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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鴻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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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鴻鳴

“大將軍說笑,何氏出身鄉野,無德登大雅之堂。”

爾朱榮側傾在寶座,掐著佛珠手串不置可否,還是一邊的長公主,親自斟了杯酒,遞給了身邊的侍婢。

“侯家妹妹,你第一次做客,大家還不認識你呢。”

我努力鎮靜,接過酒杯,默默向前敬獻。

餘光中,兩旁詫異的目光,像羽箭一樣紛紛射來,尤其是上首,兩道寒光直射,偏偏我還要硬著頭皮迎上去。

不過幾十步的距離,在這鮮艷的絨毯之上,像兩個世紀那麽長。

就當聽不到這隨身之音吧,我含笑一回,雙手向前舉杯過頂:

“何氏天性癡鈍,經常連累家人,佛說‘長夜安隱,多所饒益。’遂求得護身符後,便留守家中一心育女。不想一朝發癡,竟冒犯貴人尊駕,所幸貴人眷顧寬恕,何氏無以感謝,失敬也願表此心。”

袖短,只能仰首失禮,爾朱家叱咤風雲,家主的愛酒也剛烈辛辣,我屏息飲盡,至此,從頭到腳的寒光才漸收——

怪不得元氏提議幫我換首飾。他也應該再次核查已畢,確實看到我戴的項圈上還有手鏈處綴有銀鈴相擊。

心裏感激了侯景一下,他親自在空鈴內嵌了蠟心玉珠,這樣金石相擊也是無聲。

“多少開光的護身符,偏你的風鈴搖曳生音清越可愛,天竺高高在上的枸那夷①,遇到你只能匍匐在肩頭,你應該是上天厚愛之人。可是前番又如何解釋呢?”

“冥冥自有天意,老朽不願贅言,我主歡飲宴集,豪傑熱盼已久。”老人撚須閉目,也能胸有成竹。

“哈哈,劉先生,你慣會哄我開心!這件事就過去了!”信?不信?聽話音,應該是一樁心事了畢。

**

桃花面上眉頭舒展,那只比女人還漂亮的手端起杯盞,和眾人繼續開懷暢飲。

男人們聊官場戰場之事,女人們也不甘其後,見爾朱夫婦默許,宴上眾人也過來寒暄,按照排練的內容,不管爾朱夫婦,還是他人,我都端莊持重地和侯景一一見過回應。

懷朔侯景的故友大多耳熟,其他人便是當時顯赫揚名:爾朱嫡系宗親,爾朱榮的好哥們元天穆等,賀拔三兄弟豪傑,河北世家大族代表……

讓我吃驚的是,一個挺著高高孕肚的貴婦也開心地過來談歡,我一見她身後的男人,不就是載我出城尋鴻兒的那個將軍?

“有空去宇文家坐坐,娃兒們不久也能一起玩!”

宇文洛生之妻紇幹氏,我不禁感嘆,雖是動蕩之世,但這些女人,心性灑脫,舉止自由健朗,如深秋裏的棵棵紅楓,自成一景。

我就在她面前停下來,尤其拜謝了仗義相助的宇文洛生。他不以為意,似乎這種事多如牛毛,許多賓客也聚在他身邊,大抵豪強人物。

我便不打擾退身要走,感覺背後有目光投來,待回首時,人群中唯有鶴立雞群的爾朱榮與眾把酒言歡,談笑風生。

“這是我赴過最好的宴。可看你半天,你都沒看我一眼。你究竟叫什麽名字呢。”

誰怨婦似的這麽酸?

我納悶著,思索之際,宴上已經換了漆盤,雙角系紅綢的鹿,滋滋冒油的獐子肉,修長的烤麂子腿,鋪在鬣毛上的五花野豬肉……

“你怎麽了。”侯景拉了拉我,“這全是大將軍親獵的野味。”

“我不餓。”用帶血的鹿頭擺盤裝飾,我實在欣賞不來,心裏不停地發怵。想到它們白天還活蹦亂跳,此時更是下不了筷子。見我臉色難看,他便起身替我告假。

爾朱榮同意了,不過稍後,他也起身離開了帥座,自托著俊美的下巴饒有興趣地註視著我:

“我突然很好奇,你是南人,阿景在北地,怎麽能結為夫妻?”

心跳一瞬如無,我只覺得兩頰發燙,稍後坐回了原位,無奈地看向了侯景。

超綱了,你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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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顯然也楞住了,臉漲紅起來,有人看熱鬧不嫌事大,跟著也起哄附和。

“對啊,大將軍說出了我們的疑惑,能娶到天仙似的人物,侯將軍你肯定有秘訣,快說來讓我們也開開眼。”

侯景微張著嘴,喉結動了動,平常轉得很快的腦子,今天似乎十分沈重緊張,約莫好一會兒,他才慢慢地看向我,“大家疑惑,其實我也很疑惑。”

我避開他的目光,也沒回應其他人的註目。隨便你怎麽說,也隨便你們怎麽聽。

“也不知道怎麽那麽巧。去年秋深時,那時我尚不知大王威名,還帶著兄弟四處謀事,走到河北時散了,人困馬乏,又遇到劫匪,一無所有時,她像從天宮裏下來的仙女,和同車的長兄收留了我。

