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關燈
小
中
大
第88章
一號從入口走進來, 被破壞的手腳已經恢覆如初，槍口雖然對準了路岐，話卻是對溫斂說的。
“這槍裏只剩最後一顆子彈了。溫少爺用了兩發都沒殺掉她, 看來你就沒打算履行和我的約定。”
“我非常遺憾。”
那張靜如止水的臉，看不出哪裏遺憾。
路岐手裏的激光槍殺不了一號, 而一號的特制槍轉瞬就能要了路岐的命。
“我暫時沒打算開槍，但你敢先動一下, 我肯定能打中你的心臟, ‘妹妹’。”一號道, “博士要我過來給你們看一樣東西。”
說完, 巨大的光幕出現在二人眼前。
那是現在的實時星網熱門榜。
有一個名為“幸存實驗體錄音筆記”的新詞條，擠掉了“L博士”和“爆炸.裝置”兩個熱搜，如今正占據榜首。
足足高達八十萬的熱度讓下面的詞條都望塵莫及。
那是在兩個小時前，某個隱藏了IP地址的神秘PO主發布的一段長達2小時的音頻文件。
文件裏把不同時長、不同人的錄音編輯在了一起，形成了一份“受害者筆供”。
最開始是九個實驗體的聲音，每個人原本都是平靜的, 甚至過於平靜了，可一說到中途，所有聲音就維持不住開始抖，帶上哭腔, 有些人崩潰大哭到難以分辨在說什麽。
但無疑都是血淋淋的來自受害者的控訴。
對L博士無力又激烈的控訴。
他們大多都是出身福祉中心的孤兒, 無權無勢，無父無母。放在社會上，就是出了事也最不會被關心的那一批人。
L博士或用誘導，或用威逼, 讓無知的孩童點了頭，簽下了同意手術書。
但這不能叫交易、合作、買賣。
擁有一定社會地位的成年人和孩子的信息本質上就不對等, 這場交易從一開始就不公平，也不該具有法律效益。
那條PO文的切入點找得挺好，很快就激起星網上正義之士的公憤。
對聯邦越來越懷疑的民眾要求聯邦出示所有實驗體的遺體，還有L博士的遺體照片。
音頻的最後二十分鐘是最關鍵的部分，頂級軍閥世家的方家小姐出來指控L博士在自己沒有同意的情況下，對她進行了一系列殘酷實驗。
要知道，貴族和孤兒的影響力根本不是一回事。
如果L博士的手已經長到可以對貴族的後裔都這麽肆無忌憚，那普通公民呢？
L博士還能算是單純的科學家嗎？
她是不是早就滲透了聯邦上層，下一步就是對普通民眾？
各種各樣的猜測和陰謀論如雨後春筍般從星網上冒了出來。
好不容易才平息了一點輿論壓力的政府，這次不得不動用更大量的資源和人力，多半也沒空再追殺路岐。
“那個廢棄醫院的住址在我們離開之後，應該很快就暴露了。你是怎麽做到在這麽短的時間裏，讓方天桐都錄了音的？”一號確實沒料到，“但她之後應該也死了吧。實驗體呢？聯邦的人既然都找上門，他們肯定都死了吧。”
路岐不動聲色往溫斂身前挪了下，故弄玄虛地笑：“你可以猜猜。我可能利用完他們就跑了，也可能把他們藏在哪兒了。你覺得我是哪一種？”
一號的表情卻一下子寒了。
“你從小就這樣。”
“怎樣？比你聰明嗎？”
“從小就……”她說到這裏停住，有股異樣的味道飄進她的鼻腔，她往路岐身後看去，怔怔道，“你……標記他了？”
路岐沒答話。
這個“妹妹”向來如此，讓人捉摸不透的，陰險的，無情的，讓一號聯想到自己最厭惡的蛇。
她咬牙想說什麽，三人旁邊的光幕忽地高速頻閃，L博士的身影就出現在裏頭。
她毫發無損。
剛才路岐送了她一發子彈，當然也只能破壞星腦而無法殺死她。
她似乎可以在星腦和自己的空間裏來去自如。
“我的傳聞在星網上竟然已經變成這樣了。”她是誇讚的口吻，“二號，可能是因為你誕生時第一眼看見的不是我吧。你總能做出一些我不喜歡，但超乎我意料的事。”
路岐道：“多謝誇獎。”
L博士道：“可你終究只是人類的造物。仿品。贗品。”
光幕上，原本一秒就能刷新上百條的SNS突然慢了下來，熱搜榜上的詞條從底層開始，一條一條，以肉眼可見但飛快的速度被什麽人撤去。
從L博士，到實驗體，到裝置，再到受害者的名字，音頻……
短短十秒鐘，星網上的那些消息統統被刪除得徹徹底底，像沈入了深不見底的海浪，沒有留下一點痕跡。
就好像一開始就沒有這件事一樣。
就算有網民再嘗試發消息也會被秒刪。當初政府限流的時候都沒刪得這麽快過。
L博士創造了目前聯邦最具知能的AI與機器人，當她的肉身都進入星腦時，星網也不過是她可以隨意操控的玩具。
以為她死了就無法幹涉現實世界的人，大錯特錯。
“這下好了。”L博士似乎滿意自己的成果，“一號，看著二號。讓她好好看看她的創造主。”
一號一頓，嗯了聲。
L博士的身影就從光幕裏消失了，與此同時的星網，疑惑不已的聯邦網民們的眼前，強制彈出了一個畫面。
身穿白大褂的女性坐在桌前，沒有弱點與破綻的笑容，就算最開始的幾秒畫面並不穩定，也阻擋不了她仿佛穿透光幕的威嚴氣場。
她說：“全聯邦的公民，你們好。初次見面。自我介紹一下，我是L博士。”
她做了自我介紹，讓網民們不用慌張，她一個已死的人為什麽出現在這裏，當然事出有因，甚至慢條斯理地展示了這的確是實時直播。
她接下來會說什麽，路岐其實已經猜到了。
“讓開，我要進去。”她對一號道。
“那可不行。”一號道，“讓你進去和博士同歸於盡嗎？”
“怎麽會，”路岐笑道，“我要中斷她的直播。你知道她接下來要做什麽。”
做什麽？
做什麽不言而喻。
直播畫面裏的L博士在說：“諸位，我有一個理想。”
她微微湊近了鏡頭，眼睛裏有雪亮的火焰在燃燒：“我想創造一個只有Alpha的世界。”
那是謊言。
但是，是多數人渴求的謊言。
甜甜的謊言外皮下面，包裹著烈性的毒。
