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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武周後世談(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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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武周後世談(十二)

米家的內眷們在溪澗曲觴流水閣上飲茶賞花,聆聽水聲中若有似無、清冽動人的琵琶,正在清閑散淡、身心和洽之時,已經有兩位侍女引來了手持拂塵的李道長,在閣下向賓客們稽首作禮,口稱無量天尊:

“貧道這廂有禮,見過夫人小姐。素昧平生,有緣得見,唯願善信多福多壽而已。”

李道長是禦前供奉的大法師,仙風道骨迥非尋常,甩開拂塵時羽衣隨風翩躚,真有上真臨凡的氣度。米家主婦不明所以,登時大生敬畏,慌忙領著女兒下閣,向李道長行禮,連連敬稱為“上仙”。

雖然被上官昭儀幾句話搞得一頭霧水,至今仍不明所以,但李道長能在禦前行走多年,那專業水平自然也不是浪得虛名。眼見米家內眷們逐一下閣見面,她手持拂塵微微而笑,既不回禮亦不答話;等到那至關重要的米氏才女被母親拉著手走到眼前,她才向天一揮拂塵,而右手中火光一顯,香氣馥郁撲鼻,不知何時已經多了一朵並蒂的蓮花。

這是玄門“火中種金蓮”的幻術,高功道士苦心磨礪出的真功夫,絕非尋常戲法可比性;其精深莫測、惟妙惟肖,即使聖人也為之嘆服,何況這外地孤陋寡聞的五品地方官?

李道長這一手稍稍顯露,米家內眷被震動得目瞪口呆,幾乎言語不能;稍稍反應過來,立刻便驚嘆稱頌不絕,有幾位年老迷信的還險些拜倒在地,要給神仙結結實實行幾個大禮。

李道長見機極快,袍袖一揮,便將米家內眷們扶起。她將拂塵插在身後,左手結九天玄女法訣,右手持握蓮花,以此並蒂金蓮當空一指人群中的少女,語氣柔和:

“這便是米家的小姐麽?”

米蘭芳頗有些怯生生的上前行禮:

“小女子正是米蘭芳。”

李道長仔細端詳這位被反覆提及的少女,而後點頭嗟嘆:

“頭方頂高,五岳中正,二停平等——好面相,好面相!可惜,是生在了武官家裏。要是令尊是個文官,這面相貴不可言吶!兵戈有傷盛德,到底是差了一層……”

一語既出,米家幾位年長的女眷面面相覷,猶豫片刻後,當家的主母小聲開口:

“……仙長,我家的主君,正是在數日前轉了文職,升了朝散大夫。”

此語一出,米氏年幼的小姐們面上都多了迷茫之色。顯然,這升官的好消息來得極為倉促,除了幾位掌事的大娘子,米家上下都還沒什麽風聲呢。

面對著米氏內眷詫異的神色,李道長面色略有驚愕,心中卻是波瀾不動——廢話,米家主君轉文職升正五品散官的事情,還是上官昭儀以聖人特旨緊急辦理,連夜派出快馬截停鳳閣鸞臺送往關中的公文,在路上修改了單子將米氏的名字現添了上去。什麽“兵戈有傷盛德”?如若米家原本是文官出身,那就該是“筆墨無益於國事”……

所謂欲揚先抑乃PUA話術之根本,怎麽能不了然於心呢?

不過,李道長依舊垂目做沈思狀,拈花持訣默然肅立,端正如神女上真。如此沈吟許久,她屈指輕彈,手中蓮花騰一聲燃出金色的火焰,在空中幻化出飛鳥振翅的形狀:

“敢問夫人,可覺得眼熟麽?”

米家主母被這手精妙絕倫的幻術震得又是一呆,註目片刻以後,卻忽然神色驚駭,她回頭望一望幾位妯娌,低聲道:

“仙長未蔔先知的神通,真是鬼神莫測!我家老太太背上,正有這麽一塊胎記!”

