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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蹉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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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蹉跎

如果早捐一座寺廟,是否就不會蹉跎歲月?

我跟廟裏的僧眾問好,跟他們一樣,鐘聲之後開始晨課,之後,他們去僧房祈禱或誦經,而我帶著赤雪騎射,踏山渡水,尋訪名勝古跡,等赤雪汗涔哈氣時,我便下來,依風自笑,循著黃昏的足跡,步入沈鈍肅靜的鐘聲裏。

“不用客氣,你才是主持。”

慧空主持,年紀不大世故頗深,雖然我吩咐過,我只住後院,他按寺規管理就行,但他還是有禮親為,入夜時分,幫我牽馬引路。

“何師父濟世渡人,我等不過香火俗眾。”

嘴上說著,他還是把近來收支明細一一報出,我靜靜聽完,合上賬簿,由衷讚他經營有方。問他希望拿什麽報酬,年輕人嘆道大慈大悲菩薩,對我搖了搖頭。

洛陽終究是洛陽,哪怕城外一座小廟,香火施舍之資,也足夠讓人一生衣食無憂。

連僧人,格局修養也大不相同,我便修正道,“是你應得的功德。”

“謝師父嘉賞,可我的功德,真不在錢帛米粟。”

他雙手抱著賬簿,面上似有難色,“剃度恩師說,我的功德不在行醫仗劍,也不是誦經作法,而是修持道行,守護鎖骨菩薩。”

欲送還他的雙手,寂然沒了知覺,過了好一會兒,我遠眺漆黑的窗外,什麽景象都沒看到。

“你師父是何國的何道遠?”

“正是,”他眉中夾喜,模樣十分眼熟,一時卻怎麽也想不起來。

“但是他僅剃度我,指點我明功德之後,便不知所蹤。說來慚愧,我流寓幾載,從南梁到北魏,還不知何為鎖骨菩薩。”

豈止你,我又知道鎖骨為何嗎?這不妨害心存希望啊。

“無礙,心之所向,繁花亦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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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近轉得差不多時,我開啟了新的寶藏之所——山寺石窟。

“流行這種壁畫,石青丹砂也跟著漲價,可沒辦法,施主們樂於供養壁畫。”

慧空如是說,似乎眼前的不是佛事,而是民脂血膏一樣。

洛陽毗鄰建康,兩座京都,明裏暗裏還為第一佛都競賽,廟宇僧尼供養,在官在私,無不你追我趕,城外的小山也能建座寺廟,鑿山為窟,為佛寫真繪影,塑造金胎偶像。

“主持放心,”他雖剃度,但入世之心不減,不好佛事,但比佛更深入人心,“你盡管出門訪診,近來閑暇,我也習過幾日丹青,可以按圖摹畫敬上。”

“多謝何師父。”

年輕人神清氣朗,雖著灰白納衣,頎長的身軀鞠躬時,無卑無曲,麻鞋所立之處,堅定如地震襲來也不可動搖,周身氣度神情像極了一個人。

我剔著礦石上的雜質,一一去除幹凈後,把丹砂、石綠、石青、雄黃、雲母、金箔、石墨等紛紛晾在洞口得陽處,自己倚在通風窗口,閉目躲著白熾驕陽,連日來的疑惑如約而至。

他是誰呢?

我絕對見過他,但他自敘不是魏人,是梁人,父祖兄弟都在湖州,他隨陳慶之將軍征戰,重傷後僥幸活命,回梁不得,流寓洛陽落發為僧。雖然剃度,但他更多時候仗劍行醫,周濟貧弱。

所遇僧人屈指可數,不在北地,又是在哪裏?

難道在夢裏不成,我記得出晉陽時,曾酣睡整整一天,那天做了漫長曲折的夢,可如今,我記不起夢裏什麽人事來了……

研完最後一罐鉛粉,仍沒有什麽頭緒。

可供養壁畫的施主,焦急地有些不耐煩了,我還沒動筆起稿,他們帶人不懼崎嶇,爬山過來,也要視察督工。

“小門小廟的,有沒有規矩禮儀,我們中書大人在此,喊你們主持趕緊迎接!”

聞言,我向外看去,吆喝的仆從弓腰打傘,傘下的人一臉不悅,望見我,臉色更加不悅。

“何……何姑娘——是你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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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鴨籠內浮起縷縷清香,似乎天塌下來,我們也沒什麽可憂傷。

“離婚,挺好。”聽完,溫鵬舉分茶,淡淡笑道。

“怪不得高太師派他出鎮河西,還好陛下並沒有恩準,原是因為那胡人的家事。不過,他不是什麽善茬,你雖斷發,但蓄起發來,三月後即可如常,此後還得圖個長久依靠。”

破鏡就算得圓,也終非完整如初。

“短發,涼快,並非為了誰而斷。”

他不認又怎樣?無賴可以任性,普通人就只能忍讓?