L博士在光幕裏面說：“我制作了兩臺可以讓所有人變成Alpha的工具人造人。”
路岐在光幕外面說：“她想要聯邦恐慌，激化群眾和政府爭鬥。”
L博士在光幕裏面說：“我在溫家的
研究所裏藏了一噸變性藥物。”
路岐在光幕外面說：“弗蘭肯斯坦已經可以量產，她打算先拉我們兩個出去示眾要挾政府。”
L博士在光幕裏面說：“我想要更多正在受苦的人得到幸福。”
路岐在光幕外面說：“你猜人類知道自己可以變成Alpha會幹什麽？我們之後的下場是什麽？她得到了群眾的力量，有了威脅政府的籌碼，又會幹什麽？”
路岐語速很快，話裏帶有不符合她平時那種無所謂生死態度的重重字音。
一號沒有表情：“威脅就威脅，大不了就是死。”
路岐冷笑：“是嗎？那我可不想死。”
“二號，你真奇怪。”她扭頭就要走，一號在身後道，“你現在說的話，做的事，就像人類一樣。”
路岐第一次沒有否認這種話，她突然回頭快速開了一槍，一號也不知是一瞬間疏忽還是沒反應過來，激光斜著打在她食指上，壓在扳機上的手指就噗的穿了孔冒出血。
路岐舍棄身體，跳進光幕。
在進去的前一秒，她偏頭掃了眼溫斂，他沒有看她，撿起掉在地上的激光槍，對準一號就被她一把拽住衣領，槍抵在了腦門上。
路岐的身體哐地倒下去，她的靈魂進入了星腦。
一號不悅瞪著溫斂：“她是去跟博士自爆的。你認真的，溫少爺？”
被槍指著，溫斂卻在地板上輕輕擡了頭：“她不會。”
“你有什麽把握？”
“沒把握，她敢毀約我就讓她後悔而已。”
光幕的直播間裏響起了很多聲音，雜亂的雪花滋滋聲，閃屏，腳步聲。
溫斂無暇去看。明明是一號最關心的博士，她卻也在一刻瞬也不瞬地盯著他。
那雙眼睛的情緒在劇烈地、一上一下地晃著，覆雜莫測，反正，溫斂看不懂。
一號可以開槍，但溫上校當然也有自信可以同時賞她一槍。
“你還真讓她標記了。明明我都放過你了。”過了一會，她張了張嘴開口，“我從前無法理解二號的很多行為。但現在發現，你比她，更讓我不能理解。”
“在收押室裏死也不願意說她的下落，冒險也要救實驗體進城，還有方天桐母子的事，你那麽厭惡自己的腺體，最後卻選擇被人標記嗎？溫少爺。”
“你也不賴。”溫斂無視她的質問語氣，“路岐說，你們是籌碼，你不也還乖乖聽博士的話？”
弗蘭肯斯坦是不死的。聯邦想要消滅她們，只能通過L博士。
一旦聯邦處於被動，L博士就算沒有身體，也可以肆意幹涉現實。
這就是她給自己的理想，鋪的長路。
溫斂說：“你比得上她養的一條狗嗎？”
一號用力把槍往他額頭上抵來，向來無表情的臉罕見地帶上幾分慍怒。
不，與其說是憤怒。不如說是殺意、是憎恨、是怪責。
這宛如刀鋒般尖銳的情緒，顯然超出了人造怪物該有的範疇。
溫斂的確是為了刺她才這麽說的，但似乎也不至於到被憎恨的程度。
“這麽生氣？”他道，“那你開槍。但開了槍，你就殺不了路岐了。”
一號的臉通紅冰冷，咬牙切齒，好像要把溫斂千刀萬剮。
溫斂本來也是這麽想的，但漸漸的，眼前這個怪物，眼眶竟然一點一點開始變得發紅。
弗蘭肯斯坦怎麽可能流淚，怎麽可能感到悲傷？可是，她扯起嘴角，連聲音也變得沈重而沙啞，像是一匹獨狼在嘶吼。
“你說得對，我當然比不上一條狗了。可比不上，又怎麽樣？我只能選博士，因為當初只有博士……選了我。”
這話裏的幽怨看似沖著博士，可聽起來又都像在沖著溫斂，他不禁微微皺了眉：“你……嗯…！”
光幕裏，路岐在和L博士說話，她身上沒有武器，什麽都沒有。背對著鏡頭，網民們看不見她的臉。
但L博士稱呼她為“二號”。
她們的這段直播，正在聯邦的大街小巷，高樓大廈的光幕上公開放送著。
消息幾乎是在一分鐘之內就擴散了滿城。被吸引而來的人流在街道上越聚越多。
可路岐不是來跟L博士談判的。
“你不自爆和我同歸於盡嗎？為什麽？”L博士頭也沒回地問，“你不是很恨我嗎？”
路岐點頭：“是，但想了想，您其實完全不值得我這麽做。”
她不再問她“後不後悔”了，俯視這邊的目光，輕蔑而漠然，就像在看一個和自己再也沒有關系的人。
L博士道：“被自己的造物殺死，對科學家來說倒是個很有啟示性的結局。你和一號表現出明顯的不同時，我就該想到有這麽一天。”
她似乎無奈地嘆了口氣，問她：“那你進來是想做什麽？切斷我的直播，還是控制我？”
“很遺憾，博士。都不是。”
路岐突然慢慢地，一步一步轉身，面向了直播的攝像頭。
下一秒，她的臉就出現在鬧市的大光幕上。
她明明是註定只能躲藏在黑夜裏的東西，不可見光的老鼠，無人知曉的造物。
現在卻站在這裏，沐浴光線，承受無數人的打量。
她微笑起來，就和創造她的造物主一樣，就像人類一樣，從容淡然，朝鏡頭微微鞠躬，再直起身。
她說：“聯邦公民，你們好。初次見面，我是L博士創造的怪物，我叫弗蘭肯斯坦二號。”
“兩次在星網上傳那段音頻和照片的人，都是我。”
她道：“也許各位會疑惑，我為什麽要這麽做？L博士不是我的造物主嗎？我為什麽要做背叛她的事？”
“的確，”她笑眼彎彎道，“聯邦的未來如何，我不關心。人類的未來如此，我更不關心。你們是要變異還是要進化，都請便。我今天站在這裏，只是想嘲笑你們，很愚蠢——把自己的一切托付給一個將死的瘋子，為了一個愚蠢的性別甘願做實驗品。人造怪物……都忍不住發笑了。”
也許是心有靈犀，也許是造物主終究理解造物。
路岐下一句會說什麽，L博士猜到了。
她站起來，路岐已經在說：“可惜弗蘭肯斯坦並非不死。有一種礦物質，在臨近星海的第87號礦場裏，有一種叫——”
先一步打斷路岐的，不是L博士，是槍聲。
激光從側面穿透路岐的脖子，毀掉了她的聲帶。
一號舉著激光槍走進來，路岐捂住脖子看她，L博士重新坐下：“來得正好。毀了她的意識，帶出去，一號。”
