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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武周後世談(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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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武周後世談(八)

說實話,“征辟才女”這種事,雖然史無前例,但也並不難辦。大唐開國以來的皇帝都不算驕奢淫逸,但當年隋煬帝數下江南,可是命隨身的內侍幸臣為自己廣選過“淑女”的。若以此舊例辦理,則大家心照不宣,不過是借著什麽“淑女”、“才女”的名頭為至尊充實後宮而已;雖然有違禮法,但大事盡有言官參劾,也用不著地方的官吏們越俎代庖,只需奉命辦理,依樣畫葫蘆即可。可而今——而今——

而今皇帝的性別,似乎不大對頭吧?

當然,人類的xp是自由的,皇帝的xp更格外自由。畢竟南北朝荒唐混亂禮法掃地的餘風尚有留存,即使不知西漢諸位皇帝微妙怪異的後宮野史,總也該聽過前秦時“一雌覆一雄,雙飛入紫宮”的暧昧歌謠。只要將歷史上幾位著名帝王及其男寵的事跡稍稍來個性轉,那似乎太平公主那古怪之至的敕令,也就有了理所應當的解釋……

——可他們從沒聽說過,當今天子居然還有這樣的癖好啊?

所以,州郡的長官們謹奉公主教令,到底是該召集才女,還是該召集“才女”呢?

·

如此疑雲深重,莫可解釋,真有手足無措之感。不過大州的刺史到底是久經沈浮,斟酌良久後還是打消了那自作聰明借裙帶攀附皇權的心思,收起早已預備的美貌外室嬌俏侍婢,老老實實廣召州縣的士紳名流,仔細挑選了轄區內才名昭著而有口皆碑的閨閣女子,打點行裝備齊車轎,派府兵與屬官一路護送到公主駐蹕的行轅,算是交托這一份欽命的差事。

自然,為保萬全,以防至尊或宮中的某位貴人真覺醒了什麽了不得的癖好,刺史們還精心預備衣衫妝奩首飾珠寶,為才女們上下粉飾而盛裝一新,乃至額外請來了熟稔宮中禮儀的舊時宮人與侍女隨行,一路指點禮儀講解忌諱,伺候殷勤唯恐不至。

如此大張旗鼓喧赫揚揚,待烏泱泱的隊伍護送到公主行轅之前,一擡頭卻是兩扇大門緊閉,空蕩蕩略無人煙。好容易派人叫出了看門的管家,聽到來意後卻是直接一攤手:

“公主與諸位皇孫都不在府中,恐怕只能勞煩諸位等待。”

奉命護送才女的長史楞住了:

“而今暑日炎炎,草木枯焦,不知公主去了何處?”

“天高氣爽,正好開工。”老管家慢吞吞道:“公主照例視察工地去了。”

長史一時懵逼,言語不得。他一面是詫異於皇室金枝玉葉這匪夷所思的行動力,另一面則為這超常舉止的隱約暗示而悄然心悸——如果尊貴如帝女太平公主都不辭辛勞甘冒酷暑,那麽此次巡視黃河檢點田畝,還有多少走展的餘地?

難道還真要動真格了麽?

一念及此,長史情難自已,思前想後,只能期望主君精心籌備的殺手鐧能發揮效用,於是小心開口:

“既然欽差不在府中,那麽這些各地的才女們,如何安置呢?”

“那不算什麽,公主早就有了交代。”老管家道:“行轅後的花園裏已經備好了茶水點心,諸位才女可以入內稍作休憩。待到申時一刻,便要正式開考了……”

長史傻了:

“——開考?!”

“是啊,開考。”老管家慢慢道:“倒不是信不過諸位長官,不過公主征辟才女是有大用的,總得先篩一篩才好,也是為鄭重起見。”

長史恍惚朦朧,只覺世事之離奇詭異,簡直渾然而出意料之外。他費力思索良久,終於喃喃開口:

“不知……公主要考些什麽?”

詩詞?歌賦?策論?諸州刺史送來的這些才女,雖然在詞藻詩賦上各有千秋,但終究為世風所誤,並未經歷嚴格苛刻的專業公文訓練,奉命撰寫的文章未必能迎合朝野的風範,甚至心之所至隨意命筆,搞不好還會有什麽犯忌的言語。所謂千鈞系於一言,多半還要請帝女身側的親信隨時緩頰美言,才能萬無一失。

這本來是征辟才女前刺史幕僚們就該辦妥的小事,但太平公主此行大違常理,隨身帶的竟全是無依無靠無牽無掛的孤女,真個是刀插不進水潑不透,有力也無處運使。而今事出驟然,奉命辦差的長史無可奈何,只能自荷包中悄悄摸出純金的小碇,走上前去試圖握住管家的老手:

“……還請長者指點一二。”

但老管家只是微微一笑,慢條斯理:

“諸位大可放心?聽公主的意思,也不過是考察考察文字與算學,為將來謀劃罷了。”

“……算學?”