離開他,也不是轉尋更好的倚靠——相反,我再也不想去依靠別人。我想做回自己,而不是躺在哪個男人家中。

他幹笑一下,“最持心的修竹,也會吹到無良的橫風,亂世紛離,哪有那麽多的自在,左右還是要倚靠什麽。”

“非要有的話,就自己吧。”我笑著搖搖手腕,“省得禍害其他人。”

密集的玲玲之音,讓他的眼神更加迷離,清秀的面龐糾結起來。

“你知道,我們初遇時,我哪在乎過這些,如今,我雖不在高位,絕不會縱許歹人橫行,只要你……”

我垂下睫毛,他立馬換了話題,“也好,現在你多了笑。”

清甜燃盡,枯白的灰燼跪地粉碎,燥熱的空中溜進一絲涼風,他們雪一樣的飄飄灑灑。

寂靜中,我擡起手臂,取出一個木盒,從桌上推給他。玲玲的碎音少了清脆,只有講不出的酸楚。

“能否接她倆來洛?”

付多少酬金都行,白天再瀟灑,一想到她倆,我整夜整夜地無法合眼。

他打開木盒,驚訝不已,望著我,然後收回目光,正色道:

“都說文人百無一用,縱使再度犯險,我也會像先前般義不容辭,設法讓你們團聚。”

他退回木盒,站起告辭別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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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溫鵬舉說,姐妹倆還在晉陽,只是侯景一聽來接女兒,直接把來人打個半死。

他回到晉陽,絕對看到了信,按他的殘暴脾性,他們活著回來已是萬幸。

“沒事,辛苦你們了。倒誤了你的大事,我今天保證完工。”

撫恤好倒黴的幾個差人,我繼續去畫另一半的韋陀,你的降魔寶杵,能喝退妖魔鬼怪,圓世間的母子團圓願嗎?

不畏濕重刺鼻,他一直在石窟內候坐。

“時人莫不愛子如命,他態度如此堅決,應該不會虧待她們。”

他低頭道,畢竟猜的話可說不準。寬慰我半天,他驀然擡頭,忽然意識到,我填完色後,在問他生辰,需要最後在壁畫上題字。

他忙說不要緊,“方今陛下丞相皆得子大喜,洛陽晉陽都在作法慶賀,我一區區舍人,何德何能留字署名,不過供養一面佛,佑得茍全此身罷了。”

“何姑娘,你真得對那個胡人發誓,不會再嫁嗎?”

我洗著手上的五顏六色,默默點頭,“大人往後不必喊我‘姑娘’。”

我早非姑娘之身,如此相稱,不過唏噓可笑罷了。

“溫某心裏,你還是當初那個姑娘,再說,君臣血親毒誓都不作數,更何況異族非親已故之人……”

我怔住,你知道你說了什麽?

“我等確是鼠兔之輩,所以兩虎相爭時候,還是安身立命為上。”

又一個天子得子。

上一屆的孝莊帝借此誅殺了爾朱榮,可是很快他遭到反噬身死,元氏朝廷更是與日俱下。新朝君臣之間矛盾如何,高歡還沒到爾朱榮的程度,他都不著急,你溫子升著什麽急呢?

“失言,罪過。”他擦擦額上的汗,自己走過去倉促題了名字生辰。

“朱筆書供養人……”

遲了,他隨手拿起毛筆,按迷信的說法,韋陀會註意不到他的誠心。

“捐軀赴難,若能償你所願,我又有何吝惜?”

**

溫鵬舉的寬慰,解開了另一樁心事。

“何師父,你要出門,恰好我也要遠行,覺緣寺事宜已交給惠安,他比我更細心負責。”

慧空的鐵禪杖上系了個小包袱,我靜靜端詳了他許久。泛青的發跡印下,是飽滿的額頭,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中正和善的笑裏,是堅毅固執記仇的秉性……

七年後,我居然要靠侯景,一點點地才想起你來。

“何師父,你眼睛不舒服嗎?”他慌了神,立好禪杖,關切地走過來。

“沒事,有只蟲子迷了眼。”我用手擦拭,他便收回手帕,回身取禪杖要走。

“沒事就好,何師父保重。”

“王嵎,”我喊住了他,他一驚,我忙解釋,“這是你的俗家名姓嗎?小和尚說的。”

“是,”雖如此說,他面帶疑惑,“但我流寓北地後,不記得告訴過誰。”

“不過,你剛剛一喊,像極了我的未婚妻,她喜歡冷不丁喊我,也不知現在她有沒嫁人。”

他自顧一笑,兩頰一個酒窩,一個淺淺的梨渦。

“你是義士,一家都會團聚的。”我噙住淚,含著笑告別。

“哪是什麽義士,我不過力所能及相助,如今賊寇相出,只求不負蒼天道義良心,只是蹉跎青春,自以為是大丈夫,卻辜負了妻子家國。方今南梁在召,王某無由推辭。”

我跟他不停地揮著手,“她會為你這個英雄驕傲的,少吃點甜,遇急事不要死拼,千萬保重自己……”

他騎上毛驢,爽朗笑著,“知道,何師父不送,有空來湖州做客!”

太陽都落山了,溫子升冒著暑氣還是來了。

“你舍不得慧空師父?是跟那胡人有兩三分像,可終究是南梁國的人。”

“有舍才有得,你不也一樣嗎。”聽說,溫子升向永安帝提了辭呈。

我回身,像剛回到這個世界。

想起他又怎樣,他不過跟前世的王嵎同名同樣,但跟我沒有任何交集。我甚至希望,他這個俠義之士,最好離我遠點,這樣能夠一生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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