一號向她走來。
光幕上，一模一樣的兩臺弗蘭肯斯坦越來越近。
她們長得一樣。
身高，眼下的痣，瞳孔的顏色，發梢翹起的弧度，甚至連聲音都是驚人的，一模一樣的。
完美到極致的，一樣的。
是L博士最自豪的造物。
“二號，結束了。”一號看著從路岐脖頸裏淌出來的血，“你應該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會被我的槍命中吧。我知道，你一直都看不起我，也不屑於看我。你現在是什麽心情？”
路岐沖她艱難地張了張嘴，沒有發出聲音，平靜的目光裏亦沒有一號想要看見的東西。
她知道在二號眼裏，誰都是無趣的，乏味的，可笑的，滑稽的，低等的……
就算她們同根而生，也不代表她們完全一致。
二號從來都用這種眼神看著她。
“我從不覺得自己遜色於你。不管是在造物這方面，還是在‘擁有情緒’這方面。我明明都很好。”一號的話太多，做得又有點太慢，L博士在背後催促，“一號。”
可一號這次沒有立刻答話。
她還在接著說：“只有一件事例外。你知道是什麽事嗎？”
路岐這回看向她，瞳仁微微動了動。
一號已經走到了她跟前，槍抵在她腦門上，她貼得很近，很近。
路岐時常諷刺一號是一張死人臉，作為造物很失敗，
但此刻，那張死人臉卻突然彎起嘴角，露出一個路岐從沒見過的笑容——苦澀的，悲傷的，憎恨的。
層層疊疊的極端情緒的最後，她卻顫抖著聲音輕道：“二號，你知不知道，我也很想要那只金毛小狗？”
一號猛地推了路岐一把。
黑色的衣角翻飛而起，一切都發生在一瞬之間，是怪物扭頭轉身，一把抱住了桌子後面的造物主的身體，嘴裏快速地默念出四個數字。
那是只有一號和博士知道的數字。
是路岐誕生當天的日期。是博士隨意地把這個當作了決定她生死的密碼的日期。
博士也許自己都不記得了，但一號一直牢牢記得。
因為，那是她本該得到金毛小狗的日子。
“博士，我其實和二號一樣，都是很不聽話的孩子。”一號看著微微楞住的L博士，“但博士選了我，那我會陪你一起。死也一起。”
爆炸的聲音和光暈迸發出來的前一秒，L博士終於從錯愕中反應過來，抽動了下嘴角，然後無聲哈哈笑了出來。
不知道是誰說的，人終將被自己的造物殺死。
但造物主覺得，能將自己連同自己的理想都一並毀滅顛覆的造物，也不失為一種最高的傑作——
直播間爆炸，轟轟的火光天搖地動，路岐被從光幕裏被推回了自己的身體。
意識、四肢，渾身都痛。
更痛的好像是一些別的，怪物無法言說的地方。身體和靈魂都如同被人劈成兩半。
“路岐！我們得撤走。造物者死亡，空間要……”溫斂扶起她的胳膊，楞了一下，“你怎麽了？”
路岐不解看他，溫斂伸手擦了她的眼下，是濕潤的水意。
“……你哭了。”他沈了眉，“疼嗎？哪兒疼？受傷了？”
路岐比他更困惑地沒吭聲，空間已經搖搖欲墜，馬上就要塌了。
溫斂用力把她拽起來，架住她還不能完全活動的軀體，黑漆漆的空間在不安地晃動，碎屑被狂風吹去，她和溫斂失去了地面，在空中不斷往下墜落。
北因特區的大街在腳下，就像鳥瞰圖一樣渺小。
很熱鬧。
大大小小的光幕上，閃著直播間爆炸的火光，不明真相的群眾將高樓大廈團團包圍起來，緊急出動的消防車警車把道路堵了個水洩不通。
路岐望著那與自己已經無關的景色，沙啞著聲音忽然開口道：“我恨過你。”
旁邊的溫斂頓了一秒，看她。
“你當初不把那只玩具給我，我就不用誕生，不用成為弗蘭肯斯坦。有那麽十幾年，尤其是在經歷死亡實驗的時候，我想過，想過很多遍。再見到你，一定要先折磨你再殺了你。”
她的措辭很惡劣，語氣卻縹緲虛無得快被風聲掩蓋。
“我之前從不覺得那個玩具有任何意義。”
溫斂道：“沒關系，把那種破舊玩具送人的我比較有問題。而且，我也恨過你。”
他在風中勾住她的手，攥緊，溫熱的體溫包裹住她冰冷無力的手指。
“這不就扯平了嗎。”
那之後的聯邦，下了兩天兩夜的暴雨。
像是想要沖散這座城市的燥熱不安，像是想要沖散那場發生地至今不明的爆炸硝煙，又像是想要……把人們從兩天前那場癲狂到宛如夢境的事件裏喚醒。
清晨的雨露稀稀松松掛在隨風晃蕩的樹葉上，聯邦緊急召開了國會，各個城市的市長都連夜趕來。針對今後的發展方針，時隔三十年，聯邦決定再一次嚴肅規劃。
時局會從此變好還是變壞，誰也說不準，但徐徐微風似乎漸漸為人們吹來了一絲平和的氣息。
聯邦的市區所大樓，今天也準時營業，嘈雜擁擠的大廳裏，電視上在循環播報著新聞。
“……目前警方確認，L博士本人已於十年前去世，遺體已送至鑒定機構。所謂的人造怪物弗蘭肯斯坦系直播並冒充L博士的造謠者所編造……國會第二天，總統與國會代表召開記者會，向遇害的實驗體表示沈痛哀悼，向十名幸存實驗體表示深深的歉意……記者將持續跟進後續處理……”
“所以結果真是合成映像嗎？好可怕……我還以為是真的。”
“L博士年紀很大了，我就說不可能長直播裏那樣。而且變性Alpha藥……如果真的有，豈不是人人瘋搶？怎麽可能嘛。”
隊伍前面的兩個年輕人望著新聞嘟囔。
L博士慘無人道的實驗最終被歸結為她晚年久病成魔，至於她的最終目的，那就沒有人能知道了。
網上說什麽的都有。罵的有，誇的有，甚至還出現了一批崇拜她的忠誠信徒。
但人都死了，聯邦也不會再管網民們怎麽說。
那兩個年輕人刷著手機說好可怕，不經意擡眼，就被排在自己後面的一男一女吸引了註意。
男生有張漂亮精致的臉，打扮得時尚，寬松的衛衣，黑的靴子，幾個張揚的耳釘在閃閃發亮，耳朵裏隨便塞了個音量有點炸的耳機，正抱著手臂跟身旁的女性說話。
那個女性……長得，怎麽好像……
