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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大漢後世談(六)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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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大漢後世談(六)續

即使明悟非常,汲公也不由微微一楞:

“什麽?”

皇帝微微一笑,卻沒有再解釋什麽。

所謂“將士子派入軍隊”,雖然出自主父偃的建議,但建議之後卻是皇帝或有意、或無意的手筆。為了達成他苦心孤詣變革軍隊的目的,首先便得為由上而下所有的士卒掃盲啟蒙,提供最基本的什麽“思想教育”;而這些掃盲啟蒙關系至重,可不是簡簡單單一本發《急就章》就能應付過去的,少說也得要有人居中指點,把握由上而下的動向方可。就算不能“建在連上”,至少也是求上而得其中,要設法讓士人們滲透如軍隊的底層,可以隨時傳達與解釋皇帝的旨意。如此上下一心,方能如臂使指,似乎可以粗步達成天書中“能聚能散”的成就。

這番心思自然不能對汲公闡明。所以皇帝輕描淡寫岔開了話題:

“汲公於郊外開設的學堂,收效如何?”

這是君臣二人自天幕中所得的第二個啟發。數次講解之時,天書都曾有意無意提及“義務教育”,討論過後世者完全由國家把握的基礎教育體系;雖然只是寥寥數筆,但天子聞弦歌而知雅意,立刻洞悉了這舉措之後無可比擬的深意——迄今為止大漢學風鼎盛,盛行的卻依舊是各門各派各抒己見的“私學”,雖爾有百花爭放而百家爭鳴的自由之美,但在學術領域卻堪稱混亂一片而不可理喻,即使皇帝以強力“定一尊”,亦無法理清這一池渾水;學術的混亂引發政局的混亂,自征討匈奴以來朝廷沖突頻發,未嘗沒有各派爭鬥的影子。

若要平息這無休無止無可把握的學術沖突,又有什麽比教材與理論的義務教育“官學”更加合適?皇帝聰穎絕倫而當機立斷,自年前便以特旨命汲公於長安京郊設立官學,有教無類廣攬天下一切向學之手,而所有資費均由內庫少府撥給,盡數走天子私帳,開支的名錄還是歷年積累下來建山陵的費用——某種意義上,算是縣官在拿自己修墳的老本在養人才,誠心不可謂之不足。

自然,即使是造紙術有成培養費用大大下降,即使已經不惜一切動用皇帝修墳的老本,也不可能真搞出廣攬一切英傑、真資格的“義務教育”;所謂“有教無類”者,招攬的也不過是被各派大儒排斥在外,踟躕不得窺門徑而入的尋常士人而已,算是以“天子門生”的身份,給了他們一個向學的機會。

但僅僅是如此微小的進步,引發的後續波動便已經難以預料——這些被學堂納入門墻的尋常士人是受惠於汲公“有教無類”之新學,所以維護起新學不遺餘力,與儒門各學派的之間的沖突那是此起彼伏層出不窮,爭論由內而外由表及裏,甚至波及到高高在上的朝廷公卿,乃至於引發不可預料的沖突:要知道,大漢儒生可絕非後世手不能提的廢物,人家那是相當之有武德;真要是嘴皮子上辯論不過,那絕不介意手下比劃比劃!

總的來說,由去年至今十來個月裏,僅由京兆尹上報給皇帝,所謂辯經變群毆的事件便不下百起。要不是禦史及廷尉們奉密旨時時彈壓,恐怕早就給朝廷整出了個大活。即使如此,郊外學堂也是被嚴密盯防的看守對象。而今問起“收效如何”,難免令汲公的老臉微微一紅。

但沒有辦法,他只能面無表情作答:“收效頗佳。而今入學的士子,似乎尚可造就……”

這些尋常士人讀書的機會實在難得,但凡有一線求知的門徑,那都是求知若渴絕無懈怠,因此成材率委實高得驚人,更勝於諸派大儒門下的勳戚子弟。

——當然,要是能在求知之餘,稍微收斂那動不動就辯經征討異端的脾氣,便是再好不過了。

皇帝微笑道:“都是汲公的功勞。”

“不敢。”太傅欠身道:“這也是陛下化育人才之恩。”

他這句話倒是真心實意,毫無偽飾:以大漢建國七十餘年的經驗教訓而論,學派沖突可絕不僅僅是動動嘴皮子玩辯經大賽就能輕松了結的,一個搞不好便是神仙鬥法互扔大招,將與學派有關的公卿統統拖入渾水,直至重啟大劫再煉地水火風的地步。而今鬥法還只停留在群毆的境界,那都是皇帝苦心孤詣,設法彈壓的緣故。

“所謂化育人才,也只是居中平衡,調和陰陽而已。”皇帝淡淡道:“不過,士生求學有成,人才難得,總要為他們安排出路。數日前丞相公孫弘便曾上奏,詢問是否要在朝中預備官位。”

聞聽此言,太子太傅眼角都不由微微抽搐:如果說學派爭論還只是精神領域的相互撕X,那麽一旦牽扯到官位分配,就真是實實在在的利益重大不可妄退一步了——朝廷的官職如此有限,為新學分配則所有學派都將受損,而奪取權勢的憤恨更百倍於區區辯經,為此死上一兩個重臣都不算離奇!

