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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者槍(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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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者槍(八)

孟殊腦子裏出現了各種自由落體的畫面,失重的感覺讓他下意識就要閉上眼睛,但下一秒,他跌入一個懷抱。

略微熟悉的氣息撲面而來,想也不用想,是淩行舟。

孟殊擡眸撞上淩行舟的視線,對方眼神依舊冷靜自若,如果不是他藏在前額劉海底下的眉毛微微皺起,孟殊還以為他們在坐一部普通的電梯呢。

不過好像用電梯形容也挺貼切,因為他感覺他們周圍像多了個屏障,如註的暴雨和呼嘯的狂風全都被隔絕在了外頭,淩行舟右手扶著孟殊的腰,在這個屏障裏慢慢下墜,接著淩行舟輕輕一踏,兩個人停在了三樓。

孟殊著地那一刻有些腿軟,還好淩行舟沒來得及放開他,沒至於摔倒,他輕呼了口氣,又立刻說:“趕緊上去看看。”

“嗯。”

兩個人對視一眼,默契地同時現了身,一到六樓就差點和剛到的楊懷瑾肩膀對肩膀撞上。

孟殊在劉峻宇剛到的時候就給楊懷瑾發了消息,現在馬上就能知道真相了,楊懷瑾不必在遵循原來的軌跡,他過來的時間恰好,阻止了扭打在一起的兩個人。

“你來了?”

“楊懷瑾,你怎麽在這裏?”

孟殊和劉峻宇的聲音重疊,一瞬間幾雙眼睛都看著楊懷瑾。

楊懷瑾朝孟殊點了點頭,繼而又看向劉峻宇:“劉峻宇,那篇報道是你盜了我的微博發出去的吧。”

原本劉峻宇還抓著高志峰的衣領,被楊懷瑾分開後,他跌坐在地上,重重地喘著粗氣。

孟殊和淩行舟見狀立馬把高志峰扶到了一邊,高志峰到底是比不上正盛年的劉峻宇,整個人看上去虛弱極了,如果不是他們兩個人扶著,感覺隨時能倒下。

周身又連著響起幾道閃電,瓢潑大雨穿過露天的走廊掃進來,在場的幾個人除了孟殊和淩行舟幾乎都濕了大半。

就在這時,劉峻宇似乎發了狂一樣撲向楊懷瑾,雙眼通紅地掐著楊懷瑾的脖子。

我去,這……

孟殊正要上前幫楊懷瑾,楊懷瑾朝他做個不用的手勢。

趁著鎖喉的窒息感還未席卷全身的時候,楊懷瑾雙手覆在劉峻宇的手上把他使勁往外推,劉峻宇已經消耗了不少體力,趁他手上動作稍松的時候,楊懷瑾一個肘擊對方的肩膀,劉峻宇後退幾步,在原地深呼了兩口氣後抹了把唇邊的血。

他就像是聞到血腥味的野獸,整個人渾身上下包裹了一層猩紅的戾氣。

楊懷瑾在此時立即見縫插針,語速極快:“你哥哥的死和高老師沒有關系!你在幹什麽?你還記不記得你做記者的初心?你說你做記者想伸張正義,但你現在在幹什麽?你在殺人啊!”

劉峻宇不知被那句話給激怒了,殺瘋了似的又朝楊懷瑾撲過去,後者立馬反應過來,一個閃身,看準時機直踢劉峻宇的膝蓋,就在他倒地的瞬間,楊懷瑾抓著劉峻宇的手來了個反扣,孟殊立馬上前幫楊懷瑾按住劉峻宇,好讓楊懷瑾騰出手來報警。

……

晚上的派出所大廳幾乎沒什麽人,但依舊亮堂整潔,孟殊和淩行舟坐在最邊角的椅子上,等著那三個人出來。

孟殊眼神有點恍然,扯著T恤的下擺:“所以,原本的結局應該是,劉峻宇和高志峰打起來的時候,他腳滑摔下了樓。”

如果不是孟殊剛才推了一把高志峰,那麽高志峰就會摔下六樓,因為打架和墜樓時間接近,警方也難以分辨他生前是否有過另外的外力傷害,且六樓的特殊構造,暴雨會沖刷掉一切痕跡,再加上小區老舊的原因,監控系統沒那麽完善,劉峻宇換完衣服再離開,他全副武裝,沒人會知道從始至終,他才是那個兇手。

妻子早逝,孩子不親,一個高級教師又背上了體罰學生的罪名,說他是跳樓自殺,聽上去也合乎邏輯。

孟殊輕輕地嘆了口氣。

如果不是走這一趟,這個在黎明前的真相依舊消逝在暴雨裏。

“所以,你能把我衣服松開了麽?”淩行舟的聲音從一旁傳來。

“哈?”

經這提醒,孟殊低頭一看才發現因為兩個人坐得太近,他一直揪著的是淩行舟的T恤下擺,且由於太過使勁已經有了一道一道的褶皺,孟殊趕緊放開說了句不好意思,並手動捋平被他捏出來的褶皺。

靠,他本來還有那麽點想裝深沈的,又和上回一樣,淩行舟一句話就讓他破了功。

不知過了多久,楊懷瑾和高志峰從裏邊出來。

高志峰原本打算直接走,被跟在他後面的楊懷瑾拉住了袖子:“高老師,關於你的那篇報道是我寫的,我回去就刪除,並且會還原當時的真相。”

楊懷瑾說著,對著高志峰鞠了一躬:“您是位很好的老師,我鄭重的,在這裏跟您說聲對不起。”

高志峰的狀態比剛才好了許多,他聽完楊懷瑾的話,繃直了唇線,在原地楞了片刻,然後什麽話也沒有說,轉身朝門口走去。

他體面了許多年,做不到咄咄逼人,但也並沒有打算原諒。

但楊懷瑾說完就松了口氣,同樣在原地靜默了一會兒,朝著坐在角落的孟殊和淩行舟走過來:“兩位孟婆大人,我們走吧,我知道我想知道的東西了。”

孟殊和淩行舟同時站了起來,前者問楊懷瑾:“你確定麽?”