她們來不及細看就被叫到了號碼。等到窗口的工作人員處理完前面的客戶，一份資料和警察認證文件就被遞到她面前。
那是辦理戶籍的。
姓名路岐，照片……
“這不是……”她詫異地仔細看了照片，又擡頭猛盯著女性看，怎麽看怎麽眼熟。
“她是L博士的養女。”青年替她解釋道，“這些年都在切爾斯，現在才被接回來。有人惡意合成了她的圖像搞直播，好像是L博士的狂熱信徒吧？你是新來的？看今早的新聞了吧。”
工作人員如夢初醒，點點頭說當然了，聯邦最偉大的科學家，L博士的直播事件，誰不知道啊！就是沒想到最後真相會是那樣。
畢竟有警方的公認文件，她馬上去做辦理手續的準備。
一天前，軍方聯系到溫斂，L博士的實驗全貌暴露時，是連聯邦都為之震驚恐慌的程度。
他們耗費巨款支持的科學家，居然想要顛覆他們。
隨便是誰都會震怒吧。
沒有了利益牽扯，L博士確實也早在十年前就死了，聯邦這次幹幹脆脆發布了L博士的死亡訃告，並向實驗體們公開道歉，並且要全額支付他們從此往後的任何生活開支。
溫斂是提供重要線索的證人，聯邦也是真的準備給他頒軍功。
昨天還派高層的人來旁敲側擊：那場直播是怎麽回事，弗蘭肯斯坦真的都被炸死了嗎？
溫斂說自己也不清楚，但L博士的大腦數據確實都毀了。
當時的爆炸現場，所有人都看見了。兩臺弗蘭肯斯坦和L博士，一起被火光籠罩，無一幸免。
“溫上校都這麽說了，那我就放心了。”
“不過，L博士跟我提過，她有一個養女。”
溫斂說，L博士早年收養了一個女兒，後來在戰亂中遺失，她愛女心切，把兩臺弗蘭肯斯坦都還原成了她女兒的樣貌。
為了防止以後再有任何後患，他建議他們給L博士的這個女兒辦理一個戶籍。
軍方當然爽快地答應了。
然後又問溫斂，直播時，怪物口中提到的，可以殺死她們的礦物質是……
“我怎麽知道。弗蘭肯斯坦已經全死了，有什麽必要？還是說，你們打算跟L博士走同一條路子？”
那人慌忙搖頭，說溫上校你可別汙蔑我，我還不想被國會的人請去喝茶。
那天，L博士在直播裏說的都是假的。包括所謂的在溫家藏了很多藥物。
溫家確實有一座地下研究所，但沒有藥物。
而準備量產弗蘭肯斯坦的儀器到底在哪裏，軍方把她可能涉及的地方翻了個遍也沒找到。
最後只認為是惡劣性質的恐嚇扯謊，不了了之了。
“喏，你的冰美式。”溫斂端了紙杯走回來，因為時間還早，二樓的等候室空無一人。
路岐隨手接過，溫斂這才發現她還在看樓下的新聞。
L博士死了，新聞沒什麽可忌諱的，向民眾公開了一部分她實驗室裏的資料和手稿記錄。
光幕上現在映著的就是一份死亡實驗結果報告。關鍵信息打了碼，只看得出詳細記載了各類死法。
字眼不可怕，但那些詞匯全都密密麻麻排列在一起，從視覺上能感覺到一股病態和癲狂。
“十大酷刑也不過如此了。”溫斂靠在欄桿上，悠悠喝了
口自己的咖啡。
路岐卻忽然道：“先生，你帶著那把槍嗎？”
“嗯。怎麽？”
那把特制槍正裝在溫斂腰側的槍夾裏。
一號到最後也沒有對路岐開槍。
最後一枚子彈，與其保管，不如隨身帶著。銷毀也可以，但沒搞清楚銷毀辦法之前，溫斂沒打算動它。
路岐示意他給自己。特制槍挺重的，拿在手裏有點沈甸甸的，她把杯子放下，一邊抓住他的手，一邊說：“那上面，其實有一種死法漏掉了。”
那倒是奇了，還能有L博士都漏掉的死法。
“哦？是什麽？”
路岐讓他的手握住了那把槍，然後引著槍口，抵住自己的心臟。
她道：“老死。”
溫斂反應了起碼兩秒她的意思，玩味似地瞇起眼睛：“…什麽意思，求婚？”
結果怪物很一本正經地糾正：“字面的意思。什麽死法都經歷過，但人體器官和細胞衰老後會怎麽樣，唯獨這個沒有實驗過。”
溫斂用鼻子嗯了聲示意她接著說。
“但鑒於L的縝密性格，也說不準。”她道，“要是到了那一天我還是死不了，那先生就用這把槍殺了我吧。”
然後，一起死。
她摁住他扣在扳機上的手指，溫斂緩慢眨眼。
“所以不還是求婚？”
路岐：“……”
她其實還真沒那意思，但順著溫斂的話往下說：“那先生會答應嗎？”
“怎麽可能。”
他扯起嘴角用槍口頂了頂她的胸口，說就這點誠意，想都別想，然後塞回槍夾裏，一口喝完咖啡。
大廳裏的廣播正好叫到了他們的號。
“走了。路岐。”
早晨的微微細雨轉了晴，連著下了兩天雨，大太陽讓人有點不適應。
路岐在陽光裏站了一會兒，前面的溫斂已經打到了車，正靠在車門上叫她：“路岐，你不會以為你的手續很好辦吧，還有很多地方要跑，9點了已經。你不走我走了。”
路岐這才走過來，溫斂翻了個白眼說：我一會兒還得幫你去跟警方那邊別慌，你要怎麽感謝……
話沒說完，路岐掐住他的下巴尖，在他額頭上親了下。
溫斂一楞，挑起眉，臉有點紅：“你幹嘛，這是在外面。”
路岐道：“我突然想起，之前從空間出來時，看到先生你的額頭上有吻痕。那是一號親的是吧？”
他沒想到當時那種情況，這人的眼睛還能看見那麽無關緊要的東西。
“是，但我不知道她發什麽病了。”他道。
路岐一頓，別有意味地笑了聲：“先生原來不知道？那不知道最好。”
溫斂：“你要這麽說，那我就想知道了。”
“那憐憐一會兒在車裏親我一分鐘不換氣，我考慮一下。”
“……你想得別美死。”
弗蘭肯斯坦二號在那天已經和一號和L博士一起死了。
好在死前，起碼見了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的陽光。
現在在這裏的，是“路岐”。
所有動物在迎來死亡的前一秒，都是快樂的。
所以在那一秒真正來臨之前，怪物決定幸福地活下去。
（全文完）
