銀絲刺入雙眼。何時,我竟然長了白頭發,我猶豫要不要拔掉,一直到黃昏暑氣漸消,也沒有下定決心,而他,這會兒人還沒來。

阿福擺好晚餐,我讓姐妹倆分食先用,自己坐在窗邊嗅著若有若無的清甜。

“夫人,四公子肯定事沒忙完,您剛服完藥,先用晚餐吧。”

“不要緊,我不餓,可以再等會兒。”我撫著椅子,一眼瞥見瓶裏的百合已經打了卷。

裝滿黃桃葡萄和蜜瓜的冰盤,開始慢慢滲出一道道水痕來,我撫摸著它們,冰涼的水吸入指肚,變得溫和起來,冰化完了,盤底桌上也是水淋淋的一片。

甜膩膩的,根本沒有胃口,他看樣子晚上也不回來了,我便把開胃小菜的木耳拌黃瓜吃了半碟,阿福見狀忙讓人端來解暑的綠豆百合粥,我擺擺手,喝了杯茉莉清茶,起身去喚小狗。

“姑姑,你別等我爹了,他經常騙人,把我倆從別家騙回來就不跟我們玩了。”

阿難抱來小狗,飛跑著隨婆子去洗澡,蘭若在後面,眨著水汪汪的眼睛,回頭小聲地跟我說。

嗯,我抱著小狗若有所思,的確,他慣會騙人。

**

阿福說,他晚上回來時,我已經睡著了,他就沒喊醒我。

我問小姚去哪裏了,阿福尷尬地咬唇,說早就把她送黃花寺專心養胎去了。我登時不語,他挺絕情,第一個親生孩子,是安排他降生在寺院。

“夫人,四公子給您留了短信。”

硬扯幾句圓場,阿福趕緊轉換話題,交給我一個嶄新的信封。

我拆開一開,是道歉說昨天欠考慮,他還要去賀拔府應急,估計還要兩天處理完突發的事件,約定三日後我們到湯泉宮見面。

短紙條之外,是一枚青黑色的玉石,雕鏤著一只回首滿月浮雲的蒼狼,這是他隨身佩帶在胸前的護身玉符。

“你告訴他,我知道了。”

我摩挲著上面細膩可觸的紋路,人說玉養人,人養玉,看這玉石發黑的細絲,八成估計是被他染黑的。

清靜讀完詩,這幾天我便下廚做些菜。給小姚送去了新做的排骨藕湯,那對姐妹花也很喜歡喝這道湯,不過她倆愛吃肉,不愛吃魚,我做的鯽魚蒸餃,她倆各嘗了一個,其餘的全被阿福帶到賀拔府了。

慢吞吞收拾完,時間只過了一大半,外面還有白花花的日頭,我告訴赤雪傍晚要出門,它懶洋洋地耷拉著耳朵,並不是太樂意,我納悶了,牽著它溜了一圈,直到宇文導家後院馬廄,它才精神地打個響鼻,隨即對面回應著它一聲歡鳴。

正在熱戀的赤雪,能老老實實出行嗎?我心裏泛起了嘀咕。

好歹它算盡職,跑到了湯泉宮前,我下馬讓人牽走它。

“宇文夫人,您準備去哪處湯?小的們好派人去準備伺候。”管事上前請示,我一楞神,什麽去哪處,他還沒來是嗎?

**

溫煦的水霧繚繞,不仔細看,真以為是仙境,我睜開迷蒙雙眼,四處還是空無一人,手指已經泡到發白,脫水的身體不能再等下去了。

我抹掉臉上的水,扶著白玉石階,慢慢邁步下來。

擦好,換好,我在鏡前擦完頭發欲梳時,又看到了那兩根刺眼的白發。

啪,木梳掉到了地上,生生摔成了兩截。

賤裏買來賤裏賣,容易得來容易舍。

腦中迸出的竟是這兩句話,心裏五味雜陳,也不想去找人再拿,隨手勒了那麽幾下,反正還短,不用大費周章盤梳,穿上鞋襪,我在鏡前再三確認後,放下他的那塊護身玉符,長舒一口氣,抱起小狗,轉身離開這華麗紛繁的湯泉宮。

“看,宇文夫人,先前竟都不知道。”

“知道又怎麽著?換作我,討這樣一個婆姨,肯定也掖著藏著。”

“你說他們的孩子,會黑得透亮呢,還是白的發光?”

