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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人往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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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人往事(一)

“……五十四,五十五,五十六。”孟殊盤腿坐在孟婆亭旁,低頭數著那串百珠,邵一帆從如果世界回來後,爽快地喝下孟婆湯,他一走,後面送孟婆湯不出意外地順利了一陣子,珠子成功亮到了五十六顆,這串百珠已經過半了。

再有不到一半的時間就能回陽間了。

奈何橋邊亙古不息的是忘川河急湍的長流,孟殊靜靜地盯著那快速翻滾的河水發了一會兒楞。

每次走過一趟如果世界,孟殊都會低落一會兒,這次也不例外,尤其是邵一帆說又一次失去了顧言以後。

即使孟殊知道,邵一帆上一次的失去是遺憾,這一次的失去是放下,他還是會跟著難過。

“你會幫許多人做這樣的事情,不必執著於誰,也不必太過難過。”邵一帆剛走的時候,淩行舟安慰他。

對方的眼神比自己剛來地府的時候柔和許多,尤其結合他講的話,孟殊居然品出一絲溫柔的意味。

在這個冷冰冰的孟婆身上。

……

孟殊朝黃泉路的方向看了看,下一個鬼魂還沒有來,他把珠子小心翼翼收進袖子裏,擡起頭:“行舟。”

淩行舟即刻應聲:“嗯?”

孟殊問了一直以來想問的問題:“你當時,為什麽不選擇去如果世界?”

淩行舟不解孟殊為何突然問這個:“為什麽這樣問?”

孟殊說不出什麽理由,直截了當地說:“我很好奇。”

淩行舟頓了頓,說:“如果世界終是縹緲虛無的,對於我這樣的鬼來說,沒什麽意思。”

聽見“我這樣的鬼”這句話,孟殊眉頭微皺,他其實想說,這樣就可以早早見到你惦記了十年的人,哪怕只是看他一眼成全自己的念想,不好麽?

但他說不出口。

終將破碎的夢,有些人願意沈溺其中,有些人卻寧可從未開始。

淩行舟很顯然是後者。

看著淩行舟的臉,孟殊的心情有些覆雜,之前在邵一帆的如果世界裏,他的重點放在邵一帆和顧言身上,沒有多想那個猜測,現在他卻不敢多想了,這個猜測太過荒唐,荒唐地讓人無法接受。

見孟殊沒再說話,淩行舟問:“你在想什麽?”

“沒什麽。”孟殊不想跟淩行舟說這個,就岔開了話題,“怎麽這次新鬼魂還沒有過來,謝哥他們效率不……”

行字還沒說出口,謝必安的大嗓門就出現了:“小孟,我可聽見你說我了。”

“謝哥,我誇你們呢,”孟殊嘴比腦子快,“誇你們的效率一點都不用擔心。”

“嘿你小子——”謝必安還想跟孟殊多掰扯幾句,範無救直接拉走了謝必安。

謝天謝地,孟殊這時候沒什麽心情跟謝必安開玩笑。

於是孟殊在謝必安看不見的地方跟範無救微微欠身表示謝意,後者同樣朝他點了點頭,也不知是孟殊看錯了還是怎麽的,範無救似乎是朝他笑了笑。

孟殊總覺得範無救每次看他的眼神表情都有些奇怪,但他也沒有多想,重新把註意力放回到被勾來的鬼魂身上。

那鬼魂剛才被謝必安和範無救一前一後地護著,垂著腦袋,身形消瘦,步子緩慢,毫無精神,看上去就知道年紀不小了,少說也有個六十多,孟殊原本沒註意到這鬼魂的樣貌,自顧自地起身盛好一碗孟婆湯,然後遞了過去。

接著那鬼魂搖了搖頭,說了句:“我罪孽深重,不該轉世。”

孟殊猛地被嚇一跳,並不是因為這鬼魂說的話,而是他的聲音。

“您,能擡起頭來麽?”孟殊把手裏的孟婆湯放到一邊,往前走了兩步,聲音有些控制不住地發顫。

那鬼魂聽見孟殊的聲音也有些愕然,他緩緩擡起頭,和孟殊四目相對的那一瞬間,孟殊大腦轟地一聲,差點沒站穩,好在淩行舟一直站在他身後,扶了他一把。

這鬼魂從面容到身形,孟殊都再熟悉不過,他的雙眼已然泛紅,緩慢地吐出兩個字:“院長。”

“你是……小殊?”那鬼魂的聲音也開始發抖,他試探著朝孟殊伸出手。

孟殊伸手握住鬼魂朝他伸出的手:“院長,是我。”