Tips:看好看的小說，就來呀~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一號從入口走進來, 被破壞的手腳已經恢覆如初，槍口雖然對準了路岐，話卻是對溫斂說的。
“這槍裏只剩最後一顆子彈了。溫少爺用了兩發都沒殺掉她, 看來你就沒打算履行和我的約定。”
“我非常遺憾。”
那張靜如止水的臉，看不出哪裏遺憾。
路岐手裏的激光槍殺不了一號, 而一號的特制槍轉瞬就能要了路岐的命。
“我暫時沒打算開槍，但你敢先動一下, 我肯定能打中你的心臟, ‘妹妹’。”一號道, “博士要我過來給你們看一樣東西。”
說完, 巨大的光幕出現在二人眼前。
那是現在的實時星網熱門榜。
有一個名為“幸存實驗體錄音筆記”的新詞條，擠掉了“L博士”和“爆炸.裝置”兩個熱搜，如今正占據榜首。
足足高達八十萬的熱度讓下面的詞條都望塵莫及。
那是在兩個小時前，某個隱藏了IP地址的神秘PO主發布的一段長達2小時的音頻文件。
文件裏把不同時長、不同人的錄音編輯在了一起，形成了一份“受害者筆供”。
最開始是九個實驗體的聲音，每個人原本都是平靜的, 甚至過於平靜了，可一說到中途，所有聲音就維持不住開始抖，帶上哭腔, 有些人崩潰大哭到難以分辨在說什麽。
但無疑都是血淋淋的來自受害者的控訴。
對L博士無力又激烈的控訴。
他們大多都是出身福祉中心的孤兒, 無權無勢，無父無母。放在社會上，就是出了事也最不會被關心的那一批人。
L博士或用誘導，或用威逼, 讓無知的孩童點了頭，簽下了同意手術書。
但這不能叫交易、合作、買賣。
擁有一定社會地位的成年人和孩子的信息本質上就不對等, 這場交易從一開始就不公平，也不該具有法律效益。
那條PO文的切入點找得挺好，很快就激起星網上正義之士的公憤。
對聯邦越來越懷疑的民眾要求聯邦出示所有實驗體的遺體，還有L博士的遺體照片。
音頻的最後二十分鐘是最關鍵的部分，頂級軍閥世家的方家小姐出來指控L博士在自己沒有同意的情況下，對她進行了一系列殘酷實驗。
要知道，貴族和孤兒的影響力根本不是一回事。
如果L博士的手已經長到可以對貴族的後裔都這麽肆無忌憚，那普通公民呢？
L博士還能算是單純的科學家嗎？
她是不是早就滲透了聯邦上層，下一步就是對普通民眾？
各種各樣的猜測和陰謀論如雨後春筍般從星網上冒了出來。
好不容易才平息了一點輿論壓力的政府，這次不得不動用更大量的資源和人力，多半也沒空再追殺路岐。
“那個廢棄醫院的住址在我們離開之後，應該很快就暴露了。你是怎麽做到在這麽短的時間裏，讓方天桐都錄了音的？”一號確實沒料到，“但她之後應該也死了吧。實驗體呢？聯邦的人既然都找上門，他們肯定都死了吧。”
路岐不動聲色往溫斂身前挪了下，故弄玄虛地笑：“你可以猜猜。我可能利用完他們就跑了，也可能把他們藏在哪兒了。你覺得我是哪一種？”
一號的表情卻一下子寒了。
“你從小就這樣。”
“怎樣？比你聰明嗎？”
“從小就……”她說到這裏停住，有股異樣的味道飄進她的鼻腔，她往路岐身後看去，怔怔道，“你……標記他了？”
路岐沒答話。
這個“妹妹”向來如此，讓人捉摸不透的，陰險的，無情的，讓一號聯想到自己最厭惡的蛇。
她咬牙想說什麽，三人旁邊的光幕忽地高速頻閃，L博士的身影就出現在裏頭。
她毫發無損。
剛才路岐送了她一發子彈，當然也只能破壞星腦而無法殺死她。
她似乎可以在星腦和自己的空間裏來去自如。
“我的傳聞在星網上竟然已經變成這樣了。”她是誇讚的口吻，“二號，可能是因為你誕生時第一眼看見的不是我吧。你總能做出一些我不喜歡，但超乎我意料的事。”
路岐道：“多謝誇獎。”
L博士道：“可你終究只是人類的造物。仿品。贗品。”
光幕上，原本一秒就能刷新上百條的SNS突然慢了下來，熱搜榜上的詞條從底層開始，一條一條，以肉眼可見但飛快的速度被什麽人撤去。
從L博士，到實驗體，到裝置，再到受害者的名字，音頻……
短短十秒鐘，星網上的那些消息統統被刪除得徹徹底底，像沈入了深不見底的海浪，沒有留下一點痕跡。
就好像一開始就沒有這件事一樣。
就算有網民再嘗試發消息也會被秒刪。當初政府限流的時候都沒刪得這麽快過。
L博士創造了目前聯邦最具知能的AI與機器人，當她的肉身都進入星腦時，星網也不過是她可以隨意操控的玩具。
以為她死了就無法幹涉現實世界的人，大錯特錯。
“這下好了。”L博士似乎滿意自己的成果，“一號，看著二號。讓她好好看看她的創造主。”
一號一頓，嗯了聲。
L博士的身影就從光幕裏消失了，與此同時的星網，疑惑不已的聯邦網民們的眼前，強制彈出了一個畫面。
身穿白大褂的女性坐在桌前，沒有弱點與破綻的笑容，就算最開始的幾秒畫面並不穩定，也阻擋不了她仿佛穿透光幕的威嚴氣場。
她說：“全聯邦的公民，你們好。初次見面。自我介紹一下，我是L博士。”
她做了自我介紹，讓網民們不用慌張，她一個已死的人為什麽出現在這裏，當然事出有因，甚至慢條斯理地展示了這的確是實時直播。
她接下來會說什麽，路岐其實已經猜到了。
“讓開，我要進去。”她對一號道。
“那可不行。”一號道，“讓你進去和博士同歸於盡嗎？”
“怎麽會，”路岐笑道，“我要中斷她的直播。你知道她接下來要做什麽。”
做什麽？
做什麽不言而喻。
直播畫面裏的L博士在說：“諸位，我有一個理想。”
她微微湊近了鏡頭，眼睛裏有雪亮的火焰在燃燒：“我想創造一個只有Alpha的世界。”
那是謊言。
但是，是多數人渴求的謊言。
甜甜的謊言外皮下面，包裹著烈性的毒。
L博士在光幕裏面說：“我制作了兩臺可以讓所有人變成Alpha的工具人造人。”
