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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安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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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安寧

“他們在看熱鬧,何先生,根本不用理他們。”

趙市使在門首迎著,其他人見狀紛紛散開,我下馬,裝沒看見觀望的黑影。

鐵屏風已刷黑,我拿出沙漏,開始一個時辰的倒計時。先詢問他現在的數學情況,他跟我說了自小學的算經,能打的算盤,會用的算籌等等。

我點點頭,基礎的運算,開方立方、勾股術圓周測繪都是基礎,他們並不是一竅不通,某些地方像測繪應用,他們掌握的比我還精湛,只是缺乏有效的實際統計而已。

數字敏感,因人而異,確實沒辦法,但統計等知識,可以積累運用。

確定好重點,我用石筆在墻上寫一組數列,趙市使用筆跟著記,我講時,他就眼睛不眨地聽,讓他覆述,給他出題,讓他解答,他一會兒喜一會兒憂,最後超了約莫一刻鐘,他才成功算對覆合數列的和——

“何先生,我終於知道,你怎麽記住厚厚一本的貨值冊了。”

臨走,他覺得我提到的速記也蠻好用,飛快地把順口溜記在小冊子上。

我擦好雙手,出門去找赤雪,它悠然地等在門外,身邊是還沒散去的兩人。

“你講得很好,外面的人都懂了,只拿一份束脩,實在吃大虧了。”

他輕聲道,我沒客氣接過錢。宇文導在一旁默默牽馬,說一會兒就到宵禁時間,今晚要不就暫寓官署閑舍。

無妨,我不戀床。

宇文導得了信,帶人忙前忙後,來至一處閑舍,自己抱來花瓶書籍等,遞給叔父擺放齊整。

“宇文大人,不必費心若此,僅僅一晚而已。”

但臨時麻煩你們張羅一通,我有些不好意思。

這麽晚了,《老子補註》還是什麽《曹子建詩選》,都跟掛像旁邊的大簇鈴蘭一般,無神觀看。

“明天有明天的事,今晚是定要睡好覺。別說黑天一天,就是一刻一秒,你在我身邊,我肯定竭力讓你安心,這樣我也放心。”

**

大美無言,蕩垢滌塵。

只秦嶺山脈,估計要游一月,我要好好多多的錢。

為了省錢,賀拔岳的人輪流過來,昨日統計,今日算術,明日書法,後日經文……我漸漸從他們的笑臉上,獲得不少充實感,那些坐在窗外的人,也就隨便他們,二把手都在,量他們也不敢不來。

幸好我還沒廢掉,照這個頻率,不出一月,我就能千金在手。

“夏衣兩套即可。”

官婢要幫作衣鞋,我告訴她沒必要,頂多停一個月,做多了我帶著也累。一個月以後,我說什麽,那些大人,估計也聽不懂了。

她下去,不一會兒就到了午間,那對姐妹花,共騎一匹青驄,瀟灑地下馬,一起提下食盒。

“我爹說,要不合胃口,你可以去我家,還有……”

女孩說著,放下就拉著另一個的手,“蘭若,還有什麽來著?”

另一個附在她耳邊,悄悄跟她說著。她轉頭,笑著說,“還有,你不願去我家,可以寫下食單,我們找廚子照做。”

說完,她追上另一個,嘻嘻哈哈地在院外草叢中玩去了。

我不禁莞爾,兩個女孩,頭紮一樣的雙丫,著著同樣的粉裙白褲,說話不是類似,行事也幾乎同步。只是後面的那個,琥珀色的眼睛稍飄忽,應該是妹妹,雖然聲音洪亮,但凡事下意識地要先望下姐姐。

不似那姐妹倆,性子行事截然相反。

“飯燒得很好,我挺喜歡,也挺喜歡你們,這兩束花,白的送給你,粉的給姐姐。”

“別人都分不清,你怎知我不是姐姐?”

她嘟囔著嘴,把采的狗尾草、柳帽扔到地上,不管臟兮兮的衣袖,接過白色的花束解開就玩。

“因為我聽到,捉迷藏時,你咕噥‘姐姐你藏哪裏了’。”

“啊,我說了嗎!”

