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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戰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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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戰神

“大將軍,陛下準迎。”

小黃門來稟,身邊的白衣赫然拂起,帶著候好的親衛代表,前去迎接魏帝的聖駕。

元顥的追殺之師窮追不舍,河北勤王軍力戰皆團殲的情勢下,魏帝運氣爆棚,尚能僥幸脫身,不顧形象,在爾朱榮派遣的獨孤信等護佑下,一路西奔逃到並州境內。

“眾卿免禮,皇室內禍,寡人愧對社稷,洛陽宗廟還賴諸將得祭。”

束著冕旒冠的男人,不徐不疾地扶起爾朱榮,寬博的緋服漢裳,在各色胡人之間刺眼而莊嚴。距太和改制,五十多年了,推進漢化改革的孝文帝,若泉下有知,會發現血性的拓跋兒郎,如今連那張祖宗的臉也圓潤中庸起來。他會後悔自己的決定嗎?

在生存續亡面前,或許,從來沒有後悔一說。

辟官署為行宮,魏帝暫幸,獎授了勤王護駕的臣子武士,又追封了殺敵陣亡的有功臣將,南征之師,因天子之駕,暫時停腳安營,得以一氣喘息。

“回來,本宮讓你走了嗎。”

爾朱皇後十指纖纖,宮女跪兩側在伺候染金粉塗蔻丹,她坐在貴塌慵懶地瞟過一眼,“都說夫人的風鈴好音韻,能否讓本宮瞧上一瞧?”

少女發話,你還不得不近前,哪知傲嬌的她,飽覽了皇城帝國的好物,居然對一點銀飾來了興致。

“不愧沾了佛光,長喜,照著也打一副。”

小內監領令來摘,我忙回道,你不嫌棄也要,我可以給匠工畫圖,但此物是求來的護身符,一旦摘下離主,只怕觸犯佛怨,生出無妄之災。

好心提醒,哪知少女更勢在必得,“借也不願,肯定暗有貓膩,我倒要看看你還有什麽花招。”

不容分說,有人上前低身,取走腳上的兩段鈴鏈。

沒事,反正不在我身上應驗。扶著隆起的小腹,我暗自寬慰自己道。

“‘上黨鼎膏流地白,長平坑血濺天紅’①,夫人,好雅致,還習書寫句。”

爾朱榮的參軍,也是他的卦師劉先生,吟著案上的字,踱步來到我帳前。

“閑時練手,讓劉神仙見笑了。”

老道撚須,潔白的拂塵揚了又落,“勢居太行之巔,地可與天為黨,上黨自古乃龍爭虎踞之地,韓人無力,趙國冒然接收,引來秦國長平之困,至此,山東六國,再無一可抗秦者。故人言,得上黨者可得中原。夫人,您在慨嘆列國故事嗎。”

是,不止列國,我憂心的很多,身家安全,前線成敗,爾朱榮覆滅,我何時回來……

“以前聽人說過,想起來得閑寫著玩。劉神仙,您怎麽得空關心這些?”

“娘娘鳳體抱恙,大將軍前去探疾,山人因此得閑,想大將軍神武之姿,親征揮師之處,無不肅清寇賊,遲早班師回晉,因此趁機趕緊四處溜達觀看。”

“大將軍天神護佑,我等自不必杞人憂天。”

拿人錢財,與人消災,看來侯景沒少送錢,連我多思多慮都要管。

“‘上黨從來天下脊’②,感慨乃常情,不過,在山人眼裏,是朝餐菊英,夕含參片,每日自然睡醒,有心時,就研開化來的丹砂,在碧松煙樹下支起泥爐,無心時,打坐參禪,不用計較得失,也不用管他世事,天上不收,就老於山間,豈不是俗世幸事!”

又跟我聊會兒天,他見我談笑自若,方才笑呵呵地離開。

足底黑雲天下脊,幾朝車馬赤霄行。③滾滾洪流之下,還不是隨波逐流,擔心也是枉然。還不如竭力自生自救。

在晉陽的家裏,侯景用他娘起誓,如有萬一,一定會接走並好好撫育鴻兒。啟程至今,風餐露宿也好,駐馬紮營也罷,獨自一路還沒什麽意外。

不管孩子你怎樣,你娘都會努力讓你安穩降生。

爾朱皇後小產,不能隨駕,所以爾朱榮擁著魏帝,揮師繼續南下。

北逃的元天穆、爾朱兆等人,晝夜兼程帶隊半路入營,向魏帝奏表謝罪。年輕的魏帝勉勵幾句,均不予追究責任,爾朱榮重新編整隊伍,按照他的軍紀整頓後,一邊行軍趕路,一邊派兵部署,不少黃河以南的州府,多是聞風改旗叛附過去,因此沿路收覆了不少州郡。

“風來,跟著倒,風一走,繼續擡頭做草。”

爾朱榮說起了家鄉的俗語,我給他翻譯成“墻頭草”,他覺得挺貼切,“漢人不僅會種地織布,還會寫字謀軍布陣,聰明人打起仗來,好像也不輸我族人士。”