路岐在光幕外面說：“她想要聯邦恐慌，激化群眾和政府爭鬥。”
L博士在光幕裏面說：“我在溫家的
研究所裏藏了一噸變性藥物。”
路岐在光幕外面說：“弗蘭肯斯坦已經可以量產，她打算先拉我們兩個出去示眾要挾政府。”
L博士在光幕裏面說：“我想要更多正在受苦的人得到幸福。”
路岐在光幕外面說：“你猜人類知道自己可以變成Alpha會幹什麽？我們之後的下場是什麽？她得到了群眾的力量，有了威脅政府的籌碼，又會幹什麽？”
路岐語速很快，話裏帶有不符合她平時那種無所謂生死態度的重重字音。
一號沒有表情：“威脅就威脅，大不了就是死。”
路岐冷笑：“是嗎？那我可不想死。”
“二號，你真奇怪。”她扭頭就要走，一號在身後道，“你現在說的話，做的事，就像人類一樣。”
路岐第一次沒有否認這種話，她突然回頭快速開了一槍，一號也不知是一瞬間疏忽還是沒反應過來，激光斜著打在她食指上，壓在扳機上的手指就噗的穿了孔冒出血。
路岐舍棄身體，跳進光幕。
在進去的前一秒，她偏頭掃了眼溫斂，他沒有看她，撿起掉在地上的激光槍，對準一號就被她一把拽住衣領，槍抵在了腦門上。
路岐的身體哐地倒下去，她的靈魂進入了星腦。
一號不悅瞪著溫斂：“她是去跟博士自爆的。你認真的，溫少爺？”
被槍指著，溫斂卻在地板上輕輕擡了頭：“她不會。”
“你有什麽把握？”
“沒把握，她敢毀約我就讓她後悔而已。”
光幕的直播間裏響起了很多聲音，雜亂的雪花滋滋聲，閃屏，腳步聲。
溫斂無暇去看。明明是一號最關心的博士，她卻也在一刻瞬也不瞬地盯著他。
那雙眼睛的情緒在劇烈地、一上一下地晃著，覆雜莫測，反正，溫斂看不懂。
一號可以開槍，但溫上校當然也有自信可以同時賞她一槍。
“你還真讓她標記了。明明我都放過你了。”過了一會，她張了張嘴開口，“我從前無法理解二號的很多行為。但現在發現，你比她，更讓我不能理解。”
“在收押室裏死也不願意說她的下落，冒險也要救實驗體進城，還有方天桐母子的事，你那麽厭惡自己的腺體，最後卻選擇被人標記嗎？溫少爺。”
“你也不賴。”溫斂無視她的質問語氣，“路岐說，你們是籌碼，你不也還乖乖聽博士的話？”
弗蘭肯斯坦是不死的。聯邦想要消滅她們，只能通過L博士。
一旦聯邦處於被動，L博士就算沒有身體，也可以肆意幹涉現實。
這就是她給自己的理想，鋪的長路。
溫斂說：“你比得上她養的一條狗嗎？”
一號用力把槍往他額頭上抵來，向來無表情的臉罕見地帶上幾分慍怒。
不，與其說是憤怒。不如說是殺意、是憎恨、是怪責。
這宛如刀鋒般尖銳的情緒，顯然超出了人造怪物該有的範疇。
溫斂的確是為了刺她才這麽說的，但似乎也不至於到被憎恨的程度。
“這麽生氣？”他道，“那你開槍。但開了槍，你就殺不了路岐了。”
一號的臉通紅冰冷，咬牙切齒，好像要把溫斂千刀萬剮。
溫斂本來也是這麽想的，但漸漸的，眼前這個怪物，眼眶竟然一點一點開始變得發紅。
弗蘭肯斯坦怎麽可能流淚，怎麽可能感到悲傷？可是，她扯起嘴角，連聲音也變得沈重而沙啞，像是一匹獨狼在嘶吼。
“你說得對，我當然比不上一條狗了。可比不上，又怎麽樣？我只能選博士，因為當初只有博士……選了我。”
這話裏的幽怨看似沖著博士，可聽起來又都像在沖著溫斂，他不禁微微皺了眉：“你……嗯…！”
光幕裏，路岐在和L博士說話，她身上沒有武器，什麽都沒有。背對著鏡頭，網民們看不見她的臉。
但L博士稱呼她為“二號”。
她們的這段直播，正在聯邦的大街小巷，高樓大廈的光幕上公開放送著。
消息幾乎是在一分鐘之內就擴散了滿城。被吸引而來的人流在街道上越聚越多。
可路岐不是來跟L博士談判的。
“你不自爆和我同歸於盡嗎？為什麽？”L博士頭也沒回地問，“你不是很恨我嗎？”
路岐點頭：“是，但想了想，您其實完全不值得我這麽做。”
她不再問她“後不後悔”了，俯視這邊的目光，輕蔑而漠然，就像在看一個和自己再也沒有關系的人。
L博士道：“被自己的造物殺死，對科學家來說倒是個很有啟示性的結局。你和一號表現出明顯的不同時，我就該想到有這麽一天。”
她似乎無奈地嘆了口氣，問她：“那你進來是想做什麽？切斷我的直播，還是控制我？”
“很遺憾，博士。都不是。”
路岐突然慢慢地，一步一步轉身，面向了直播的攝像頭。
下一秒，她的臉就出現在鬧市的大光幕上。
她明明是註定只能躲藏在黑夜裏的東西，不可見光的老鼠，無人知曉的造物。
現在卻站在這裏，沐浴光線，承受無數人的打量。
她微笑起來，就和創造她的造物主一樣，就像人類一樣，從容淡然，朝鏡頭微微鞠躬，再直起身。
她說：“聯邦公民，你們好。初次見面，我是L博士創造的怪物，我叫弗蘭肯斯坦二號。”
“兩次在星網上傳那段音頻和照片的人，都是我。”
她道：“也許各位會疑惑，我為什麽要這麽做？L博士不是我的造物主嗎？我為什麽要做背叛她的事？”
“的確，”她笑眼彎彎道，“聯邦的未來如何，我不關心。人類的未來如此，我更不關心。你們是要變異還是要進化，都請便。我今天站在這裏，只是想嘲笑你們，很愚蠢——把自己的一切托付給一個將死的瘋子，為了一個愚蠢的性別甘願做實驗品。人造怪物……都忍不住發笑了。”
也許是心有靈犀，也許是造物主終究理解造物。
路岐下一句會說什麽，L博士猜到了。
她站起來，路岐已經在說：“可惜弗蘭肯斯坦並非不死。有一種礦物質，在臨近星海的第87號礦場裏，有一種叫——”
先一步打斷路岐的，不是L博士，是槍聲。
激光從側面穿透路岐的脖子，毀掉了她的聲帶。
一號舉著激光槍走進來，路岐捂住脖子看她，L博士重新坐下：“來得正好。毀了她的意識，帶出去，一號。”
一號向她走來。
