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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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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您會來救我?”

精神空間的入口在身後越開越大, 要撲過來將二人吞噬似的,路岐捏著手裏的鈴鐺笑了下。

“不是殺我,而是救我嗎?真的假的?”

她的語氣忽地變低了, 就好像不止是在問,接下來在精神空間裏的事。

溫斂沒說話。

但那張臉上既沒有戲謔, 也並非說笑。

漆黑就在這時從二人頭頂蓋了下來。

溫斂雖然到最後也沒有回答,但被傳送的前一秒, 路岐的心裏有道聲音在自言自語:如果真來救我, 那我可能會爽死吧。

因為她大概預料到, 這個空間裏, 自己會變成什麽樣。

狹窄的空間,泛黃的營養液刺鼻,外部滴滴作響的儀器透過玻璃傳進來,變成了沈悶古怪的聲響。

路岐在直徑5米的玻璃膠囊艙裏,慢慢蘇醒。

“生命活性指數0.21……0.51……1,博士, 它醒了!”有人在驚喜地喊,“弗蘭肯斯坦,真的死而覆生了!”

要知道,他們之前可是用高壓電流把它電成了一堆灰燼。

可耗時二十天, 那堆灰燼竟然在營養艙裏慢慢變化, 重塑人形,最後……活了過來。

“博士,一號也睜眼了。”旁邊身穿白大褂的另一位研究人員喊道,“兩個都成功了。”

這可以稱之為奇跡的實驗成果, 讓持續工作了50多個小時的研究人員發出疲憊的歡聲。

“這才第一次。”

房間角落裏,一道沈穩的女聲卻說。

“不進行個上萬次的測試怎麽算成功。再給它們換一種死法, 接著記錄。”

路岐的意識被這具並不完全的身體禁錮著,所以,她就算想回頭,想打破玻璃,想掐斷那道聲音的主人的脖子,也做不到。

看來用兩個人作為媒介的

精神空間,想操控起來就沒那麽容易。

亦或者是,季晴天的腦子早被L動過手腳,她很不想讓路岐發現藏在她腦子裏的記憶。

所以,這個狀況,也還算在意料之中。

但已經擁有自我意識的怪物,還能不能承受住那些折磨人的實驗,那就未可知了。

路岐有些事不關己地想著,而她的旁邊,還沒有徹底產生自我意識的弗蘭肯斯坦一號大睜著空洞的雙眼,營養液在她眼角冒泡,像被人養在缸裏的金魚。

有點想起來了,這個時期的一號,就是這幅死人臉。

後來也這樣屬於是後遺癥的一種了。

混沌的、尚未發育完全的大腦讓路岐沒法進行任何有效的思考,倒是熟悉的、苦澀的營養液的味道,讓她慢慢開始反胃又想吐。

極其黑暗又發冷的情緒不可控制地湧上心頭,朦朧的意識卻被迫壓住了路岐,她閉上了眼。

北因特區,孤兒福祉中心。

短暫的午休時間,孩童們在大廳的娛樂場裏追逐打鬧。陽光透過落地窗,在室內照出一道斜斜的暖陽。

這是管理Beta和未分化孩子的區域,這兩種孩子是這裏最多的。

而孩子一多,麻煩事也多,所以一直都很缺人手。

院長感謝地跟溫斂說:“溫上校整天這麽忙,還願意抽空來福祉中心做義工,我都不知道該怎麽感謝您。”

溫斂傳送過來第一句就聽見這個,腦子還沒完全理解狀況,嘴就先回道:“怎麽會,小事,反正休假也是閑著。”

真的休假,溫斂才不可能來福祉中心做義工。

他又不喜歡小孩子。

看來職場社會人的素養已經徹底磨平軍校時期的棱角了。他在心裏好笑地想。

這座偌大的福祉中心大廳,除了他們和機器人,沒有別人。

倒也不意外。

傳送到一起的情況才比較少。

院長說:“那我先給你介紹一下這裏的孩子……”

就在這時,兩個孩子玩著追逐游戲撞到溫斂身上,男孩先說:“對不起。晴天,你也跟人家道歉。”

女孩子躲在男孩身後,蹙起的眉梢,有幾分長大後的季小姐的面影,但和她給人的印象相差甚遠,她語氣膽怯地說。

“對不起……”

院長似乎習以為常:“你們兩個別成天黏在一起,也多和別的小朋友玩玩啊。”