“是啊,幾何、勾股一類。大抵不過《九章算術》、《海島算經》。”

顯然,這是公主再三囑咐,要牢記於心的關鍵字句;雖爾這老者明擺著是茫茫不解其意,都依舊是張口便來,熟極而流,毫無阻遏艱澀之處。而長史手臂僵在半空,一碇金子在手中牢牢緊握,早已汗水淋漓;而頭腦一片空白,卻唯有一個念頭:

“……啥意思?”

·

長史囁嚅而退,只留下一無所知的才女們被迎入行轅。公主雖然巡視在外,但自然不會虧待自己延請的貴客,特意在府中留下了陪客引領的女官,一切飲食享用所需,無不預備齊全,先是品茗鑒香,後是賞花館舞,各色禦用茶點精致小菜流水一樣的陳上來,食前方丈目不暇接,五色繽紛眼花繚亂,卻不過是公主一次茶點的規模而已

征所謂上方玉食當前,絲竹管弦盈耳,又有主人家殷勤待客,飲宴游樂於繁花葳蕤之中,大概真有如登仙界的錯覺;使才女們出身不凡,在此天家巍峨氣度之前,那也是目眩神迷而心神散蕩,不能不為皇室潑天的富貴折腰。

精心招待之餘,留守的女官們命人撤下點心,隨後陳上的卻是厚厚一摞白紙,筆墨盡數齊備。

“勞煩諸位遠道而來,公主本該撥冗一見,略表心意。不過國家大事容不得疏忽,也只能慢待了。這裏是公主自神都太學處取來的試題,煩請諸位才女們在白紙上,我等一個時辰後來收取。”

雖然吃飽喝足但因為長史溜得太快所以依舊是一無所知的才女們:??!!!

——我們不是被征辟來的麽?你們到底要幹什麽?!

懷著這份茫然無措,嫻靜淑雅端莊穩重的才女們卻並不敢當眾駁回太平公主親信的吩咐,只能戰戰兢兢接過載有題目的絹帛,展開一看目瞪口呆——如撰寫公文、策論等問題,雖爾稀奇古怪,但尚在理解範圍以內;可公文以後,諸多莫名其妙的圖形、符號,什麽“三角”、“平方”、“冪”、“勾股”雲雲,就簡直是如觀天書,連猜測都猜不出來了。

……對於諸位飽讀詩書而久通文墨的才女而言,大概時至今日,終於體會到了在某個領域智商被碾壓的痛苦。

·

這場不知所以的考核足足持續了一個時辰,諸位才女如芒在背如梗在喉而如坐針氈,面對此不知所雲的天書文字怪異題目,真有度日如年的恐怖之感。待到紅日西垂,夜色將至,侍女們才款款而來,自如釋重負的諸位才女手中收回試卷,而後命人掌燭提燈,將貴客一一送至行轅後院,暫且休憩;成堆的試卷則立刻被封入箱中,以快馬送到河岸工地處。

除了隨時檢閱彰顯朝廷態度以外,太平公主對水利瑣事一無所知,不過是便宜行事的牌坊而已;為了料理諸多瑣屑的具體事務,還特意從京中調來幾位資歷深厚的算學博士,“以咨顧問”。而這些天書一樣玄妙高深的試卷,也正是要諸位專業人士掌眼,而後才能上呈公主,“乾綱獨斷”。

說是“掌眼”,實際也不過草草過目。諸位“才女”對考試委實是一竅不通而懵懵懂懂,即使策論經義可以勉強答上兩筆,在算學問題上也只能瞠目結舌下筆不得,只能留下連塗鴉都沒有的一張白卷而已。

兩位算學博士走馬觀花浮光掠影般看過試卷,一邊看也唯有一邊搖頭:顯然,要真以答題的水準硬性篩選,那諸位才女估計只能全軍覆沒無一幸免;歸根到底,拿這種東西考察毫無基礎的閨閣弱女子簡直不講道理,除了白卷以外,當然不會有另外的可能——