光幕上，一模一樣的兩臺弗蘭肯斯坦越來越近。
她們長得一樣。
身高，眼下的痣，瞳孔的顏色，發梢翹起的弧度，甚至連聲音都是驚人的，一模一樣的。
完美到極致的，一樣的。
是L博士最自豪的造物。
“二號，結束了。”一號看著從路岐脖頸裏淌出來的血，“你應該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會被我的槍命中吧。我知道，你一直都看不起我，也不屑於看我。你現在是什麽心情？”
路岐沖她艱難地張了張嘴，沒有發出聲音，平靜的目光裏亦沒有一號想要看見的東西。
她知道在二號眼裏，誰都是無趣的，乏味的，可笑的，滑稽的，低等的……
就算她們同根而生，也不代表她們完全一致。
二號從來都用這種眼神看著她。
“我從不覺得自己遜色於你。不管是在造物這方面，還是在‘擁有情緒’這方面。我明明都很好。”一號的話太多，做得又有點太慢，L博士在背後催促，“一號。”
可一號這次沒有立刻答話。
她還在接著說：“只有一件事例外。你知道是什麽事嗎？”
路岐這回看向她，瞳仁微微動了動。
一號已經走到了她跟前，槍抵在她腦門上，她貼得很近，很近。
路岐時常諷刺一號是一張死人臉，作為造物很失敗，
但此刻，那張死人臉卻突然彎起嘴角，露出一個路岐從沒見過的笑容——苦澀的，悲傷的，憎恨的。
層層疊疊的極端情緒的最後，她卻顫抖著聲音輕道：“二號，你知不知道，我也很想要那只金毛小狗？”
一號猛地推了路岐一把。
黑色的衣角翻飛而起，一切都發生在一瞬之間，是怪物扭頭轉身，一把抱住了桌子後面的造物主的身體，嘴裏快速地默念出四個數字。
那是只有一號和博士知道的數字。
是路岐誕生當天的日期。是博士隨意地把這個當作了決定她生死的密碼的日期。
博士也許自己都不記得了，但一號一直牢牢記得。
因為，那是她本該得到金毛小狗的日子。
“博士，我其實和二號一樣，都是很不聽話的孩子。”一號看著微微楞住的L博士，“但博士選了我，那我會陪你一起。死也一起。”
爆炸的聲音和光暈迸發出來的前一秒，L博士終於從錯愕中反應過來，抽動了下嘴角，然後無聲哈哈笑了出來。
不知道是誰說的，人終將被自己的造物殺死。
但造物主覺得，能將自己連同自己的理想都一並毀滅顛覆的造物，也不失為一種最高的傑作——
直播間爆炸，轟轟的火光天搖地動，路岐被從光幕裏被推回了自己的身體。
意識、四肢，渾身都痛。
更痛的好像是一些別的，怪物無法言說的地方。身體和靈魂都如同被人劈成兩半。
“路岐！我們得撤走。造物者死亡，空間要……”溫斂扶起她的胳膊，楞了一下，“你怎麽了？”
路岐不解看他，溫斂伸手擦了她的眼下，是濕潤的水意。
“……你哭了。”他沈了眉，“疼嗎？哪兒疼？受傷了？”
路岐比他更困惑地沒吭聲，空間已經搖搖欲墜，馬上就要塌了。
溫斂用力把她拽起來，架住她還不能完全活動的軀體，黑漆漆的空間在不安地晃動，碎屑被狂風吹去，她和溫斂失去了地面，在空中不斷往下墜落。
北因特區的大街在腳下，就像鳥瞰圖一樣渺小。
很熱鬧。
大大小小的光幕上，閃著直播間爆炸的火光，不明真相的群眾將高樓大廈團團包圍起來，緊急出動的消防車警車把道路堵了個水洩不通。
路岐望著那與自己已經無關的景色，沙啞著聲音忽然開口道：“我恨過你。”
旁邊的溫斂頓了一秒，看她。
“你當初不把那只玩具給我，我就不用誕生，不用成為弗蘭肯斯坦。有那麽十幾年，尤其是在經歷死亡實驗的時候，我想過，想過很多遍。再見到你，一定要先折磨你再殺了你。”
她的措辭很惡劣，語氣卻縹緲虛無得快被風聲掩蓋。
“我之前從不覺得那個玩具有任何意義。”
溫斂道：“沒關系，把那種破舊玩具送人的我比較有問題。而且，我也恨過你。”
他在風中勾住她的手，攥緊，溫熱的體溫包裹住她冰冷無力的手指。
“這不就扯平了嗎。”
那之後的聯邦，下了兩天兩夜的暴雨。
像是想要沖散這座城市的燥熱不安，像是想要沖散那場發生地至今不明的爆炸硝煙，又像是想要……把人們從兩天前那場癲狂到宛如夢境的事件裏喚醒。
清晨的雨露稀稀松松掛在隨風晃蕩的樹葉上，聯邦緊急召開了國會，各個城市的市長都連夜趕來。針對今後的發展方針，時隔三十年，聯邦決定再一次嚴肅規劃。
時局會從此變好還是變壞，誰也說不準，但徐徐微風似乎漸漸為人們吹來了一絲平和的氣息。
聯邦的市區所大樓，今天也準時營業，嘈雜擁擠的大廳裏，電視上在循環播報著新聞。
“……目前警方確認，L博士本人已於十年前去世，遺體已送至鑒定機構。所謂的人造怪物弗蘭肯斯坦系直播並冒充L博士的造謠者所編造……國會第二天，總統與國會代表召開記者會，向遇害的實驗體表示沈痛哀悼，向十名幸存實驗體表示深深的歉意……記者將持續跟進後續處理……”
“所以結果真是合成映像嗎？好可怕……我還以為是真的。”
“L博士年紀很大了，我就說不可能長直播裏那樣。而且變性Alpha藥……如果真的有，豈不是人人瘋搶？怎麽可能嘛。”
隊伍前面的兩個年輕人望著新聞嘟囔。
L博士慘無人道的實驗最終被歸結為她晚年久病成魔，至於她的最終目的，那就沒有人能知道了。
網上說什麽的都有。罵的有，誇的有，甚至還出現了一批崇拜她的忠誠信徒。
但人都死了，聯邦也不會再管網民們怎麽說。
那兩個年輕人刷著手機說好可怕，不經意擡眼，就被排在自己後面的一男一女吸引了註意。
男生有張漂亮精致的臉，打扮得時尚，寬松的衛衣，黑的靴子，幾個張揚的耳釘在閃閃發亮，耳朵裏隨便塞了個音量有點炸的耳機，正抱著手臂跟身旁的女性說話。
那個女性……長得，怎麽好像……
她們來不及細看就被叫到了號碼。等到窗口的工作人員處理完前面的客戶，一份資料和警察認證文件就被遞到她面前。