她轉頭跟溫斂解釋,伏笑和晴天是從小就在福祉中心長大的戰事孤兒,形同兄妹,又都是Beta,感情好得要命。

在他們的領養介紹名單裏,都會建議如果考慮領養,最好領養他們兩個。

季晴天還好,年紀不算大,過了年也才十二歲。但伏笑已經十五歲了。

領養家庭一般不會考慮太大的孩子,說句不好聽的,不好培養感情,也養不熟。

所以,身邊的孩子走了一批又一批,他們兩個倒是成了福祉中心的“釘子戶”。

院長耍了點小心機把他倆的介紹名單放在第一頁,看上晴天的確實很多,但沒有一個家庭願意同時領養他們兩個。

“你別看晴天膽子不大,但她有主意得很,要是不帶上伏笑,你把她強行拖走,她都能想辦法找回這裏。”

院長是開玩笑的口吻,但估計還真不是比喻。

溫斂在兩個人身上一掃,伏笑沒什麽反應,晴天卻又往後縮了縮,動物一樣的十分警惕。

這不比倉庫裏那個人渣看著好玩?

“你好。”溫斂蹲下身,微笑著沖她伸出一只手,“我姓溫。”

溫斂笑起來的樣子相當有迷惑性,晴天頓了下,小小聲說:“晴天。”

“為什麽叫晴天?”

“跟你有什麽關……”

“晴天。”伏笑呵斥了她一聲,“我不是教過你要禮貌?”

晴天這才不情不願道:“因為我不喜歡下雨。”

“為什麽不喜歡?”

“你好煩誒,關你……”

“晴天。”

“呃……因為,因為下雨很不舒服,濕噠噠的,都不能出去玩了。”

她負氣似地說完,甩開伏笑的手,蹬著鞋子踏踏踏就跑了。

伏笑道:“不好意思,溫先生。我妹妹……很怕生。加上,她昨天剛做完體檢回來,心情正不好。”

“體檢?”

“是啊,”院長回答,“上校應該也知道,這座福祉中心是由L博士創辦的。博士偶爾會幫這邊的孩子例行體檢。晴天最近被叫去好幾次,你想,哪有孩子喜歡醫生的呢。”

溫斂哦了聲:“你也被叫去過?”

伏笑搖頭:“……沒有。為什麽?”

“沒什麽。”溫斂那只沒被晴天接納的手,伸過來握住了他的,“我是今天新來的義工,請多指教。”

福祉中心的日常算不上豐富多彩,但也不屬於枯燥的範疇。

日常瑣事都有機器人處理,帶孩子就成了義工的工作。

而溫斂不喜歡孩子。

大點的懂得保持距離,頂多看溫斂長得好看問一句他是Alpha還是Omega。

小點的沒距離感的纏上來就沒禮貌三連:“大哥哥你談戀愛了嗎?大哥哥你結婚了嗎?大哥哥你的戀人長什麽樣?看看照片唄!”

最開始還好,次數多了溫斂就已經不耐煩了。

路岐人呢?

她那麽抗揍,就該來幹點帶孩子的活。

哦,雖然怪物根本不討小孩子喜歡。

溫斂試過晃動那個發聲裝置,按理說路岐那邊應該也會有動靜,但沒見她有任何回應。

他就把這沒用的東西收起來了。

溫斂剛來沒多久就博得了所有孩子的喜歡,只有晴天和伏笑,永遠待在人群外圍。

伏笑年紀大,跟孩子們玩不到一起。晴天被孩子們嫌膽小,動不動就哭,嬌氣得很。也沒人願意帶她玩。

久而久之,這兩個人就被孤立了。

“你今天幹嘛對那個義工發脾氣?”溫斂聽見後面的角落,伏笑正對晴天說,“你平時都不這樣的,一會兒記得給人家道歉。”

“因為我真的不想去……”晴天垂頭喪氣,“今晚,不想去博士那裏,我明明沒病。”

“博士也是為了你好。”

“她才不是……”

晴天止住嘴,沮喪掛在眼眶邊上:“哥哥,我問你一個問題。”

伏笑淺淺淡淡地擡頭:“什麽?”

“如果我可以變得更強,強到別人會願意同時領養我們兩個。你會怎麽樣?”

伏笑不解其意,看著晴天格外凝重的表情,他說了一個讓他從此往後都後悔的四個字,他說:“那很好啊。”

晚上,溫斂從軍事處的機械庫裏申請了一把激光槍出來,然後就進了福祉中心,在那扇通往上層實驗室的大門口,碰見了晴天。

她熟練地刷卡打開大門,回頭看見身後多了個溫斂,嚇了一跳。

“你你你……幹什麽?你怎麽在這兒?”

