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抽薪(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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抽薪(三)

兩百多年前,謝必安曾是京都一生意人家的公子,謝老爺謝夫人中年得子,又因謝小公子一出生就是笑著的,模樣又好看,兩位長輩對這位小公子極度寵愛,小公子自小過得便是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金貴日子。

不過這謝小公子雖說金尊玉貴地長大,但性子卻極好,不驕橫不任性,對父母恭敬孝順,對下人亦是寬厚大方。

謝必安十歲那年,帶著家仆出門逛燈會,小公子嘴刁,桂花糕只吃城北包子鋪邊上的那家,桂花糕鋪子和包子鋪中間有一條小巷子,這天謝小公子路過那裏時,遇上一個跟他差不多年紀的孩子蹲在巷子口,穿著破爛,眼神直勾勾地盯著新鮮出爐的包子,謝必安見狀頓時憐憫心起,差人買了幾個包子幾步走到那小孩子面前。

“請你吃。”謝必安把剛到手的包子遞給面前的孩子。

那孩子被突然在他面前的謝必安嚇了一跳,雙手緊緊地扯著自己的粗布衣衫下擺,目光閃躲了一番後落在還冒著熱氣的包子上,咽了咽口水,隨即搖頭,謝必安見狀眨了眨眼,又說道:“我名喚謝必安,你呢?”

“範……範無救。”

“現如今你知道我的名字,我也知道你的名字,我們就是朋友了,請你吃。”謝必安再次把包子遞了出去。

這回範無救倒是沒有再拒絕,躊躇片刻接了過來,輕聲回了句:“多謝公子。”

“你一個人?需不需要送你回家?”

“沒有家。”

“家裏人呢?”

“也沒有了。”

“那你跟我回家,做我的小廝,好麽?”

範無救以為自己聽錯了,擡起頭看著謝必安。

謝必安見他這副疑惑模樣笑了笑,朝他伸出手:“走,跟我回家。”

範無救不記得當時他是怎麽跟著謝必安回謝府的,他就記著謝必安那張笑臉,在人來人往的熱鬧大街上,被周身的煙火氣襯得溫暖和煦。

自那之後,範無救就成了謝必安的貼身侍從,讀書也好習武也好,謝必安上哪兒都帶著範無救,十歲左右還是身量相似的兩人沒幾年就成了兩幅模樣,謝必安高挑細瘦,範無救長到謝必安耳朵處就不長了,且他為了能更好地保護謝必安,一直有在學防身之術,看著是不算高,但結實敦壯,就是還和小時候一般話少,謝必安逗他幾句才會開口:“公子又在說笑了。”

謝必安好說話,哪怕有些少爺脾氣也無傷大雅,範無救跟著他的日子還算愜意,只奈何好景不長。

謝家在謝必安快十八歲那年遭遇了一場火災,整個謝家上下十幾條人命除了在外游蕩的謝必安和範無救無一幸免。

謝必安回來看到成火海的謝宅,還沒來得及悲慟就被反應極快的範無救拉走了,在謝宅放火的歹人註意到前頭的動靜,派手下人去追。

兩個人一路閃躲到了一座破廟,這裏明顯荒棄已久,潮濕的墻面青苔斑駁,野生的藤蔓四處橫長,破碎的瓦礫磚石遍布,天花板只有半塊,窗戶合不上還在吱嘎吱嘎作響。

範無救往窗外望了一圈,確定沒人追過來,才問謝必安:“公子,你沒事吧?”

謝必安的眼神沒有落地點,茫然無神,他雙腿膝蓋發軟,一下子跌坐在地上。

範無救想扶他,卻被他擺手拒絕。

良久,範無救才聽見謝必安說:“無救,我沒有家了。”

範無救不懂得怎麽安慰人,尤其不懂得安慰謝必安,他印象裏的公子就沒有過傷心的事情,臉上常年帶著笑容,對誰都是一副熱情模樣。

看著這樣的謝必安,範無救有些無措。

外頭形式不明,兩個人不敢貿然出去,只敢在破廟周圍尋些吃食,身上的錢也不足以支撐幾天,正當謝必安以為自己要交代在這破廟時,破廟來了個約莫十歲的少年,少年模樣清秀,眉眼清晰幹凈,他見到兩人先是一楞,想起了城中前兩日掛出來的榜文,城東謝家遭遇火災,府衙清點謝家已故人時,發現謝家小公子及其隨從未在其中。

謝家老爺夫人常在街頭做慈善布粥,謝小公子跟著去過幾次,故少年一眼就認出面前這個氣質出挑的小公子,便是謝家的謝必安。

少年想起那些看榜文的路人說過,說謝家此次滅頂,分明就是仇殺。

謝家乃行善積德的人家,不該有這樣的下場,於是少年看見餓得發昏的謝必安和範無救,什麽話都不說,只跑回家帶了許多吃食給他們。

這位少年並未留下名字,甚至連話都沒說幾句,範無救只記住了少年那雙極漂亮的眼睛。

幾日後,謝必安和範無救回城中去調查謝家的事情,意外發現曾與謝家交好的李家突然富了起來,這戶人家謝必安有些印象,因做過黑心生意謝家父母早與他們斷絕往來,李家的生意也因此一落千丈,差點窮得揭不開鍋,如今謝家一出事他們家便如此大張旗鼓,甚是可疑。

謝必安平日裏愛熱鬧,與誰都能相處得來,年紀雖說還不算大,但也有些自己的人脈,幾番低調打聽加上自己調查後,才知曉竟是因手腳不幹凈被謝家趕走的下人與李家勾結,策劃了這場人禍。

範無救問謝必安:“公子,現下作何打算?”

謝必安語氣冷冷:“我要殺了他們。”

“公子?”

謝必安垂著眼眸,鎮靜道:“覆巢之下安有完卵,謝家沒了,他們不會放過我,既如此,我何不先下手?無救,你走吧,這渾水你別蹚了。”

“我陪公子一起。”

“殺人要償命的。”

“我知道。”

謝必安轉過頭望著範無救,一字一句:“我只是給了你一個容身之所,不值當你為我這麽做。”

“值當的,為公子做什麽事情都是值當的。”

“你會後悔的。”

“不會的,只要和公子一起,我永遠都不會後悔。”

於是謝必安和範無救如法炮制,也還給了李家一場大火,竄高的火勢吞沒了半邊天,謝必安就這麽站在不遠處,看著富貴的庭院燒成灰燼,聽著慘烈的叫聲不絕於耳,而後,兩人上府衙自首。

監斬官下令斬的時候,繃著臉的謝必安露出了久違的笑容。

兩人被上一任黑白無常勾到地府時,因著他們生前沾染著幾條人命,地府這關不是很好過,但他們運氣可以,這兩位無常打算卸任去輪回了,那白無常問他們,可願留在地府做下一任無常。

“無常是做什麽的?”謝必安問。

“接引善人之魂魄轉世投胎,緝拿惡人魂魄入地獄。”①白無常答。

“何為善人,何為惡人?”

“善有偏正是非,惡亦如此,善惡二字,世上沒有絕對的定義,需你們自己去斟酌。”

謝必安似懂非懂地就接過了那頂“一見生財”的帽子,轉頭看著範無救。

他本想把所有責任攬下來,讓範無救幹幹凈凈去輪回,誰知他看見對方那雙漆黑的眼睛,話到嘴邊就變成了征詢:“無救,你如何?”

意料之中,範無救說:“我陪著公子。”

“好。”謝必安說,“既如此,往後別喊我公子了,你於我,早已不僅僅是侍從。”

是共過生死的知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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