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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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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鎖骨

冬練三九,夏練三伏,回到晉陽的爾朱榮,哪怕秋老虎面前,繼續推進強軍大業。

不同的地方是,這一次他沒讓我朝夕相伴——他也知道穎兒百病纏身,身邊離不開人,就讓我一天過去一會兒,陪著跑幾圈馬練一袋箭,加上用餐,最多半日光景。

“谷底炕熱,你還是早點陪孩子去吧。”

他把弓箭放到赤雪身上,讓侍官牽著兩匹馬,自己步行送我離開山林。

“我可以自己回去。” 你的人還在山林中實戰演練,少不得你坐鎮指揮調度,評斷優劣。

他表示這一會兒沒事,“離開一會兒就不行,還怎麽擊潰柔然,平定雜胡搶掠叛亂?假慈悲的南梁漢人,可都武裝到位、英勇善戰起來,我朝以弓馬立國,身強體壯的胡兒,要是跨馬持刀,不知用智取勝,活該被敵人殲滅。戰場的刀槍不長眼,分不清胡人還是漢人。”

戰神過招,讓對方都精進不少。

“你憔悴了很多,食不了生牛乳,新做的馬奶酪挺合口,也是溫補養胃,你不要一點不喝。自己身體好,才能有精力陪護小孩子。阿怡從天竺的藥師佛處請來三塊銷魚精,此藥能化心中塊壘能解百病夙疾,我讓人送了一份到你家,你按時給小孩子服藥。”

眼前的他,緩緩沿著山路而行,好似流著柳葉的小溪,靜默可親,跟記憶裏俊艷霸氣的印象有些出入,我跟他家常式的告別。

修美的鳳目一亮,聲音不覺上揚:

“回去補好氣色,不然練軍結束,把你小女兒也抱我身邊來。”

靜默可親?本性色心。

**

換了名籍的穎兒,不知是冥冥註定的玄學,還是風老前輩醫術高超,退完燒後,風家換了自家出的羊奶,她就靜靜正常起來,可她體質還是太弱,需要專人餵養精心看護。

“這是萬能的神藥嗎?”

爾朱榮送的銷魚精,看著像破鞋底似的,黑黢黢的其貌不揚,我試著剪下一小片,煎水服下,淡淡的清香浮出,不到半日覺得內心澄凈不少,心底也沒往日那麽沈重。

神奇!

一次剪小一寸的一片,哪兒有夙疾放哪兒,給穎兒補的話,一月一服,正好能用到周歲斷奶!

完美!

“你今天盡管提要求,我能答應的一定不拒絕!”

真開心時,連頭發絲都覺得舒服。諸公陸續步出明堂,我近前的腳步輕快起來。

“以身相許行嗎?”他歪著頭,輕帶著笑。

沒問題,侯景在家也管不住,我揚著眉毛,對著左案的他放送微笑。

“你處好要務,溫泉宮等你。”今晚回什麽家,一定要跟他共度一宵!

“你覬覦本王的美色。”他用拇指點著我的頭,“什麽時候學會的見色起意。”

我伏在他耳鬢邊輕吹, “剛剛,不知可晚?”

放下卷報,他用手撫著我的脖頸,陌生的溫熱慢慢從鎖骨處上滑,我擡起下巴,白皙的手又往下滑,在頸處摩挲一圈後,他收起唇邊的笑,一掌托發,附在耳邊道,“看你今晚如何表現。”

全身為之一顫。

環過我脖子的手指,但凡稍稍用力,我不會再有一呼一吸。

**

迎風館。

奉主還洛後,爾朱榮功高近天,辭謝了天子詔賜的九錫等,但奉敕增太原王府規制,和天子所居宮室僅僅相差一尺。原來的溫泉休憩處,如今套院疊山,是獨立的一座館落。

蒼翠名樹之上,直達著一座小亭子,長公主每次來會邊觀山,邊吹風幹發。如今她忙著給小女兒擇婿,一心操持內務,不再陪丈夫出征,也基本不參與什麽政事。

二十四只神獸,對著二十四雙珍禽,蹲在白玉欄上守護相望,欄內盛開著日月星辰下的四時花卉,碧色卵石回字旋轉著排邊,中間鋪卻著繽紛石子,行在上面,如踩到落入凡間的霞。軒門敞開,雲母屏風後,是曲曲折折的白壁,曲折處的廊柱,註著石青,題著圓潤的篆字。

帝子降兮北渚,目眇眇兮愁予……登白薠兮騁望,與佳期兮夕張……

是屈平《九歌》中的《湘夫人》,讀到“時不可兮驟得,聊逍遙兮容與”一句後,白霧冉冉溢出,沈香之氣繚繞,兩串琉璃心形風鈴輕聲搖歌,一小座飛檐塔下,中間交膝坐著一尊低眉含笑的玉像菩薩,一排的青瓷海碗內一無供物——

“不太像你,但已是他們最好的成績。”溫泉中的人丹唇緩言,“你遲到了。”

一旁的婢女過來服侍更衣,只剩褻衣後,我讓她們全部退下,自己披著天青色的浴袍,步到泉邊,搭過他伸來的手,緩緩下著鑿出風鈴花紋的石階。

碧水,暖滑正好,我學著婢女,舀著水侍奉他沐浴,“你的偏愛,我實在無以為報。”

“你當然無以為報。”他止住了我的手,美麗的眼睛蒙上一片迷霧, “連陛下都知我偏愛你,就如心頭血一樣。你若想下手,隨時能得手。你會背叛我嗎?”