那是辦理戶籍的。
姓名路岐，照片……
“這不是……”她詫異地仔細看了照片，又擡頭猛盯著女性看，怎麽看怎麽眼熟。
“她是L博士的養女。”青年替她解釋道，“這些年都在切爾斯，現在才被接回來。有人惡意合成了她的圖像搞直播，好像是L博士的狂熱信徒吧？你是新來的？看今早的新聞了吧。”
工作人員如夢初醒，點點頭說當然了，聯邦最偉大的科學家，L博士的直播事件，誰不知道啊！就是沒想到最後真相會是那樣。
畢竟有警方的公認文件，她馬上去做辦理手續的準備。
一天前，軍方聯系到溫斂，L博士的實驗全貌暴露時，是連聯邦都為之震驚恐慌的程度。
他們耗費巨款支持的科學家，居然想要顛覆他們。
隨便是誰都會震怒吧。
沒有了利益牽扯，L博士確實也早在十年前就死了，聯邦這次幹幹脆脆發布了L博士的死亡訃告，並向實驗體們公開道歉，並且要全額支付他們從此往後的任何生活開支。
溫斂是提供重要線索的證人，聯邦也是真的準備給他頒軍功。
昨天還派高層的人來旁敲側擊：那場直播是怎麽回事，弗蘭肯斯坦真的都被炸死了嗎？
溫斂說自己也不清楚，但L博士的大腦數據確實都毀了。
當時的爆炸現場，所有人都看見了。兩臺弗蘭肯斯坦和L博士，一起被火光籠罩，無一幸免。
“溫上校都這麽說了，那我就放心了。”
“不過，L博士跟我提過，她有一個養女。”
溫斂說，L博士早年收養了一個女兒，後來在戰亂中遺失，她愛女心切，把兩臺弗蘭肯斯坦都還原成了她女兒的樣貌。
為了防止以後再有任何後患，他建議他們給L博士的這個女兒辦理一個戶籍。
軍方當然爽快地答應了。
然後又問溫斂，直播時，怪物口中提到的，可以殺死她們的礦物質是……
“我怎麽知道。弗蘭肯斯坦已經全死了，有什麽必要？還是說，你們打算跟L博士走同一條路子？”
那人慌忙搖頭，說溫上校你可別汙蔑我，我還不想被國會的人請去喝茶。
那天，L博士在直播裏說的都是假的。包括所謂的在溫家藏了很多藥物。
溫家確實有一座地下研究所，但沒有藥物。
而準備量產弗蘭肯斯坦的儀器到底在哪裏，軍方把她可能涉及的地方翻了個遍也沒找到。
最後只認為是惡劣性質的恐嚇扯謊，不了了之了。
“喏，你的冰美式。”溫斂端了紙杯走回來，因為時間還早，二樓的等候室空無一人。
路岐隨手接過，溫斂這才發現她還在看樓下的新聞。
L博士死了，新聞沒什麽可忌諱的，向民眾公開了一部分她實驗室裏的資料和手稿記錄。
光幕上現在映著的就是一份死亡實驗結果報告。關鍵信息打了碼，只看得出詳細記載了各類死法。
字眼不可怕，但那些詞匯全都密密麻麻排列在一起，從視覺上能感覺到一股病態和癲狂。
“十大酷刑也不過如此了。”溫斂靠在欄桿上，悠悠喝了
口自己的咖啡。
路岐卻忽然道：“先生，你帶著那把槍嗎？”
“嗯。怎麽？”
那把特制槍正裝在溫斂腰側的槍夾裏。
一號到最後也沒有對路岐開槍。
最後一枚子彈，與其保管，不如隨身帶著。銷毀也可以，但沒搞清楚銷毀辦法之前，溫斂沒打算動它。
路岐示意他給自己。特制槍挺重的，拿在手裏有點沈甸甸的，她把杯子放下，一邊抓住他的手，一邊說：“那上面，其實有一種死法漏掉了。”
那倒是奇了，還能有L博士都漏掉的死法。
“哦？是什麽？”
路岐讓他的手握住了那把槍，然後引著槍口，抵住自己的心臟。
她道：“老死。”
溫斂反應了起碼兩秒她的意思，玩味似地瞇起眼睛：“…什麽意思，求婚？”
結果怪物很一本正經地糾正：“字面的意思。什麽死法都經歷過，但人體器官和細胞衰老後會怎麽樣，唯獨這個沒有實驗過。”
溫斂用鼻子嗯了聲示意她接著說。
“但鑒於L的縝密性格，也說不準。”她道，“要是到了那一天我還是死不了，那先生就用這把槍殺了我吧。”
然後，一起死。
她摁住他扣在扳機上的手指，溫斂緩慢眨眼。
“所以不還是求婚？”
路岐：“……”
她其實還真沒那意思，但順著溫斂的話往下說：“那先生會答應嗎？”
“怎麽可能。”
他扯起嘴角用槍口頂了頂她的胸口，說就這點誠意，想都別想，然後塞回槍夾裏，一口喝完咖啡。
大廳裏的廣播正好叫到了他們的號。
“走了。路岐。”
早晨的微微細雨轉了晴，連著下了兩天雨，大太陽讓人有點不適應。
路岐在陽光裏站了一會兒，前面的溫斂已經打到了車，正靠在車門上叫她：“路岐，你不會以為你的手續很好辦吧，還有很多地方要跑，9點了已經。你不走我走了。”
路岐這才走過來，溫斂翻了個白眼說：我一會兒還得幫你去跟警方那邊別慌，你要怎麽感謝……
話沒說完，路岐掐住他的下巴尖，在他額頭上親了下。
溫斂一楞，挑起眉，臉有點紅：“你幹嘛，這是在外面。”
路岐道：“我突然想起，之前從空間出來時，看到先生你的額頭上有吻痕。那是一號親的是吧？”
他沒想到當時那種情況，這人的眼睛還能看見那麽無關緊要的東西。
“是，但我不知道她發什麽病了。”他道。
路岐一頓，別有意味地笑了聲：“先生原來不知道？那不知道最好。”
溫斂：“你要這麽說，那我就想知道了。”
“那憐憐一會兒在車裏親我一分鐘不換氣，我考慮一下。”
“……你想得別美死。”
弗蘭肯斯坦二號在那天已經和一號和L博士一起死了。
好在死前，起碼見了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的陽光。
現在在這裏的，是“路岐”。
所有動物在迎來死亡的前一秒，都是快樂的。
所以在那一秒真正來臨之前，怪物決定幸福地活下去。
（全文完）
Tips:看好看的小說，就來呀~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