別忘了,當年竇太後以黃老爆錘儒家時,可是一上手就把儒生們往死裏整;要不是轅固生殺豬技術高妙絕倫,恐怕也早就以身殉道,追隨孔老夫子而去了。

雖爾如今聖天子當朝,皇權無大不大橫壓一切,但各派爭奪名利之心,絕不因此稍有遏制;只不過手法婉轉柔和,更為隱蔽而已。譬如此次公孫丞相莫名其妙的一封奏疏,背後便有某種說不清而道不明的意味——要知道,這位布被粗食,最善掩飾的丞相大人,所賴以起家的經典,便是與新學難以並立的《公羊春秋》!

以公孫弘的便辟柔媚、其甘如醴,會這麽慷慨的為研習新學的士人們謀求官位麽?汲黯沈默不語,但心思百轉,卻猶豫難斷:如果松口答應公孫弘預備官位的策略,那麽朝中波瀾大興,立刻便會是一場驚天動地的政潮;如果設法回絕,又難免冷了諸寒門士子的心腸,恐怕如今轟轟烈烈而流布甚廣的新學,要因此大受摧折。

……這樣綿裏藏針而又不可琢磨的計策,果然是公孫丞相的風格吶。

不過,公孫丞相雖爾才智無雙,但他偏偏漏了一點致命的細節——這種綿裏藏針環環相扣的法門,用來招呼朝中出名的敦厚君子汲黯汲太傅,固然是一招中的精巧絕倫,足以為方興未艾的新學挖出天大的陷阱;但如若——如若新學背後還有通天的底牌,丞相又該如何應對呢?

汲公只花了兩個呼吸便想通了其中的關竅,所以眼皮不擡,心平氣和:

“用人大事,臣下何得置喙,唯有陛下乾綱獨斷。”

——當初一意推行新學打造聖人、乃至改革育人用人諸多制度的,可不是他汲黯,而是至尊至明之皇帝陛下;而今皇帝欽定的未來聖人被如此暗算,那豈止是打他汲黯的屁股?那是在打陛下您的臉吶!

所以您確定不管麽?

皇帝當然不能坐視,所以僅僅只是沈吟,便露出了笑意:

“這也不算什麽。朕看主父偃上奏的方略也不錯——派遣士人隨軍,派遣士人隨軍……軍務畢竟是大事,不如先在羽林軍試演一番。先將郊外學堂的出色士子往羽林軍內安排一批,再觀後效,汲公以為如何?”

汲黯:…………

難怪覲見後劈頭就要給我看主父偃的折子,擱這兒等著的呢是吧?

不過這話趕話確實是堵到頭了,要是汲太傅再開口推辭,那便真是鄙薄寒門士子,有意壅塞門生們的上進之路了。所以汲公面無表情,終究只能默認而已——順帶著也等於默認了主父偃的方略。

而皇帝語氣飄飄,輕描淡寫再次轉移話題,絕不給老臣任何設法彌補的機會,一口定讞:

“……那便這麽說定了罷。汲公也不必勞心,讓霍去病料理首尾即可。對了,去病此番立功而返,說是年紀太輕,所知太少,尚須歷練一二,因此發願要學《尚書》、《春秋》二經,為將來進益的根本。只是治《春秋》的名家眾多,難免有眼花繚亂、歧路亡羊之惑。”

豈止歧路亡羊而已?而今註春秋的公羊、谷梁等派,走的就是微言大義六經註我的路子,號稱區區一個“王正月”都可以註解出十萬字的大書,真要是讓霍去病學這樣的《春秋》,那搞不好這輩子也就只能學個封皮而已……

鑒於如今的春秋派走的都是如此繁覆瑣碎的風格,那唯一的選擇也就昭然若揭了——唯有提倡“萬物皆道”、“日用即道”,相對簡明扼要得多的“新學”,才算完美吻合霍去病需求的學問。

汲公垂下了眼:

“臣記得京郊學堂之中,每日都要講《春秋》、《尚書》。東宮也延請有名師。”

“那倒是正好。”皇帝欣然道:“所謂師有事而弟子服其勞,霍去病在學堂中讀書之餘,也能幫著料理料理瑣事嘛。”

汲公眼角抽搐了第二次。

一個驍勇善戰的將軍,能幫助學堂料理什麽“瑣事”?想想現在學派沖突此起彼伏,群毆不時發作的盛況,再想想以霍去病的身手攪合進如此盛狀之中——剎那間汲黯只覺從腦門到後背處處發緊,連牙齒都酸痛不已——這是送了個學生進來麽?這是送了個校霸吧!

而且這校霸背後還有親舅舅的護體,那威力更是無可比擬。汲黯動動腳後跟,都能想到將來真有個好歹,皇帝陛下會是何等之嘴臉了——橫豎霍將軍尚未而立,只要老一老臉皮,總可以說一句“小孩子不懂事”,強行混過去。

一念及此,汲公終於倒吸一口涼氣,心中千回百繞,卻只有一個念頭:

天吶,你等日後惹出禍來,可千萬別把為師說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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