其實當時楊懷瑾收到孟殊消息的時候是不打算來的,因為他不知道該怎麽面對高志峰,良知與理智糾葛過後,楊懷瑾還是覺得,得給這件事有個交代。

“嗯,我的那個微博號已經有不少粉絲了,我也找好了幫忙的水軍,等會那篇新的文章定時發出來的時候,他們會幫我重新送上熱門,現實生活裏我沒能及時止損,就當在這裏滿足一下吧。”

“其實我本質和劉峻宇沒有什麽區別,只是他在暗我在明,不管怎麽樣,高老師的離開我也要負責任,新聞的本質,是要做出準確真實的傳達,記者需要衡量好客觀事實以及正確表達自己的觀點。”

楊懷瑾抓了把自己濕漉漉的頭發,側過頭露出一個苦笑:“這個,我自己都沒做到。”

他當年帶著滿腔熱血從事新聞,覺得這些新聞媒體可以傳達積極的正能量,他自恃天賦異稟認為自己獨一無二,同時他也渴望著別人的認可和讚揚。

當時高志峰的那篇文章被頂上了熱門,雖不是他的本意,可他確實是其中最大的收益者,也是他邁向主筆的第一步。

報社的支持和他的虛榮心作祟,時間一久,“時事記者”成了“輿論制造機”。

如果不是自己的生命也即將走到盡頭,估計他一直都沒意識到,曾經引以為傲的筆,早就成了無聲陰狠的槍。

真要說起來,他要說對不起的,何止高志峰一個。

“我是記者,自然懂得新聞不能嘩眾取寵。”

這話是他來到地府之後對那個矮個孟婆說的,這話裏話外的真真假假,大概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

黑色走廊出現在派出所的大廳裏,孟殊和淩行舟站在楊懷瑾一左一右,護送著他踏上走廊,頃刻間,周身環境又變成了昏暗的地府。

孟殊正要把孟婆湯遞過去,被淩行舟伸手擋了一下。

“本次任務完成,你回去吧。”

“好,謝謝兩位孟婆大人。”

楊懷瑾是在孟殊一臉問號的時候走的,走之前留下了最後一句話:有時候正義和新聞一樣具有實效性,遲到了就是遲到了,也許我挽回不了什麽了,但起碼比什麽都不做好。

他話說得很誠懇,但是孟殊聽得一頭霧水,還有回去是回哪去?他不是死了麽該喝孟婆湯準備等待輪回啊?!

孟殊轉過頭看著淩行舟。

淩行舟接收到孟殊的目光,不自在地眨了眨眼睛:“楊懷瑾沒有死。”

“啊?沒死?”

“嗯,這才是陸判大人拜托我的事情,楊懷瑾假借自殺來到地府回到如果世界去找當年的真相。”淩行舟說,“現如今他找到了,就該回去了。”

“為什麽他在人間不找真相?”

“楊懷瑾是個疑心病很重又極自負的人,很多事情他從別人口中聽到都不會信,只有讓他親眼所見才能讓他信服,”淩行舟頓了頓,“何況,他自己也想再重新過一次當年的人生。”

“這……”孟殊一臉匪夷所思,這特麽也可以啊?

“我之所以讓你一直註意安全,是因為你是生魂,楊懷瑾也是,生魂的如果世界會排斥生魂,所以你在他的如果世界裏會很危險,萬一受了傷就容易傷到你的魂體,你沒有完整的魂體的話,那就回不了陽間。”

“同樣,生魂在生魂的如果世界裏有很多權限,比如這次你不是帶領孟婆,但同樣能看見卷軸。”

聽淩行舟這麽說,孟殊才恍然大悟,怪不得,剛開始的時候,淩行舟像是不願意讓孟殊去楊懷瑾的如果世界,那股子神秘力量估計就是淩行舟使出來的。

也怪不得,淩行舟在這次的如果世界沒那麽冷漠,而且一直不停地提醒他註意安全。

更怪不得,他在楊懷瑾的如果世界前後遭遇了石堆子崩塌和腳滑跌樓,要不是有淩行舟,孟殊都不敢想這些後果。

被蒙在鼓裏的孟殊莫名有些不高興,他拉下唇角,冷然地看著淩行舟:“所以為什麽要瞞著我?我想我有權利知道理由。”

淩行舟沈默了一會兒,孟殊以為他想說剛開始他把自己推出去了是自己扒拉住了淩行舟的胳膊,硬生生進入了楊懷瑾的如果世界,要甩鍋給自己,沒想到他說:“很抱歉。”

“……”

你這麽誠懇讓我很難對你有意見啊!

左右自己也沒受傷,而且淩行舟也挺護著他的,孟殊再一次大度了一把:“……算了,原諒你了。”

孟殊不是個喜歡鉆牛角尖的人,這事過了就過了,他立馬轉移了新話題:“不過你們這樣,違反地府的規定麽?”

“使惡者受到應得的懲處,為冤者平反昭雪,這是陸判大人的職責,至於那黑白兩大爺總是抓錯生魂這事,在地府也是見怪不怪了。”

這些是重點麽?人家自己就是崗位老大怕什麽,你還有個頂頭上司啊!

孟殊上前了兩步:“我當然知道陸判大人沒事,也知道謝哥和範哥那裏也是小事,我說的是你,讓生魂擁有如果世界,你會不會有事?”

“當然會有事。”風·崗位老大·嬸的聲音突然出現,“行舟,你的膽子倒是越來越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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