這是他第一次稱讚陳慶之。

南南北北,戎馬接近二十年,爾朱榮從不知還有另一個戰爭神話。

傳言陳慶之戰無不勝是戰神,他不服;把陳慶之查了個底朝天,他不懂;自己的人被打得狼狽逃竄,他不信;有人勸諫避其鋒芒圍魏救趙,他不願。

此時,高歡帶著收編的河北鮮卑從肆州已接續上來,爾朱家族在邊境騷亂中俘虜的柔然部曲,也收編成軍投入,除了留下的晉陽看家的親信本族,基本匯聚了當時有名的風雲人物。

北軍來勢洶洶,南方也嚴陣以待,投降元顥的胡人漢人,擁護他的外族勢力等也有十餘萬眾,南梁的陳慶之帶著近一萬的常勝精銳,白袍白衣,護翼著元顥,在黃河兩岸對峙開來。

盛夏的風,翻湧著黃河的浪,滾滾不盡,這一次,他特意穿上了吉祥的白袍,戴著銀盔銀甲,無聲地要讓黃河見證,他對這次臨陣交鋒,期待已久。

“陳慶之據守中郎城,據探報,城中守軍總計不足一萬。”

在大軍壓境,在總軍不足、客場作戰的諸多不利情況下,陳慶之還能主動提出搶占戰略先機,這意味著,承受絕大部分的進攻壓力,這不是一般的膽略和魄力。

“拔掉這顆釘子。”

爾朱榮站在高處,一襲白衣欲飛,沒有賭氣親自帥兵,派遣了善攻善戰的主力部隊出擊。

獨孤信作為先驅,帶隊率先迎敵,不一會兒,高挑白皙的帥哥低頭灰臉回來了。

賀拔勝作為中軍主力,主動出擊奮勇殺敵,旗鼓吶喊約莫一個時辰左右,他被人拖著回了營。

賀拔岳作為援軍,左右拼殺,三路進攻幾乎隨時都需要他的支援,實在支撐不下,敗回。

一戰,不利。再部署,不利。三戰,仍不利。

查點死傷,從武川兵團,到柔然胡騎,兩方人馬均需休整補給。

次日,爾朱榮考慮到激戰的人馬還要整修,暫時作為後援接應部眾,首戰組織上黨王和爾朱兆、高歡一起進攻。

高歡作為先驅開道,暫時一利,元天穆和爾朱兆已經熟悉對方打法襲擊,按理說,應該會順利不少。

可是,出其不意,攻其不備,對方誘敵深入後,群起而攻之,算好了一樣,預判了我方的預判,以逸待勞,逼得賀六渾廝殺不已,護著爾朱兆等人才逃回本營。

從早到晚,一日四戰,對方全盛。

第三日,怒火中燒的爾朱榮不信邪。

自己親自下場擂鼓助威,從頭武裝到馬掌的鮮卑精騎,彪悍英武,他親自帶出來的特種精兵,一騎就是一支隊伍,他們靈活多謀,無馬也是行走的將領,遇到勁敵,愈加堅韌頑強,勇往直前,絕不後退……

屢敗屢戰,屢敗屢戰,他們一個一個永遠地留在黃河岸邊,鮮血染紅了滾滾東流之水。

“阿千,他們都是我百裏挑一的英雄。”

爾朱榮扶著頭,像放完氣的氣球。

“名師大將莫自牢,千軍萬馬避白袍。外面都傳唱開了。是命中註定我要失去洛陽?”

我沒法,也不知如何開導他。

爾朱榮悵惘不已,無計可施之下,轉向了信賴的巫蠱卦象。

卦師劉先生逢了齋戒,還在清心凈身期中,爾朱榮帶來的另一位巫師給他用更古老的方法蔔蓍,蓍草落在了不吉的虎皮區。那人又占,在不吉的地方,落到了陽山的對面。

“再占。”

冷聲令下,巫師繼續占草,這一次,蓍草倒在半張臉圖上的耳上。

“大王,三度為陰,此次出征不利,實是因為,您被邪祟侵擾三日之久!”

不祥,女人,聲音……

他的目光,聚起,渙散,疑惑,不一會兒,又變得淒楚起來。“方今如何解厄?”

另一個巫師,示意他抽簽。掉地的是一枚有斧鉞標志的象牙簽。

巫師垂手道,“用邪祟之血祭旗,邪祟自然不攻可破。”

“你們都下去吧。”他像失去了渾身氣力,聲音輕飄飄的無力。

“堂兄,老神仙都說了,不能不聽神諭!”

“我們銳氣大挫,現在軍心浮動,您不可不及早打算!”

“丞相,查出邪祟之人,及早祭旗是眾望所歸……”

“查什麽查,那個女人不就站那兒呢!”

“叔父,你是不是舍不得?這幾十萬大軍,還不如一個女人?”

“大將軍,南征英烈的血不能白流,我們不可能一直僵持下去!”

……

七嘴八舌,吵吵嚷嚷,和帳外的狂風不分彼此,也許實在受不了催促,爾朱榮強撐著額頭,向我投來痛苦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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