半透明的鬼魂軀體和身穿玄袍的孟婆雙手相握在一起,地府弱化了孟殊的觸覺,他也知道自己與鬼魂的接觸並未有實感,但依舊覺得握著他的手溫熱有力,一如當年一般。

孟清樺是這個鬼魂的名字,今年六十五歲,他在人間的身份是一名早已經退休的孤兒院院長,孟清樺一生未娶妻,畢生心血都投在了孤兒院的孩子們身上。

同時,他也是將孟殊養大,給予孟殊姓氏的人,在孟殊眼裏,孟清樺勤勉負責,友善和藹,是他這一生中最重要的人之一。

孟殊在十八歲離開孤兒院以後,每個月都會去看孟清樺,孟殊記著,上個月他有事情沒去,上上個月去看院長的時候他老人家還能一個人去散步,短短兩個月時間,居然發生這樣大的變故。

而他,這個被院長從小照顧到大的人,卻沒能見到院長最後一面。

“院長,您怎麽……”孟殊的聲音有些發抖。

“年紀到了,生死有命,不必替我惋惜。”孟清樺的語氣漸漸平穩下來,他放開孟殊的手,“小殊,你怎麽會在這裏?你也死了麽?”

前一句話讓孟殊難過到了極點,後一句話又將那悲傷的氣氛沖走了一些。

孟清樺打量著孟殊的穿著以及他腰上掛著的那塊令牌,又問:“小殊,你成了孟婆嗎?”

孟殊猶豫了一會,開口道:“說來話長,目前我確實是死的,也確實是在做孟婆,但我只是在這裏完成任務,結束之後就會回到陽間。”

孟清樺似懂非懂,還是點了點頭:“那就好,你這孩子還這般年輕,不該就這麽死了。”

孟清樺從前有些迷信,生生死死的話不會隨便掛在嘴上,如今來了地府便沒了忌口,幾句話不到,就已經說了兩個“死”字。

“院長,您剛才說您……”孟清樺說的那八個字,孟殊說不出口,他側過頭去看淩行舟。

淩行舟還一直站在他旁邊,他像是被什麽東西定住一般楞在原地一動不動。

孟殊伸手戳了戳他的手臂。

淩行舟這才醒過神來,他稍稍低頭,語氣有些不穩當:“為何說自己罪孽深重,不該輪回?”

“小殊,這位是?”孟清樺看了眼孟殊的動作,將目光轉移到了淩行舟身上。

“院長,他是這裏正經的孟婆大人。”孟殊答。

孟清樺看著淩行舟的眼睛,表情逐漸從平靜變得不可置信:“這位孟婆大人,我好像在哪裏見過你。”

剛才淩行舟扶孟殊的時候無意間摸到了孟殊藏在袖口的珠串,那一瞬間,比從前亮上許多的珠子凝成一道看不見的力量竄進了淩行舟的手腕裏,攪動著體內那株並未發散的彼岸花,花瓣散落各處,沈睡的能量迸發,將淩行舟那段缺失的記憶慢慢補全。

從前那些斷斷續續的片段,此時此刻,在彼岸花和珠串的加持下,終於成了完整的全部。

記憶覆原不過是瞬間的功夫,淩行舟卻覺得自己歷經了萬萬千千。

他認出了孟清樺,也坐實了一直以來對孟殊身份的妄想,他原本不想說,他是已死之軀,有些事情說出來沒任何意義,卻因為孟清樺的一句“我好像在哪裏見過你”破了口。

“院長,好久不見。”

這次叫院長的人,成了淩行舟,他不知道他為什麽就將這話脫口而出,是多年的積壓的委屈和怨恨,還是別的什麽情愫。

孟殊正訝異淩行舟的話時,孟清樺突然撲通一下,跪在了淩行舟的面前:“淩川,是我對不住你。”

淩川?院長管淩行舟叫淩川?淩行舟真的是淩川?

孟殊心裏那個荒唐的猜測在這一刻成了事實。

可是……

為什麽淩川會變成淩行舟?為什麽孟清樺面對淩行舟會是這樣的反應?

還有,為什麽現在的淩行舟和當初的淩川不是一副模樣,孟清樺卻能一下子認出?而自己不行?

“所以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麽,院長,您不是說,淩川沒事嗎?”孟殊語氣有些著急。

“對不起小殊,這麽多年是我一直瞞著你。”孟清樺的聲音有些低啞,充滿了愧疚和自責。

孟殊依舊一頭霧水,他有太多不明白的想問了,他正要說話,淩行舟突然扶住了他的手臂,隨著寬大的孟婆袍子順勢而下,握住了孟殊的手,和上次在邵一帆的如果世界裏虛虛扣住不同,這回是嚴絲合縫的十指緊扣。

奈何橋邊薄霧陣陣,孟殊仿佛看不清出面前的所有,唯獨被人握住的手十分有存在感。

通過相交的手掌,一些畫面陸陸續續飄進了孟殊的腦海。

過去的十年發生了很多,多到用三言兩語說不完,腦海中的畫面刺激著孟殊的神經,也攪動著他的心境。

也許有些事情,該從而頭講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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