溫斂舉著槍反問:“現在是好孩子該睡覺的時間,你不睡覺,為什麽在這兒?”

晴天跳進門裏,往後要關門,被溫斂一腳卡住縫隙,小孩子的力氣在頂尖軍人手裏如同蜉蝣撼樹。

晴天臉漲得通紅,試了幾次都沒法,彎著腰,氣喘籲籲、汗如雨下,放棄了。

“你吃什麽長大的?而且,義工怎麽有槍?那個絕對是槍吧?”她撐在地上說一個字喘一口氣。

可惡的義工在後面笑:“大哥哥這不是打算拿槍保護你嗎?”

晴天才不信呢!

她氣鼓鼓的,剛想說話,就被溫斂伸手從地上拉起來,他低頭拍了拍她手掌的灰塵,隨意的口吻:“L博士

的身體檢查是不是只檢查你的腺體?”

晴天一楞:“你怎麽知道?”

“她還給你開了條件,可以把你變成Alpha?”

晴天更驚:“你你你怎麽知道?”

“因為我有超能力。”

“……”

反正,不管晴天怎麽趕,這個姓溫的義工都始終跟在她身後,連她進入實驗室時,他好像都站在門背後聽。

“躺到床上去。”沒什麽感情的女聲從室內響起,“晴天,你考慮得怎麽樣了?”

晴天猶豫地低喃:“只要我變成Alpha,伏笑就可以和我一起被領養,您是這麽說的對吧?您,您可以保證嗎?”

“當然。Alpha可是大家爭著想要領養的種類之一。”

種類……

晴天道:“那這個手術,有可能失敗嗎?”

女聲這次沒有回答,而是道:“我記得,晴天的哥哥,身體很不好吧,好像一到下雨天哮喘就會覆發?他的病歷單我看過,說實話,就算不跟你打包,也很難會有家庭願意領養一個病秧子。況且,他的年紀再拖下去,就沒法再待在福祉中心了。”

“……”晴天為難地沈默了,“博士,您讓我再考慮一晚上吧。”

“當然可以。”女人笑道。

她們交談的期間,溫斂查看了一遍各個實驗室,那扇寫著X的門裏,依舊放著終端電腦。他和路岐曾經來看過。

也許是今晚,L博士的人在這裏,各個監控和警備機器人都沒有啟動。

溫斂相當自由地逛了一陣,最後在X房旁邊的一間實驗室裏,發現了兩個直徑5米的玻璃膠囊艙。

跟弗蘭肯斯坦一號帶他去CS研究所裏看見的一模一樣。

但裏面沒有裝任何東西。

路岐就算被傳送過來,也不可能在這兒吧。

他回去的時候,晴天已經出來了,這次倒沒有兇巴巴地趕他,絞著衣角,等走下了樓梯,才有些迷茫地道:“大哥哥,你肯定聽見了吧。你覺得,我該怎麽辦才好?”

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這句話誰都懂。

但就算這裏不是幻境,溫斂沒興趣也沒資格,拿著這個道理去規勸他人。

畢竟他後頸上那些針孔,現在突然失效的藥物,變得異常兇猛的易感期,其實都在應驗這句話。

餓得將死的人,誰在乎眼前的午餐是不是免費的。

“我不喜歡替別人做決定,只要你能承擔後果,有何不可?”

“……電擊、火燒、溺死、失血休克、心臟驟停、吞槍、窒息、服用過量藥物造成的器官衰竭……”

研究人員語速飛快地念著十幾頁實驗記錄報告。

“一號、二號都已經成功覆生。弗蘭肯斯坦的細胞再生能力,初步看來,沒有問題。”

又是耗時好幾個月的死亡測試,讓所有研究人員驚愕又驚喜的是,L博士最初那些看似荒謬的理論,正在漸漸地變成現實。

弗蘭肯斯坦那強大的再生細胞,當然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培養出來的。

在這之前,他們堆砌了無數場實驗。

從一個實驗體,到另一個實驗體,不知多少實驗體,最終,是博士從幾萬億的細胞裏,提取出了一個變異的細胞。

那個細胞是一顆正以一種非同尋常的速度無限再生的不死細胞。

最開始,研究員們只是為了完成上面的指示。

聯邦戰神隕落,聯邦急需新的戰力。

所以,L博士才創造出了兩臺比警備機器人更高知能、更具有力量的戰爭工具。

但現在這樣的發展,已經遠遠超出了研究人員的預期。

這已經不是工具了……

畢竟,哪有工具會跟他們說話,會自主思考,還會叫L博士“媽媽”?