一語既出,滿場愕然。米家女眷們面面相覷,神色卻大有敬畏之意。李道長揮手彈開火焰,面上微微而笑,依舊是不動聲色的高人模樣。

自然,此事說穿亦不足為奇。米家老太太信奉的寺廟中恰巧安排有女皇的內衛,不過長久蟄伏不引人註目而已。有這樣一副耳目在手,別說區區胎記形狀,那就連米家昨天吃了什麽飯,李道長都能如數家珍。

再說,兒媳婦再如何精明強幹,又怎麽會在意婆婆胎記的形狀?幻術中有五分真切二分模糊,外加巧妙話術稍微一引導,便足以讓久居深閨的婦女五體投地,震懾於這匪夷所思的大神通了!

而今一番苦心孤詣的鋪墊,李道長終於是將玄學氣氛烘托到極致,打消了米家女眷腦中若有若無的一切疑慮與抵觸,可以盡情施展自己顛倒乾坤的巧妙手段。

而她亦毫不耽擱,拂塵一揮再行一禮,不慌不忙開口論起了禍福:

“夫人言重了,貧道不過區區小術而已,哪裏上得了臺面?至於老太君背上的胎記,亦非貧道‘未蔔先知’,只是以天眼稍稍看一看而已……諸位,老太君二世往生以前,原本是一個從不殺生,極賢極善的女子,每每到林中撿拾漿果,哺育幼鳥,所以善氣所征,才會有此鳥形的胎記。也正因這前世的因緣感應,老太君今生才這般樂善好施,憐貧惜弱……”

而今世風所尚,那家的老太太不吃齋念佛、布施僧道?但米家內眷被這幻術玄學來回震動數次,顯然已經沒有了這個思維能力;聽到仙長娓娓道來,言出必中,那真是敬服得無可言語,恨不能頂禮膜拜於地。

李道長道:“所以,這也是前世善因所感,才有了米家使君今生的福氣。貧道以望氣法觀之,米使君並無亨通的官運,原本當止步於五品。不過太夫人福報之深,總能力回天心,因此蔭蔽子孫,才有了這分外的喜訊。”

——這又是江湖常見的乖滑話術。華夏人的脾氣總是自抑自謙,直球讚美大拍馬屁,往往適得其反,只會招來疑慮;倒是讚美對方的父母子女,更能引動由衷的好感。畢竟孝道所在,誰敢說自己的親媽福報不深?

再說,所謂“官運並不亨通”,也絕非妄論。女皇雖然有意加恩才女,卻決不願米氏一族被牽扯入漩渦之中。即使將來拔擢才女的母家,估計也只會給米老爺一個有職無權的位置榮養,清閑散淡舒的享受餘生而已——真到了那個時候,李道長的預言不就是完美兌現,足以令米氏上下心平氣和,乃至感恩戴德了麽?

“不過,米使君雖無官運,在子女上的福分卻不淺。”李道長笑著望向米家小姐:“這樣的芝蘭玉樹,也只能生於此有福之家了!貴小姐天資縱橫,恐怕不是這小小一地可以約束的。將來大展拳腳,前途恐怕無可限量。”

她向米小姐招一招手,拉過才女的手臂細細摩挲,忍不住的嘖嘖稱奇:

“這樣好的骨相,貧道生平也是僅見;骨相清正絕無濁氣,竟像是尊榮顯貴、遠揚聲名的征兆。只是……”

她欲言又止,言外之意卻是人人都懂。而今對女子的期待,不過是平安度日,相夫教子而已;能嫁得好夫婿已經是福氣,又談何“聲名遠揚”呢?這樣的預言,豈非無稽。

李道長顯然也有疑慮,沈吟片刻後,轉身向米家主母微笑:

“不知貧道能否看一看小姐的八字?”

閨閣小姐的八字原本不輕易示人,但仙長已經循循善誘將氣氛鋪墊都到了這一步,自然再沒有回拒的道理。米家主母早已佩服得五體投地,聞言立刻向侍女索來筆墨,將女兒生辰仔仔細細寫下,雙手奉予道長:

“請仙長指點。”

李道長接過紙條,不過看上一眼,便微微皺起了眉。她仔細端詳一回,伸手在袖中反覆掏摸,卻忽的抽出一條五色斑斕的絹帛,其上墨跡縱橫,似乎也寫著幾個生辰八字。

但李道長只是看上一眼,便默默將絹帛塞了回去。

她又在袖中掏摸數次,抽出了第二條絹帛。

顯然,這一張總算是抽對了。李道長將紙條與絹帛上下比對數次,終於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難怪,難怪!”