“等我的兄弟們找來,我就說要還她米粟娶她為妻,她說你可以先還完米。只要後一格的米是前一格的兩倍,能還夠二十四格子的米,就願意嫁給我,我一看她畫的格子,第一個格子有兩粒米,第二個格子四粒米,第三個格子八粒米,第四個格子十六粒米……我就跟她說,我不會算計,肯定答不出來,能不能換我會的。

“她看我會騎馬射箭,就指著藍天說,古人以雙鴻為聘,若我能夠獵得鴻雁一雙,就不用報恩,還答應嫁我。我也在兄弟們面前答應了,可惜那時都快下霜了,天上哪還有大雁,加上她兄長半路亡故,我就帶人送她回徐州,到徐州才發現,她原籍是南梁的徐州,就在那天,天上飛過兩只旅雁,我一箭射中,回頭問她還作不作數。

“恰巧,州裏功德寺請來一個何國的法師經過,說人貴在有緣。有的緣按天計,有的緣按月計,有的緣按年計,有的緣按生生世世計。哪怕一日之緣,那也是夫妻之恩。法師為我們主婚,還為她求了護身符,我們完婚後就北上,後來我有幸被大王賞識,再後來就有了現在的女兒。

“我真的很疑惑,” 侯景輕聲講完,默默看向了我,“也許就是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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爾朱榮充滿豪興,“好一個天意,有此仙妻,是你前世修來的福氣。”

他說完又探身拉我的手, “晉陽比徐州好,你就把我府上當自己家,他如果欺負你,只管告訴我!我給你出氣!”

會上人跟著笑起來,我只覺得突兀,侯景倒是尷尬地手足無措。也許大魔王覺得這樣很滑稽,繼續笑著說,“法師不說即使夫妻,有天也終將分離嗎,你準備哪天離開他?”

看笑話看上癮了。“白天,或黑天,這天下無論與誰,都沒有不散的宴席。”

我站起來,用手指著周邊,順勢掙開了他的手。

“說的好。你兄長沒了,我倒可以認你做義妹,你可願意?”本意還是故意,他眼中依舊放光,又拉起了我的手。

而我討厭被脅迫,尤其當眾。

“不願意。”

“哦,”他笑意收攏,眼神變得生冷起來,“你認為我做不了你的義兄?”

“大將軍功高蓋世,賞識你才想照顧你,你可別不識擡舉。”

我還沒回答,有人已經在潑冷水,一時間空氣凝滯起來。誰還有心吃燒烤,估計等著看我怎麽上架被燒烤。

如果不迎對,只怕會有更多的取笑和為難。我冷笑道,“大將軍當然做不得我的義兄。”

“那你認為本王能做什麽?”桃花消散,冰白的面皮上,鳳目輕狂一挑,在燈火輝煌中,他的神情竟十分,荒涼。

他已經位高權重,一人之下了,心底最在乎什麽呢。

“大魔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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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言,美麗的丹鳳眼射出狠厲的寒光,一邊的侯景趕緊拉了我一下,他的手心盡是汗,我同樣也甩開了他的手。

爾朱榮根本沒忘記不詳的占蔔,如今不冒犯也要被逼著冒犯。

“我的汗馬功勞,在你看來全是魔。”語氣極為平靜,像極了臺風將來的短暫晴日喘息。

“我未見你時,只聽說你在洛陽屠戮君臣,是個魔王,跟整個河北自立旗桿的魔王,沒什麽兩樣。”

他眼角欲裂,青筋暴起的左手已經按在佩刀之上。

有的事,不按有的人的方式,嘴上說過去,反而一直過不去。

“後來那些魔王對你聞風喪膽,才知道你是能降服魔王的大魔王,見到你之後,我才弄懂了你是真正的天魔,不是面相令人畏怖,反而有著世人艷羨的天人之姿,在你的魔國裏,你呼風喚雨,你生殺在握,你震懾妖魔,我們全是仰仗你庇護的子民。”

按刀的人一時驚愕,很快笑聲震耳,四周的人也松弛表情地笑了起來。

大魔王隨手把配的寶刀扔給了我,“你做不了我義妹,你是我魔國的天女!”他妻子,笑出了眼淚,對著自家男人的肩頭錘起粉拳。

高大帥哥露出皓齒笑著來到侯景面前說“恭喜”,侯景坐在位上只是靜靜地笑著卻不說話。

眾多賓客來到爾朱榮面前,不知談起什麽,引得大魔王開懷大笑,中間有人也過來傳話,看爾朱榮夫婦的臉色,不是什麽好事。

北鄉長公主元氏率人邊走邊說,其後,離座的人一批又一批,到最後只剩下我們幾人,還有遠遠站起的蕎麥膚色男子,他臉上沒有一絲笑意,不僅臉上,連琥珀色的眸子底,盡是難掩的憂傷。

對還是錯呢,我擡頭望著沈沈暮色,等明天揭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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