這根本就像人類一樣。

也許,他們無意之間培養出了一種不一樣的全新物種。

如果公布發表……他甚至都不敢想,那肯定都不是青史留名那麽簡單的事……!

“這是第幾次了?”L博士的聲音透過無線傳聲器傳來。

“500次了,博士。”研究員回過神答道。

“才500,一個死法起碼要實驗一萬次吧。”

L博士的話音剛落,營養艙內的怪物就猛地撞了下玻璃,這是機甲規格的鋼化玻璃,可以承受好幾百噸的力量,研究員見怪不怪了。

L博士道:“怎麽了?”

“沒什麽,博士,是一號在鬧騰,可能不想做實驗吧,昨天做了上百次了。”

“是嗎?一號?”L博士道。

研究員點了光幕的按鈕,一號在營養艙內的聲音就順著一根管子飄出來。

“媽媽,我不想做實驗,我很痛。”

“的確,怪物已經有痛覺神經了。”旁邊的研究人員道,“大概是從第100次死亡的時候開始有的。”

“一號,我是你的主人,不是你的母親。”L博士聲音沒有起伏,“二號呢?不喊疼?它沒有痛覺神經?”

“二號……”

研究員望著另一個玻璃罐裏始終很安靜的二號體,電子筆在光幕上點了點。

“二號從死亡測試開始,的確沒有表現出痛覺反應。也許她的一部分神經並沒有長好。”

“是嗎?二號?”

研究員同樣點點光幕,二號體說:“怎麽會呢,我只是想盡力配合您。”

“哦?”L博士說,“這麽聽話?你難道也把我當成了母親?”

二號體笑道:“博士給了我生命。您不是我的母親,而是我的救世主。我永遠不會反抗我的救世主。”

通話切斷,研究員聽得大為震驚。

“我靠,二號的思維能力已經自主進化到這種水平了嗎?”

“博士,我都覺得把二號交給軍方可惜了。要不把她留下來吧,看看以後還能進化到什麽程度。”

“反正性別可以隨時轉化,她們的器官也正常,如果真的能變得像人一樣的話,豈不是可以讓她們之間……”

“哈哈。”L博士笑了兩聲,研究員不解,就聽那聲音微微低沈下來,“你聽不出來她在偽裝嗎?”

“偽、偽裝?”

“二號體……確實比我想的,進化得還要快一點。你們平時多留意她。等實驗再進一步,換到研究所那邊的營養艙裏去。”博士道。

“好……好的,博士。不過警備機器人都配備有高壓電擊能源槍。目前為止,一號和二號沒有出現過任何攻擊性。我覺得可以放心。倒是您,什麽時候回來呢?”

L博士:“我這邊有事要處理,過一陣子吧。”

午休的閑暇時間很快結束了,研究人員們重新回歸工作,除了記錄每次死亡測試的過程和結果,他們還要給一號和二號做各類圖靈測試。

如果進展順利,很快就可以給她們準備下一具新的身體了。

研究員猜,等換到最後,博士一定會給她們正常的人形吧。

畢竟——

他目光一轉,看向兩個玻璃罐。

暖色的營養液裏,兩具形狀怪異,如同藤蔓一樣飛速生長的無數身體觸須在晃晃悠悠。

現在的大腦體積,已經裝不下她們日益進化的意識和知能了。

“叮叮。”

嗯?

研究員發現桌上不知道什麽時候多了一串鈴鐺。

實驗室裏不準有不相關的雜物,可能是哪個同事帶進來放在這裏的吧。

他沒管。

晴天消失了三天三夜。

院長最初很著急,在給L博士打去了一通電話後,就平靜下來,還安慰伏笑:“晴天沒事,是博士找到了一家願意領養她的家庭,這幾天帶她去見養父母了。”

伏笑倉皇的表情在聽見這句話以後一楞,向來淡然的臉上浮現出蒼白之色。

“那我要恭喜她才行了。”

他的肩膀垂下去,變得單薄了,但還是笑著。

“恭喜什麽?你也要跟她一起走啊。”

“……”伏笑道,“你說什麽?”

那個領養家庭願意一起領養晴天和伏笑。

晴天消失的第四天,大清早,福祉中心門口來了一

輛車,車上下來一對年輕Beta夫妻,晴天脖子上纏著一圈繃帶,在身後沖伏笑哼笑著招手。

“我不在的三天,你是不是很想我?”

伏笑看著夫妻跟院長進去辦理手續,懸著的心慢慢落下來一點,但還是生氣晴天什麽都沒和自己說,掙開她的手,有些不高興:“我沒想你。不聽話的妹妹,哪值得我想。還有,你脖子怎麽回事?”