算學博士微微一楞,下手抽出了一張與眾不同的答卷。雪白卷面密密麻麻,全部是細密的蠅頭小楷。雖然字跡娟秀小巧,答題的過程卻極為粗獷,顯然是沒有經歷過任何嚴格的訓練。仔細分辨再三,才能勉強看出答題的過程:

“取立方棋一枚,令立樞於左後之下,從規去其右上之廉。又合而橫規之,去其前上之廉。是乃趙爽之‘開方求圓術’……夫疊棋成立積,逐次切削,高勢等同,則積何有異?《九章》之言是也……”

答題者走的絕對是野路子,什麽“立方棋”、“橫規”,應當是自己創造的術語,渾然不知所謂……不過,如果反覆思考的話,這模糊潦草的過程似乎也別有意趣;

“……牟合方蓋術?”

手持答卷的算學博士喃喃自語,大為驚疑。

不錯,雖然答題過程莫名其妙,但這種橫向切割、逐一比對,將“高勢”(高與面積)轉化為物體“積”(體積)的思路,又與祖沖之父子“冪勢既同,則積不容異”的牟合方蓋術何其類似!

只是,祖沖之父子一代奇才,算學上的造詣幾近橫絕萬古。他們留下的著作艱深晦澀而不可理喻,大概也只有大唐開國時的李淳風袁天罡等人能領悟一二。如後世庸庸碌碌的算學博士,能領略到一點“牟合方蓋”的皮毛,便算僥幸之至了。

所以這“才女”又到底是從何處學會這秘不告人而艱難之至的算學奇術的?

……好吧,真要說“秘不告人”,也實在有點虧心。其實這些算術也沒什麽機密可言,不過是實在難得出奇,沒有幾個能夠掌握罷了。

算學博士長長吐出一口氣,伸手揭開了試卷的糊名:

【關內道綏州米蘭芳】

米……從沒有聽說過的姓氏,看來並非什麽算學大家的後裔。

他上下再仔細打量一遍,轉手遞給了閱卷的同僚:

“這一份卷子,似乎略有可觀。”

同僚接過試卷,同樣是仔仔細細讀過數遍,沈思良久之後,低聲開口:

“確有超凡脫俗之處,真是天生的奇才。”

“……那麽,可以上陳了?”

“應當是有這個資格的。”

兩位博士彼此對視片刻,而後將手探入懷中,各自取出了一方小小金印,在硯中稍稍蘸取墨水,分明鈴印於白紙上下兩端。

這是臨行時皇帝命親信交付的金印,見此印璽如禦駕親臨,甚至可以繞過太平公主的耳目調動人手,將一切“奇才異能之士”直陳於禦前。其鄭重行事的盛大特權,真有不可思議之感。

……仔細想來的話,聖上精心預備這樣奇怪的一份考卷,似乎也正是為了這幾條大魚呢。

不過這就不是他們該考慮的了。博士抽出特賜的朱紅絹帛,仔細將白紙包好,擡手招來屬官:

“將此物送到驛站,火速,火速!”

·

有這樣兩份金印作保,驛站罕見動用了八百裏加急的軍中駿馬,一日一夜疾馳不休略無阻額,竟趕在第二日下午緊急送至了仙居殿外。

此時太陽高懸,正是皇帝料理朝政後午休的時候;日理萬機難的閑暇,即使有天大的失誤也不當攪擾。但值守的女官僅僅只看了一眼絹帛上金印的痕跡,立刻便雙手接過掀簾而入,伏跪禦榻之前小心呼喚,叫醒了沈夢闌珊的皇帝。

皇帝困意猶在,睜開雙目時猶有氤氳拂繞的不悅。可沈沈目光往女官手上一掃,殘餘睡衣立即無影無蹤。她收攬衣衫坐起身來,擡手一把撈起了那張精心包裹的白卷,扯開絲綢粗略看過一眼,雙眸登時便是熠熠精光閃爍,灼灼刺人鋒芒淩厲,竟爾不可逼視——

“萬幸,萬幸,終於找到了——天命在朕,天命在朕!”她喃喃道。

似乎是極為短暫的怔忡與思索——或者是不可遏制的狂喜——皇帝忽而擲下白卷,斬釘截鐵的下了口諭:

“立刻將這位姓米的才女迎入神都來!”

“——按當年迎神秀禪師的禮節辦,稍有疏忽,惟有司是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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