“想什麽呢,跟你有關系嗎,你小心以後沒鮮美的魚餃吃!”

“怎地?看看想想還不行,說話又不犯法!”

……

這個談資至此為止,我在心裏不停安慰自己。

自此以後,他跟我再無關系,他的子女更跟我半點關系全無,我不會等到他提出分開,他接受不了不生子之約,幸好現在我還沒有深陷,長痛不如短痛,早散早好。

駕著赤雪,我兩腋生風,很快來到城門處。夏日晝長,還沒關城門。

我下馬,通過照會,牽著赤雪出城門,出了城門沒幾步,我一連牽了幾次,這家夥鐵石一樣一動不動,任我哄騙還是揚鞭嚇唬,它低著頭,四蹄如天柱一樣,紋絲不動。

畜生,你既然放不下你的小白馬,你就去找它吧。我按下一肚子的慍氣,轉手把它給了過路的瓜販,換來一頭溫順乖巧的小毛驢。

**

山洞內的火,投出兩座黑黑的臂膀,我朦朧中醒來,嚇了一跳,扶著雙眼仔細一看,還好,是我和毛驢的影子。

身邊的小狗餓得嗷嗷亂轉,我從毛驢囊內掰點餅子餵它,它聞了聞,趴下來繼續哼哼唧唧。嫌棄不是骨頭和肉!

果然安逸日子過慣了,豈止人,小畜生都不願去吃苦。可是,世上哪有那麽多的福,相比較清貧吃苦,失去理智,成為悲劇的孕育工具,才是禍及兩代的莫大苦楚。

迷糊又清醒,反正也睡不著,我幹脆起來,小毛驢毛茸茸的大眼睛望著我,我略一思考,踩瞪上去,輕揮著鞭子,晃悠悠地踏著夜色上路。

斜坐著,我核算著毛驢所剩無多的物件,尋思接下來能去哪兒。溫鵬舉已離開洛陽,估計覺緣寺也幾經人手了,現在我身無分文,實在不行,就繼續寓居佛寺給人抄經畫畫,不管怎麽樣,就算一輩子伴青燈,沒男人也不至於會死!

對!想了半路,天都亮了,遠望有處小山,依稀有鐘聲傳來,趁清早不熱,我忙加快鞭程。小毛驢似乎挺累,走了半日,加上前面跑出幾條獵狗,它嚇得一時更不敢動了。

它們揚塵飛去,我下來安慰小毛驢,它無辜地擡擡蹄,我不解地望向前方,未消的煙塵中,兩只獵犬,吐著粉色的舌頭,分別坐在赤色馬兩邊。

熟悉的身形飛身下來:“我剛從你身邊經過,你全然沒有看到!”

我抓著韁繩,尷尬一笑,“不好意思,剛才不知是您尊駕。現在看到了……”

“還往哪兒走!”他搶過韁繩往地上一扔,“我大半夜找到發瘋不夠,你還要全長安的獵犬一起發瘋來咬你!”

“我讓你找了嗎。”臉頰發起熱,我扭頭望向路邊,抱臂跟他爭辨道。

他跟上前,解開我的手臂,嗔怪道,“舍命討來的老婆,一眼跑丟了影兒,我跑斷腿也要去找,千千,別再嚇我了好嗎。”

哼,你先爽的約,還怪我嚇唬你。我還想跟他辨是非,哪知他火熱的胸膛一來,滿腹的委屈牢騷,積雪一樣寂然無聲融化,只有和他貼到一起。

“怪我爽約,我發誓以後再不會了,你不喜歡被議論,我們可以離開長安,一切重新開始,我已有三個子女,你不想生孩子也沒關系,但是,我唯獨不能沒有你。”

他柔聲道完,眼裏的血絲可見,我默默地搭上他的手,可剛坐到他面前,一個毛茸茸的小臉浮現到腦海,我側身拉他道,“小狗,小狗還在山洞裏!”

聞言他一臉茫然,不眨眼地盯著我看,我臉上如火在燒,趕緊回頭,晚了,他執住我的手,斜身如塔般傾塌壓來,“在你心裏,我還不如一只小狗?”

不好,他真動怒了,咬牙一痛,也得趕緊挽回,可懸著的右手臂沒抓住他,碰觸到的是赤雪的左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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