“脖子裏長了個肉球,讓博士幫我挖掉了而已。而且,你明明就想我了,你眼睛都是紅的!”

伏笑扭頭一看鏡子,根本沒紅:“你……”

“哈哈哈!”

辦理完領養手續,晴天和伏笑跟著他們的養父母一起上車。

臨走前,晴天跑下來,把一張紙條塞進溫斂手中:“謝謝你……你姓什麽來著?算了。我不後悔自己做的決定,我也能承擔得起後果。”

她的鳳眼裏閃爍著一點奶兇的冷光:“Alpha比Beta更強,而我如果不變得足夠強,怎麽保護伏笑。”

這故事如果到這裏就結束了,也算是個爛俗但湊合的Happy Ending。

可惜不是。

溫斂繼續當著義工,一邊也去天眼大樓找過路岐的人。但沒找到。

這個精神空間的時間線明顯很混亂,既然他已經進了軍事處,那L博士早該失蹤了。

他卻在福祉中心大樓聽到了她的聲音。

他本來還想問問路岐的。

口袋裏的那個發聲裝置,從頭到尾都沒有過任何動靜。溫斂某天幹脆自己晃了好幾下,也沒用。

“不是殺我,而是救我嗎?真的假的?”

他想起路岐之前的話。

傻*。

我要想殺你,你都死了一百回了。

他猜路岐現在也不知道他最後沒殺她的原因,畢竟他沒說過。

救她。

救一個怪物嗎?

可能就更匪夷所思了吧。

她不信,所以也不會搖那個鈴鐺。

溫斂不知道自己該不該這麽理解,但這麽多天她都沒動靜,總得有個理由吧。

最好是個正當的理由。

晴天遞過來的紙條上寫著她的聯系方式,溫斂加了,之後時不時就會被一些無聊的信息騷擾。

比如說:“我發現打拳擊很酷!而且可以變得超強!我也要去打!”

比如:“我養父母姓季,從此以後我就叫季晴天了。”

比如:“對了,Alpha易感期都該幹什麽啊?我、我不會……我得瞞著伏笑才行。”

比如:“L博士這周沒叫我去覆查,還好,我真不習慣跟她待在一起。”

溫斂回得少,已讀不回的時候多。

他想,如果那個時候他建議季小姐別答應L博士,這個空間的發展會改變嗎?

大概也不會。

轉折發生在那一天。

晴天和伏笑已經快完全融入家庭的一天,晴天按照約定,出門進行覆查。

說是覆查,但L博士從不查她的腺體狀況。

只是讓她躺下,對著機器久久地看。

“……博士,你好了沒呀?我下午還要去拳擊俱樂部呢,我跟教練約了時間的。”

“拳擊?”L博士頭也沒擡,“你打拳擊多久了?”

“快一年了吧。明明挺貴的,我爸媽還願意出錢讓我去練,教練也說我很有天賦。”

晴天這一年下來,開朗了很多,現在都敢看著L博士說話了。

“我下半年還準備去參加首都的小組賽。”

可惜L博士似乎沒興趣參與她的任何話題,從機器後面走上前,拉開她的衣服袖子,晴天臉都紅了:“博士!”

“我的腺體早就摘除了,不會對你有性.欲,放心。”L博士道。

晴天:“……我也不是這個意思……”

“很奇怪,”L博士檢查完了擡頭,放下她的袖子,“你打拳擊,身上卻連淤青都沒有。”

“我也不知道為什麽,傷啊淤青啊紅腫啊,都好得特別快……”晴天回憶道,“昨天我被水果刀割了一條口子,兩個小時以後,傷口都沒了。”

“你從小就這樣?”

晴天搖頭,後知後覺地說:“是做完變性手術之後才這樣的。我以為,博士你知道?”

晴天那個時候只顧著震驚,沒發現女人站在床邊,看她的眼神忽然變得極其幽深莫測……

回來的路上,晴天被人堵了,是伏笑。

他顯然在這裏等了很久,問她為什麽會從研究所裏出來。

晴天心虛,反過來質問他為什麽會在這裏。

“因為我發現,每次練拳擊,你都會比平時早出門。還有,你之前說脖子上長了個肉球,你以為我會信嗎?”