她懊惱地看著褲腿上的青草印子,“那你看到她藏在哪裏嗎?每次我都是找不到她。”

我搖搖頭,但擦擦她臉上的汗,“你把粉花藏起來,她出來拿你不就找到了。”

**

日子好,是佛祖菩薩恩遇,不好,肯定要佛祖菩薩來拯救渡濟。

盛大的釋迦牟尼聖誕慶典後,是全城出動的佛吉祥日,各寺廟的香火還沒從頭頂消散,二十八日,就是生老病死的藥師佛聖誕……

“何先生,你還在家呀!是個人都放假,”侯莫陳崇也絕了,一張嘴,人聽著就不舒服,雖然他本意並不壞,反而坦誠得異常熱情,“鼓樂百戲可熱鬧了,趕緊上街一起玩去!”

大嗓門一喊,有人來攛掇,我哪還有心思看書,想著,幹脆也一起出門散心,說不定能遇到好東西。

頂竿翻筋鬥的藝人,呼嘯威風的山虎,塗著艷麗妝飾的優伶,臺下圍的胡人漢人都有,高築的酒壇壘得有屋子般高,牛車上擺滿了枇杷甘蔗福橘等,布莊讓少女披著精美的衣料款款行風,攤販吆喝著新鮮的熱乎的湯餅,孩子舉著呼呼轉的風車,拿著沾著芝麻的糖人畫兒四處奔跑……

人人酒神大婚似的,隨處沸騰著興奮和歡樂,今晚估計一個人都不來夜學,正好不用準備什麽。

“何先生,送你一顆飴糖。”

叫蘭若的小女孩,攤開小手,柔柔說道,我謝過她,剝開糖衣,把一顆另外的糖送到她嘴裏。

“不是飴糖?”她挺機敏,琥珀色的眼睛很靈動,“不是我的糖。”

“這是我從藥鋪換的‘褐衣梅’,百草裹著楊梅制成,用了對嗓喉脾肺都有好處。”

聽我如此說,她不知想到什麽,拉著妹妹阿難,鬧著宇文導,非要也買一些給爹。宇文導被纏著沒法,只好一手一抱,帶堂妹穿過人群去找幾裏外的藥鋪。

“何先生,你不像我們,馬市肯定不願逛,吃喝也不上心,我要替菩薩帶你玩,四邊吵得耳朵要炸,晚上的焰火還沒到,我帶你去哪兒玩好呢?”

小夥子耿介地思考起來,我也不答話,就站旁邊吹著晚風。他忽然一跺腳,拉著我的手,撒丫子就往小路跑,“快點,不然趕不上座了!”

什麽好玩的,跟死神賽跑一樣賣力?

揣著疑惑,我也跟著瘋狂地跑,轉彎曲折之後,他終於在一處高樓前停下,整好衣服,昂首闊步地進去。

樓上紅袖款款,不會秦樓楚館吧?也不至於帶我吧,好奇心驅動,我也跟著進來。

呵,紅木蝙蝠屏風一過,好多熟悉的臉。

**

宇文泰扔骰子的手,僵硬地回到桌上,繼續開局。

“呦吼——”

那些男人倒抽口氣,場內猶如刮起颶風一般,驚嘆完,他們眼裏抹金一樣發光,拍手鼓著掌來。

“大彩啊,府司大人終於憐恤我等了!”

不知他們多了助手,還是黑獺分神輕敵,抑或我的到來,讓他們換了些期待,他們一掃疲倦,臉上越來越光彩,大彩、小彩一直不斷,侯莫陳崇恨不得兩手兩腳各搖一罐,這樣贏資就能雙倍翻一番。

除了宇文泰,輸掉最後一支籌碼,他長長舒口氣,把樗蒲的骰子交給侯莫陳崇,讓大家玩得開心,自己就默默走了。

他的幹兒子蔡承先不幹了,他出自己的賺資和本錢,全押到他位置上,還想為他再撈回幾把。

“算了,你們玩得開心,我回去洗洗手氣。”他爽朗地笑道,給不甘心的義子吩咐道,“承先,看著盛樂和薄居羅,他倆得夜學,不能玩到宿醉。”

“怎麽讓他走了,我還沒看他輸得只剩褲衩呢!”回到賭桌的瘦高個,見宇文泰走了,忿忿得揚言要捉他回來。

好幾個人笑著去勸去拉,他才消了一通火,扭頭看到我,他頓時眉開眼笑起來,“何兄,你也來玩呀!來來,他不在,你來一樣的!”