她轉向米家主母,神色鄭重:

“夫人可願聽貧道一言?”

米家女眷被這一套行雲流水且意義不明的連招震得心中膽怯,低聲道:

“仙長情講。”

“那就冒昧了。”李道長正色道:“夫人,貧道被上官昭儀召入京中,原本是為宮中的女官們看相算命的。不料只看了幾個面相,便有聖人的特旨下來,賜下了幾十個八字,叫貧道一一批流年、算命盤。八字原本是要有姓氏作配,才好下手蔔算,但貧道求之再二,宮中的貴人也不肯告知這些八字出自何人,只是賜下重金,讓貧道好好的算。

不過,這八字中有幾位的命格,卻與貴小姐天生天和,相長想成,所謂生生者不息,真正是前世做成的福緣。”

說到此處,李道長搖頭噓氣,仔細凝望米小姐片刻,面上卻盡是感慨。

米家主母張縣君起先大為不解,但看著仙長鄭重其事的神態,不由心中咯噔一響——她隱約記起來了,高門大戶的內親想給夫人小姐們算命,又不願意請和尚道士聽奉承的鬼話,往往就會把貴人的生辰摻在丫鬟仆役的八字中,混在一起讓人蔔算。

如此推之,能被混在宮中女官的八字,豈非應該是……

她上上下下一齊打了個寒戰,向前一步探出手來,要拉住仙長的衣袖問個底細。但李道長何等老練,只輕輕巧巧側一側身,不動聲色便避開了這一抓。

“放心,放心。”道長忽的露出了微笑:“令女前途無量,貴不可言。這樣的八字恰恰與貴人相和,是福不是禍,是福不是禍!”

說罷,她擡手一指天上,而後甩一甩拂塵,飄飄徑直轉入溪澗深林之中,再不見了身影。

·

李仙長所謂“是福不是禍”,幾乎立刻就有了應驗。米家人在園林內又游玩了半個時辰,便有侍女邀請賓客們同觀蹴鞠。待一行人走到馬場,只看到場外早搭起了涼棚彩樓,而上官昭儀扶著靠枕倚在錦榻之上,看見客人也並不起身,只是舉一舉手中拂菻國上貢的水晶杯,笑吟吟道了一聲簡慢,聊做招呼。

這樣的簡慢原本很符合米家人的預期。但馬場中無遮無攔一片空曠,上官昭儀的目光左右一掃,自然而然便落在了米家小姐的身上。大概是出於上位的禮節,她微笑著隨口問了一句:

“這便是精擅算學的那位妹妹罷?芳齡幾何了?”

作為宮中混老了的戲精,上官昭儀的口氣中帶著二分客套五分疏遠兩分漫不經心,恰到好處刻畫出了一個高高在上的貴人信口敷衍的神態,非常符合她此時一無所知的人設,決看不出一絲的破綻來。

而米小姐亦不疑有他,拘謹起身向上官昭儀行萬福,小聲答話:

“兒今年十五。”

上官昭儀點一點頭,以同樣的漫不經心再次微笑,轉身對侍奉的女官開口:

“倒是巧了,又是關中出身,又是十五,還精擅算學。倒真是無巧不成書了!”

侍奉的女官更是久經考驗,立刻開口奉承:“是呢。這也是昭儀鴻運當頭,才有這樣的好征兆。如若還是寅時出生,那可真省了我們大半的功夫。”

說到此處,陪同左右的女官一齊逗趣笑了出聲,聲音清脆悅耳,仿佛黃鸝啼鳴。

米小姐怯生生站在一旁,待諸位貴人的笑聲稍稍止歇,終於小聲開口:

“……奴正是寅時生人。”

此語一出,滿場的笑聲立刻消失得無影無蹤。女官們面面相覷,靜得鴉雀無聲。

方才慵懶散淡的上官婉兒驀然從錦榻上坐起,眨也不眨的凝望著才女,如此端詳片刻,擡手溫聲招呼,語氣和藹之極:

