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大同。雲岡石窟。

上午酷曬，下午暴雨，絲毫不影響露天大佛前人從眾。

“20窟後，多是民間陸續鑿供的小窟，雖然世味民情大增，但無論規模還是藝術價值上，和皇家石窟都大相徑庭。接下來，是大家自由活動時間，一個小時後，我們還在露天大佛前集合，前往雲岡石窟博物館。”

徐導的麥開後，各色旗幟和散客，停停坐坐，拍拍走走，慢慢變成了眾從人。

等上階來到風化模糊的34窟前，就只剩下何道千一人。

徐導一翻手腕，還差一刻，團隊已有人陸續來，但那個白帽黑口罩，似乎沒有一點下來意思。他便上了濕淋淋的木階，提醒道：

“9號家庭，一刻鐘後要集合，前往下個站點。”

女人回頭，摘下白帽，對他笑了一下，用車鑰匙指了指懷中的黑釉罐。

哦哦——徐導紅著臉忙點了點頭。鬧了烏龍，人家是自駕，還帶著親人過來的。

準點過一分鐘，團隊集結完畢，他舉著旗子，一邊說，一邊走。

“前方就是雲岡石窟博物館，由建築師大鵬主持設計，不是導演大鵬。這次，我們比較幸運，館內恰好聯展公安部最新追回的一批海外國寶。入口是剛剛欣賞過的曇曜五窟，全是3D打印而成。現在金蓮座燈上的就是追回來的佛像片段。”

人群一陣驚嘆不已。

“大家看這座菩薩立像，等身玉石雕成，你看高挑頎長的形體，流水一樣的帔帛，珠歷歷可數的瓔珞圈，凝脂般的晶瑩肌膚，輕薄貼身的絹衣綢裳，手足腕間的精美鈴鏈……毫無一點人工痕跡！”

“真漂亮，要有頭，就更完美了。”白帽孩子仰望感嘆道。

“小朋友，說到了我們國家文物保護一痛。精美絕倫的頭像，往往被列強、盜獵分子最先瞄上。像那尊仕女玉頭像，等海關追回時，已經易主十幾次了。最後一任買主因信佛，不想重覆前11人的厄運，便主動捐獻還國。

有人說這應是比著真人雕成，有人說可能出土於爾朱榮墓，也有人說是秀骨清像、褒衣博帶漢像風，但缺少墓志銘和原始交易信息，到現在我們也不知道，她究竟是北朝哪座墓的人物像。”

“為什麽不能是那菩薩的頭像呢？”

小白帽腦洞一開，周圍人忍俊不禁，連徐導也禁不住樂了。

他慈愛地註視孩子，“北朝的菩薩佛都叫‘男勇士’，唐朝觀音菩薩才變成女相。據文獻記載，唐代出現最早的女菩薩，她身披一副黃金鎖子骨，動輒生曳玉清越之音，以此身來度世間嗔癡不悟之人。”

白帽似懂未懂，見其他人在觀賞貼金的壁畫佛像，就隨隊伍往前走。

徐導這才拿著麥，一瞥，驚訝地望向左邊：抱釉罐的女人也已經到了近前，正疑惑地打量那頭像。

夠快的啊，心想著，他來到玻璃圓櫃前，給大家繼續講解：

“這是一組北魏末期出土的樂伎陶俑，生生動動，活潑可愛，可能就是當時明星的寫照，大家哪個角度拍，做成表情包都大讚。”

短暫停留中，他腦中閃過明藍的火花——真人寫照，那摘下帽子的女人，換上北朝妝發，幾乎和仕女頭像百分百完美吻合，而這個頭像，放到菩薩立像頸上，似乎也毫無違和感？

也就一剎那想法，因為那女人，也就在像前一停，然後就抱著黑釉罐，匆忙離開了。

那麽美的人，卻神色憂傷，不該來看佛龕，應該去五臺山。

徐導心起漣漪，解說完最後一件國寶，他等候了一會兒，集合好團隊，舉旗穿過商業街，上了旅行大巴。

雨又下起，路面更加擁堵。他下來透氣，不出意外地，透過車窗，又看到了那個比塑像還生動的女人。

好奇心驅使，他友好地打著招呼。

“現在是旺季，沒有十分鐘，不能動一步，能看博物館，沒必要提前出來，你像我團裏的9號，她下午臨時請假，博物館講解，你如果需要，我順便也發你一份。”

面對熱心幫助，女人禮貌回應，但還是婉拒了。

“我只想帶老公看看那小窟。七年前，兩壁還有神似我們模樣的供養人。”

是為一個人，來得這座城。

物非人亦非，路上還在堵。徐導跟她又閑話起來，提到五臺山這兩日有法會。提到已亡人，女人神色半憂半喜，緩緩道來。

“我辭職了，不趕時間，世界那麽大，可以帶他慢慢去看。”

滬A，確實可以慢慢去看。兩個高材生一路卷，卷到房子車子票子都有了，關鍵的人，關鍵時刻，急性心肌炎一發作，沒了。如花未婚妻，在高校不辭職又會面臨什麽？

不知這男人，在天上後悔不？

好像看了場電影，徐導心裏不是滋味。嘀嘀，交警已經擺手在指揮。

“何女士，雨天開車，多註意安全。”

女人含笑點頭，打燈右轉，在雨刮器揮舞中，緩緩駛入車流。

回到酒店已經七點半。徐導安排完住宿，問候好9號，才回到自己房間。洗漱已畢，他打開新聞做背景，在平板上寫日報，努力編湊中，他忽然轉過頭去。

“……館方第一時間已報案。現在插播一條尋人啟事：今日傍晚暴雨，武周山南麓部分山路出現追尾，截至目前，已經成功救援三位被困游客，但目前仍有一人失蹤失聯，望廣大市民及時提供線索……”

閉館前還見的仕女頭像，佛像，眨眼功夫不翼而飛？

徐導咬筆站了起來，那報廢的白車，不就是何女士的滬A嗎？她是墜了山崖，還是被山洪、泥石流卷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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