晴天到底心態不穩,伏笑生氣時又格外可怕,她被逼問了幾下就乖乖全交代了。

變性成Alpha的事,還有,博士安排的領養家庭的事。

“我不介意。你身體不好,再拖下去也是被從福祉中心出來,但你的身體能做什麽工作?只有我變強了,才能保護你啊。”

她義正言辭的口吻,誰知伏笑氣得臉都寒了,她怕他要打她,然後,就見他漲紅的眼眶裏溢出了點淚水。

當天晚上,什麽都沒說,伏笑收拾了行李,回到福祉中心。

可惜L博士不在,他要院長把L博士叫回來,把晴天變回去,然後,他會繼續留在福祉中心,不需要任何人來領養。

他其實知道自己一直都在拖累晴天。

少年人的任性,讓他說不出讓晴天單獨被領養的話。

但如果代價是這樣,他可以說,還可以說很多次。

晴天當然不肯了,追過來拽著伏笑的衣角哭,但也絕不說自己錯了,她做這一切都是自願的。

“那如果有後遺癥怎麽辦?L博士她還打算繼續拿你做實驗怎麽辦?!”伏笑吼道。

“不會的。”晴天瞪著淚眼看他,“我不會再答應博士任何事了,而且手術也成功了!你為什麽非要跟我吵架?就不能不管這些嗎?我想跟你生活在一起也不行嗎?”

這當然是最好的辦法,無視一切讓他們不愉快的,就可以很快樂。

但這是伏笑的自尊心的問題。

“……如果手術是你自願的,我不會說什麽。但,爸媽家,我不會回去了,替我跟他們說一聲對不起。”

晴天不明白,她無法理解,明明所有困難都解決了,為什麽伏笑非要再次制造困難擋在他們兩個中間?

小孩子的腦子,很簡單,所以很難理解那些覆雜的事情。

她不知道找誰才能解決這個問題,哭紅了眼睛晃晃悠悠,不知不覺到了CS研究所。

L博士開門歡迎了她。

L博士讓她躺到手術臺上。

L博士說:“伏笑不願意接受你的奉獻,但還有無數的公民,在等著你的奉獻。不要再想一個蠢人的事,你該為那些可憐的人們,獻出身體的一部分。你願意嗎?”

L博士用手術刀劃開了她皮膚,取走了她的細胞。

那顆“變異的不死細胞”。

“……醒醒,醒醒,妹妹。”

路岐從玻璃罐裏睜開眼,身體冷到沒有知覺,本來想打個哈欠,這才想起,這具身體沒有嘴巴。

一號透過玻璃罐,用精神力和她交談。

“馬上就要更換第183具身體了。”

“哦,”路岐沈道,“所以呢?”

“是有嘴巴的身體。下一次,我們就不需要用精神力,可以用嘴和博士講話了。”

“這樣啊。”

“你怎麽這麽平淡?”

“可能

因為我並不想和博士講話吧。”

“……你真奇怪。”

最奇怪的是你的腦子。

路岐沒數過,但進入這個空間後,應該已經過去很久了。

接受了不知多少次死亡實驗,泡在玻璃罐裏無聊度日,當然不會有什麽轉機。

但直到更換到第320具身體時,弗蘭肯斯坦才會具備完全的戰力。

那她還要等多久?

一百天?兩百天?一年?兩年?三年?

或者,又一個十年?

路岐雖然會因為死亡而興奮,但如果最後還是死不掉,那她再爽也只會*痿啊。

腦子裏,那根繃緊到快要斷裂的神經在警告她,已經夠了。

“就像螞蟻一樣啊。”

研究人員在玻璃面前走來走去。

一號道:“你的視力功能出問題了嗎?螞蟻的體長通常只有幾毫米,而人類的平均身高大約有1.8米。”

路岐無聲抖了兩下胸腔。

好在詭異的怪物就算在玻璃罐裏笑,也沒人沒在意。

路岐的耐心徹底耗盡了。

“一會兒別攔我,否則我連你一起殺。”

一號:“?我不懂你的意思。”

但很快她就懂了。

研究員打開營養艙,給兩只怪物換新的身體。

那是第一具對於弗蘭肯斯坦而言,初具人形的身體。

為了先讓她們適應兩腳著地的感覺,所以是人形。

但除此之外,那具身體有觸手、有三只眼睛,還有機械一樣的金屬外表。

比起人,更像一個異形物種。

為了鍛煉她們對身體的掌控能力,為了鍛煉視力,為了更好的負重能力。

但意外發生了。

從來沒有展現出過攻擊性的怪物,出手往往一擊斃命。

血飛濺出來,研究所裏充斥著驚恐的慘叫。

路岐奪過研究員的高壓電槍,直接堵上了叫得最慘的那個人的嘴。

屠殺。

世間似乎把弗蘭肯斯坦逃出研究所的事,稱之為屠殺。

路岐是後來才知道的。

可為了戰爭而生的怪物,不殺人,還能幹嘛?