年近三十的馮侍郎,現在還是官拜侍郎,隴西的侯莫陳刺史遣他為使,來關中和賀拔岳聯絡感情,不知道他只想和宇文泰聯絡賭桌上的感情吧。

“快呀,快押呀,擺大桌,我給何先生燒高香!”

“我沒錢,我不懂,我走啦!”

十賭九輸,我啥都沒有,留下等著出醜麽。

他敏捷地拉回我,和侯莫陳崇一道圍住我,“你可是官員的先生,怎麽能不會擲骰子呢,何先生,才高八鬥,可不能背著我們藏一手!”

有大嘴巴幫襯,馮侍郎調更高了,“帶錢,我墊著,贏了歸你,輸了,罰你喝一杯酒就行,就一局,你說,好不好!”

他紅著眼低吼,似乎在為過去的屈辱吶喊祈求。實在推不下,看著美女端來小巧的酒杯,我一咬牙應允了。

**

“別碰我,我沒醉,還能繼續喝……”

“是的是的,你沒醉,我帶你回去繼續喝!”

三五個黑影圍過來,動手又動腿的,流氓,你們是要騙我走。

我趕緊抱著懷裏的銀子,“流氓,我的錢,不許搶!”

任他們嘰嘰喳喳地說,我坐在地上抱著銀子,頭要感受到它的冰涼。我只剩下錢了,不能再被搶了。

好一會兒,那人才說道,“流氓被打走了,我送你的錢回家吧。”

嗯,周圍確實沒人了,我扶著地起身,對他招手說,我要回家陪女兒,回離開好久的家……

“長夜安隱,多所饒益……”

醒來時,外面還有經師在唱誦。我起初驚奇,身上換的衣服,還是我的常服,而門外趴著個少女,至此我默默地關上門,心緒漸漸平靜下來。

喝酒,賭博,半點都不能沾。

頭還在疼,但已經睡不著了,黑夜裏,能嗅到混著暑氣的蘭香,卻看不清它純白的模樣。

“朝看花開滿樹紅,暮看花落樹還空。若將花比人間事,花與人間一事同。”①

我想起這首小詩,準備在白紙上寫下,打起火石,找來白蠟,卻遙遙望見官署還有燈火在亮。

窗前的影子,隨著裏面的人搖動,有時他還要剪下油燈的燈芯,被油煙熏得阿嚏幾聲,震得燈火晃動,他高大的身影也晃,除了側面的鼻子,始終是立體□□的。

我無聲放回白蠟燭。

也不知醉言了什麽,回來路上發生了什麽,隨便吧,趕緊睡,明天再把今天缺的補過來。越這樣想,越是睡不著,等到官署的最後一盞燈也滅了,翻來覆去的我,依舊還沒睡著。

而天亮時,想出門問下昨晚我的狀況,昏昏沈沈地,控制不住地倒下了。

這酒,後勁兒還在。

終於醒過酒來,整個人方清醒起來。

我問了官婢,她說昨晚本來有人在官庫等我,後來宇文府司讓大家自主夜學,我醉後也沒說什麽,只是不停地說,不要搶我的錢,後面另個侍女過來伺候換衣,打掃的房間,還留了醒酒湯,在外面守著我。

“宇文府司呢?”想到另外一事,我需要和他當面說清楚。

但官婢卻鄭重地說,“先生不問,我正準備說呢。一大早他就被行臺府的人叫走,聽說洛陽來的使節,官署上下都在忙這個事,估計好幾天都不能夜學了。”

噢,總之,沒什麽就好。

亂遭遭的桌臺,我慢慢收拾完,然後給赤雪洗刷梳毛,等又要一天將過時,我擺好蒸的小蟹餃和小點心,讓官婢提著,給蘭若姐妹送過去。

一開院門,她雙手一縮,食盒哐當落地,咕嚕嚕一分為三。

門檻處多了雙皮靴,正踩在我捏成花的小餃子上。

“侯夫人,別來無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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