他全知道,溫熱的氣息彌漫開來,我搖頭,他舉著我的手對天, “我不會褻瀆我的心頭血,但阿千,你欠我兩個誓言。”

**

伏天的羊最養人,臘月天生的小羊,斷奶後,就吃著春夏帶露的嫩草,飲著草場清澈的雨泉,長到七八月份,羊肉不柴不鈍,入口滑美,羊湯不腥不膻,清醇鮮香。不食葷肉的我,居然喜歡上喝羊湯,不僅喝光廚子做的,還學會做了帶到相府來。

“氣色終於好了些,你先用,阿六敦,你繼續說關東的餘患……”

我對天發誓後,他對我的態度更隨便了,不僅建議我帶著穎兒過來,還在議政商事的王府明堂大殿,他若無其事地讓我在案前喝羊湯,我尷尬地恨不得鉆地底下。

“現在,河北的叛亂已經蕩然掃凈,但是民變風險不小,就食的六鎮軍戶,和各州的漢人,短則一月,長則半年,時不時就要搶糧爭地,一些豪強趁機與朝廷做對……”

斛律都督見我不自在,請我去長公主處請人議事,我才暫時解了圍出去傳話。

“姐夫何事尋我,我還沒跟姐姐說幾句話呢!”少年白衣在床,瞇著眼睛,還沒睡醒。

長公主留我坐一會兒,她身邊的鴻兒正踢著錦球滿廳地跑,一聽忙回頭,小嘴流利地說著讓我坐一會兒。我給她撿了一會兒球,等用好飯湯,等了一炷香,才跟著小王爺回到明堂之上。

“小王爺安,您剛從河北幽薊一帶回來,正好可以反映下河北一帶的流民情況。”

“給他們添了人手,漢人還動不動說受災,我看他們是天生反骨,一些豪強大姓,如封氏、高氏、範氏,家裏都養了過千的死士私眾,遇事墻頭草一樣,他們的危害可不比叛賊小。”

無糧可食,還遷人過去,不是忍無可忍,哪裏會要魚死網破。但肉食者眼裏,通通是亂賊。

“他們都有誰?”嗅到威脅,爾朱榮沈起臉來。

“封隆之、高翼,他們是族長,在朝廷擔任官職,是河北士族的門面,” 少年一改平穩的語氣, “但撐起門面的人,卻是高翼的第三子高敖曹。”

**

高敖曹,爾朱榮,不吃不喝也要弄清這個傳說中的“當世項羽”。

我在燭下,給他讀起一張張整理好的信諜:

“高昂,字敖曹,從小酷愛習武,武藝驚人,刀劍不在話下,尤其擅長馬槊。”

“矛一丈八尺才能成為槊,”他閉上眼睛,雙手比劃著,在腦海中還原信上人的樣子, “擅長馬槊,說明他英武雄壯,精通騎術,挺擅長甲騎作戰。”

“少時不好讀書,常言‘大丈夫當生作人傑,死也要死得轟轟烈烈’。”

“是個豪爽男兒,有英雄的氣概,豪行呢?”

我翻到他的征戰經歷,一字不落地讀起來:

“少時就和長兄一起打家劫舍,經常被官府通緝關押……”

“欺負平頭百姓,算什麽英雄豪傑。什麽戰績,能跟西楚霸王項羽齊名?”

趕忙地,我換了一張,“葛賊自立,高乾高昂兄弟率私眾投降,部眾不及一千,但以一當百,時章武王率大軍剿賊,高昂在家救火,聽說葛榮倉促上馬救陣,全身未披掛鎧甲,大獲全勝。”

“再後,官兵聽說高敖曹在哪兒,進攻就繞道三十裏而行。漢人中,葛賊特別倚重高氏兄弟,親封其兄弟為‘渤海王’。”

“嗯,是有人提到他,和鮮卑的宇文洛生同時封王,算是葛賊的左膀右臂,賀六渾說幾個漢人王爺釜口戰前已經投降,戰後他們也散盡部眾,白身回歸鄉裏,我就沒有追究他們。”

忽然提起宇文洛生,我有一瞬間的遲疑,爾朱榮睜開眼睛,“怎麽了,阿千,我是不是當時不該對他們手下留情?”

他自言自語起來。

“沒什麽,還有呢,”我回過神來,“河北人言,高昂,龍虎英姿,武藝一絕,性好作詩,猶如項羽在世。”

爾朱榮冷笑起來,“從小不愛讀書,卻喜歡作詩?做了什麽詩?”

“壟種千口牛,泉連百壺酒。朝朝圍山獵,夜夜迎新婦。”

“哈哈哈,好一個莽夫!”

“大將軍,密函還提到一件事,” 雖然他已看過好幾遍,我也讀過一遍,還是多了一嘴提醒,“他的長兄高乾,和陛下有故交,據傳曾經資助過羊侃逃往南梁。”

“哦,我還沒太在意,”爾朱榮站起身,略一思索,“那我要看看,項羽和吐末相比,究竟誰能更勝一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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