這些人真奇怪啊。

不想看她殺人,幹嘛把她造出來?

所以血濺在路岐臉上,她的笑容卻越來越深,可惜呈現在那張醜陋異形的臉上的,只有讓人生畏的扭曲表情。

這麽怕嗎?叫得這麽慘?

那早知如此,就把我的身體做得好看一點啊。

砰。

最後一個。

隨著最後一個研究員心臟冒血地倒在地上,純白的實驗室也徹底化為了地獄般的血紅。

警報被拉響了。

等待路岐的是上百臺警備機器人,可這具廢物的身體,已經有些跟不上大腦的反應了。

路岐舉起槍,動作慢了一秒,一擊高壓電流射穿了她的肩膀。

機械臂在嘎吱嘎吱地發麻顫抖,她面無表情,再舉一槍,然後這一次,她的脖子被擊中,燒穿了一個窟窿。

一號在玻璃罐裏道:“你幹什麽?這是不對的。還有……你不痛嗎?”

“痛啊。”路岐的聲音聽起來不像是痛,“好痛啊,哈哈,好痛……”她笑著喘著氣說,“但我怎麽還沒死?”

“因為我們是不死的,二號。你忘了?”

“無論如何都不會死嗎?”

“是的。”

“是嗎。那對我來說,簡直就像一種詛咒。”

路岐開槍擊飛了機器人的腦袋,但她的身體性能也到達了臨界點,高壓電流把她的金屬皮膚烤得發黑發焦,從三只眼睛裏流出了血水。

那是怪物的眼淚嗎?還是,這具身體到達了負荷?

桌子被她撞翻一地,路岐四肢扭曲地癱倒在地上,沈沈地吐出口氣。

好在這只是精神空間。

要是在現實,她沒忍住那幾年,提前跑出來,豈不是也會被像這樣幹倒在地?

還好,還好還好……

她哈哈從胸腔裏擠出了點笑聲,那不是痛苦,也不是悲傷,仿佛只有興奮。

她對機器人說:“同為造物,你們卻要殺我嗎?不錯,也不錯……如果你們真的能讓我死,倒也算做了件成人之美的好事。”

機器人當然聽不懂她口中的瘋言瘋語,電槍再次蓄力、充能,一錘砸向路岐的腦子。

中樞神經系統一瞬間就被摧毀。

怪物如同死了一般,不動了。

“……已擊潰目標。任務完成。任務完成。”

警備機器人發出無機質的聲音。

它們轉身,準備退出房間的一瞬間,一道電流轟過來,轟隆一陣響,直接將數十臺機器人炸成殘骸。

“真沒用啊,這哪兒算是完成任務了?”路岐歪了歪腦袋,把斷掉的脖子接回去,晃晃悠悠站了起來。

全研究所的兩百臺機器人全在這裏,現在也還剩下一百來臺。

一號是個廢物,要獨自沖出去,不是件簡單的事。

不如說,很難。

路岐短暫地思考,地上忽然有個東西吸引了她的目光。

那是一串已經被燒焦的鈴鐺。

本以為在傳送的時候弄丟了,原來在這裏。

“你要是遇上什麽事,晃三下鈴鐺,我就大發慈悲地來救你吧。”

路岐不知想到什麽,撇開視線,手裏的電槍餘量快用盡了。就算是弗蘭肯斯坦,局限在這種劣質的身體裏,似乎也徹底無能為力。

機器人們一齊開槍,撲上來,路岐的身體被無數子彈射穿,她一邊炸掉了一只機器人,一邊倒在廢墟裏。

雖然修覆的速度夠快,但這身體實在不適合戰鬥。

是為了更好的完成多種死亡測試而做成的。

換句話說,很脆弱,很容易死亡。

路岐剛剛腦子裏都還在想著精神空間、想自己真是難得倒黴。

想,都這樣了還死不了,不愧是怪物啊。

雖然她也習慣了。

但當大腦中樞神經要再一次被碾碎時,她眼前緩慢地閃過了一個人的臉。

路岐有一萬個想死的理由,和一個,說來好笑但可能也許不是很想死的理由。

萬分之一的概率是多少來著?