“好孩子,不要怕,來讓我仔細瞧瞧。”

這一次的待遇便完全不同了,立刻便有侍女快步走來,小心扶著才女走下涼棚,而後是一左一右兩位女官護衛,直接將人攙到了上官昭儀榻前。

昭儀起身搶前兩步,握住米家小姐的手不讓她下拜,半攬著才女坐在榻上,立刻便有侍從捧來一個金盤,其上五色輝煌,卻是寶石鑲嵌的一個小小玉盒,篆刻著一行小字:

【遇寅則開】

昭儀伸手拿起玉盒,只見寶光四射、熠熠動人,映得一雙如玉的手掌五色生華。她將小盒放在米家小姐掌心,鄭重囑托:

“孩子,用雙手握住,不必用力,看看會有些什麽……”

話音未落,只聽喀一聲輕響,玉盒的盒蓋忽而向四處彈開,翻轉起伏,折疊為一朵冰瑩瑩光燦燦的玉石蓮花;而蓮花花蕊精光奪目,正是一顆珍珠大小的紅寶石。

上官昭儀低頭端詳這朵玉蓮花,面上神色變動數次,終於握住才女捧著蓮花的雙手,將十根纖細的手指一齊攏在了掌心。

“好孩子,你的時運到了,必定會大貴。”她一字一字道:“記住,拿好這個玉盒,除非是陛下的欽使,否則誰來了也不能給,知道麽?

緣由?——什麽緣由你也不必問我,這些事不能細說,真到榮華富貴那一日,你自然便懂了。放心,放心,一定是大喜,大喜!”

·

在米氏全族茫茫然聆聽上官昭儀那猶如天書的解釋時,隱身於錦榻之後的某種女官卻悄然轉身,借著樹蔭在林中一轉,已然避於幾顆大樹之後。

眼見四面再無外人,女官神色立變,原先那種惶恐茫然中略帶不知所措的表情消匿無蹤,只留下滿面精明強幹的神色,雙目灼灼發亮。

她左右一望,立即就有人前來行禮:

“見過潘內衛。”

潘內衛略略點頭:

“昭儀處已經將事情辦妥了八分,只是還料理些首尾——李道長的顧慮不錯,這位米家小姐雖然不言不語,卻實在聰明絕倫;直截了當的將才女與皇帝的生辰扯上關系,恐怕會招來懷疑;倒不如讓她自己揣度,更為可信。白雲呢?”

一個身披布袍的比丘尼上前拜見,諾諾奉命。

“你今日便可到米家左近化緣,散播流言。”潘內衛吩咐:“就說陛下夜有所夢,要到關中尋找自己的‘同命之女’,這女子與至尊八字相生,氣數更與朝廷息息相關,所以至為緊要。上官昭儀此行,便是暗地在查訪此事。”

比丘尼躬身領命。

這位白雲老尼原本是為皇帝辦老的事情的線人,平生再無不妥之處。但事關重大,潘內衛不能不再囑托兩句:

“記住!這些話不能說得太實,二分虛,二分假,二分讓人自己猜。若有人逼問急了,你就說利息牽涉太大不敢多說,又說什麽懂的都懂不懂的說了也不懂,然後念佛便可,不要強答——他們自己會添油加醋,給你把消息補全,明白了麽?”

白雲老尼俯首聽命,唯唯稱是。潘內衛轉過身去,一擡頭望見兩個女子手捧金盤站立左近,登時勃然大怒:

“昭儀那裏事情都辦妥了,你們還擡著這個做什麽?生怕不會洩漏底細?還不全部丟掉!”

兩人面色驚惶,捧著金牌不敢辯解,俯首匆匆退下。而金盤上彩光奪目,卻正是十幾個金鑲玉嵌的玉盒。盒蓋上精雕細刻,全是筆跡相似的篆刻小字——【遇子而開】、【遇卯而開】、【遇午而開】——大致已經窮盡了十二個時辰,所有的可能。

而侍女捧著玉盒匆忙行走時,其中有幾個在金盤中稍稍一碰,還卡擦卡擦全部彈開盒蓋,一一折疊成了碧玉的蓮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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