算了,她怎麽知道。

路岐的腦子其實沒有反應,手就抓過旁邊的鈴鐺,從機器人堆裏伸出一只手,狠狠拋向了高空。

叮鈴。叮鈴。叮鈴。

鈴鐺,響了三次。

溫斂看見從季晴天體內被取出的一枚不死細胞,下一秒,他口袋裏的裝置就響起。

然後,眼前的畫面發生變化。

他這次看見了福祉中心的二樓,X房旁邊的實驗室裏,大片大片的血,破損的膠囊艙,成堆的屍體,以及在那中央,電花閃爍的機器人。

——砰。

鈴鐺落地的瞬間,路岐就聽見了槍聲,數道槍聲。

每一槍都如同電光火石,精準破壞了機器人的芯片。

用槍的人似乎對它們的要害了如指掌。

電流團隨著機器人一個接一個地倒下,變小,越變越小,直至最後消失不見。

槍口對準了腦門。

路岐的中樞神經再一次覆活時,就看見溫斂站在面前,冰冷的眼神,戒備的表情,激光槍的最後一發能量顯然是要留給她的。

“警備機器人?”他問,“看起來不像啊。”

……居然還真來了。

路岐忍不住扯起嘴角,但面貌可怖的怪物幾乎已經無法分辨人形。

所以做什麽都像是要發動攻擊的前兆。

但溫斂沒有扣動扳機。

“開槍。”路岐喘著氣說,“殺了我。”

她的身邊躺著一串鈴鐺,雖然已經燒焦了。

“我為什麽要殺你?”溫斂瞥了眼道,“我說了,我會來救你的。”

怪物楞了一下,然後咧嘴笑道:“你真可笑。你知道救我意味著什麽嗎?”

“意味著什麽?”

“意味著背叛聯邦,意味著你根本不配做聯邦的軍人,意味著,你朝自己至今為止的一切吐了一口口水。你懂我的意思嗎?你不會不知道我集結了那麽多實驗體是想做什麽吧?還救我?不會吧?是看到我這副身體還能有*欲嗎?那我真佩服你啊溫斂,夠饑不擇食的,要不現在就坐上來動?”

路岐的情緒顯然不穩定,又可能這才是她真正的樣子,畢竟溫斂有時候也無法分辨她的偽裝。

他往周圍掃了一眼,看見了一張已經被血染紅的實驗報告。

上面詳細記錄了至今為止的所有死亡記錄。

包括弗蘭肯斯坦是怎麽覆活的過程。

但不死細胞,在他那個時間線裏,明明才剛被L拿到。

他明白自己為什麽之前沒有在福祉中心裏找到路岐了。

因為他和她,被傳送到了兩條時間不同的平行線上。

而那個鈴鐺,在剛才,讓平行線交匯了。

“……你被關在這裏多久了?”溫斂問道。

“關你什麽事。”路岐道,

“可能一年?也可能是兩年?不太記得了,精神空間的時間流逝速度和外面不一樣啊。”

“很痛嗎?”

路岐反問:“你想說什麽?可憐嗎?還是同情?可惜我不會痛苦,也不會死亡。”

“你如果真的不覺得痛,就不會是現在這樣了。”

溫斂輕輕一嗤,丟了實驗報告,蹲下身,慢慢撐住她的背脊,想把她拉起來。

路岐抓過他腰間的槍就抵住他的額頭。

“滾。我現在……心情很差。”怪物遍布霜寒的三只眼睛蟄伏在眼皮底下,她鼻息粗重得顫抖,“我不想看見任何人。你既然知道我是個怪物,那就滾開,別惹我。”

“你心情很差的原因是,這個實驗室對你而言是一個陰影。你很怕,你只能攻擊。”溫斂不退也不進,“你不理解自己的情緒嗎?那我可以給你解釋,也可以教你。畢竟我是聰明的人類,路岐。”

路岐冷笑,槍口用力往前一頂,望著他平靜的臉,翹起嘴角,極其諷刺的口吻:“溫斂,你就這麽喜歡我?喜歡到這樣也要倒貼一個怪物?就像那個賤得要命的伏笑一樣?”

她大概想用這種話逼溫斂離開。

從來沒有卸下過偽裝的怪物,對任何企圖靠近真實的人,都充滿殺意。

包括在飛船上那幾天,路岐其實都把內心的疑惑和煩躁很好地掩蓋在了平靜的外表之下。

弗蘭肯斯坦的偽裝是一種伴隨終生的本能。

那眼前的這幅樣子,是真實的嗎?

溫斂沒有證據,無法辨別。

但對他來說,也不重要。

因為屠殺了整座研究所的怪物,到現在還沒有開槍。

“如果我說是呢?”他看著路岐說,“我喜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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