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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大漢後世談(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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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大漢後世談(六)

霍去病手捧白紙,垂目凝視片刻,一時卻不能言語。大概是名將天生而成的超凡天資,他對排兵布陣所必需的數論與幾何知識是一點便透通曉無礙,極短時間門內便臻至極高的境界;而諸如線性規劃及最優化等等問題,則與行軍調兵隱隱相合,那自然也是一點便通,靠自學都能成才。

但天資畢竟有其極限。在其餘與軍務無關的算學難題上,縱使聰穎沈著如霍將軍,大抵也只有幹瞪眼而已了。

所以霍去病盯著白紙,再沒有說話。

這往來之間門的氣氛固然微妙,卻迅速被肅立在側的禦史大夫所察覺。張湯擡頭瞥了霍去病一眼,心下登時打了個寒顫:他不敢窺視陛下的心思,卻輕易自初出茅廬修為不到的少年將軍臉上看出了那欲說還休的尷尬——顯然,這篇所謂的“論文”難度實在有點超出了預計,而今被他貿貿然陳遞上來,算是一口氣將陛下與陛下的心腹都給架到半空,再也下不來臺了。

……一口氣得罪至尊與最炙手可熱的軍事天才,親娘嘞,影響仕途喔。

張大夫的腦子高速旋轉,正在絞盡腦汁思索巧妙高明不露痕跡的脫身之法,卻聽皇帝忽爾又開口發問:

“此次太學考試,情況如何?”

這算是無聲無息岔開了話題。張湯心下感激之至,立刻垂首作答:“回陛下的話,景況甚佳。今年奉旨考核的太學生計有三百零五人,其中提前交卷者十有五人,估計都有優等的資格。”

張大夫對太學考核的什麽計算格致之學算是一竅不通,只能從最浮皮潦草的外相判斷,比如卷子寫得滿不滿,比如交卷交得早不早,手法相當之粗糙。

這要是在兩千年以後遇上在題海戰術中打磨成金剛不壞之身的學生,大概張大夫就能見識到考生們種種搞人心態的驚人舉止;也幸好而今太學生還比較淳樸,面對考核如對君父,戰戰兢兢不敢稍有疏忽,真正是不知者不言不敢妄出一語,所以他這粗糙之極的估計法居然還相當管用。

不過,即使只是驚鴻一瞥,但這數字卻也極為驚人了。要知道,皇帝雖爾參照天書的說法設立了每年太學的考核,試圖以此選拔出可以替代方士,“發展生產力”的人才,但畢竟經驗不足手腕不夠,出題的難度稍微有那麽點把控不足,第一屆考試時將諸位士人考得痛哭流涕屁滾尿流,整整折騰了五六個時辰無法交卷,反倒刺激過甚是當場昏厥過去幾個,至今都傳為異聞,堪稱天下讀書人最大的心理陰影。

而今不過三四年的光景,原本令人聞之膽寒的太學大考,居然已經有人一日千裏,進步到能提前交卷的地步了!

雖爾中華大地人才濟濟,無論百工百業奇技淫巧,天資聰穎者無所不有,但三四年間門精進至此,難免還是令皇帝微微吃驚:

“太學中竟有如此的人物嗎?這些士子出身於何地?”

“似乎多半是齊魯諸郡的太守舉薦來的賢才。”張湯恭敬道:“還有幾位學過儒術。”

皇帝聞言默默沈吟,卻不覺回想起天書曾經的議論。天書當日敘述所謂的“科舉”,曾稱許這項制度影響甚大,幾乎以一己之力為華夏烙下了不可磨滅的文明印記。自宋明千年以降,華夏文明的天賦神通本能妙法,除了種地與做飯這兩項吃飯的本事之外,最為擅長的便是做題與考試——那可是真正超凡脫俗橫壓一世,號稱刷題王中王的神通。

而在這深刻文明烙印之中,又屬齊魯等地的讀書人天賦異稟,強中更有強中手,能在一眾做題家中脫穎而出,硬生生壓天下一頭。

……而今看來,這論斷雖然令人無語,卻似乎還頗有幾分道理。

不過,最為令皇帝關懷者,還是一場考試中這驚人的結果。他擡眼又往左近掃去,看見自己的心腹將軍還在老老實實捧著白紙細讀——雖然依舊是看不懂,但紙上的符號整整有法,顯然不是隨心所欲的塗抹猜測,而是真正對這禦榜宣示的難題有所領悟。

皇帝勉強知道那道題目的分量(據天書說,它甚至已經接近了某種神乎其神,名為“微分”的技巧),即使考生印證有誤,這番領悟也絕非尋常的天資可及了。想來算學與格致的書籍經由汲公之手廣傳世間門,迄今也不過數年而已。數年之久就能脫穎而出如此的人物,真正是讓人震動。

於是至尊也不由嘆息,嘖嘖稱奇。

“……赤縣神州之地,果然歷來就是人才濟濟,取之不盡吶。”皇帝仰頭道:“天意垂示,果然毫無差錯。”

不錯,這也是天幕的啟示——自古而論,華夏的人才恐怕從來都是太多,而不是太少。即使是天下逐鹿開邦定國這樣宏大至不可思議的功業,所需的英才也是俯拾皆是充裕之極;當年高皇帝開數百年之基業,僅僅在沛縣區區一地之中,居然都能搜羅出蕭何這樣的人物!

小小一縣便有漢初三傑這樣的大能,若推之於一郡一州乃至整個天下,頂尖的人才又有多少?那是真正的取之不盡用之不竭,可以肆意揮霍享用的資源。所以也無怪乎後世會這樣卷生卷死,乃至於發明出如“科舉”這般怪異的制度來選取人才了——科舉取士者,不是因為人才太少,而是因為人才太多,不能不設法篩選!

當然,人才太多也有隱患。即使科舉再為完善,不也有如黃巢一般心有郁憤而攪亂天下的人物麽?所謂“天下英雄盡入吾彀中矣”,但要是野有遺賢,未曾網羅,那可是江山社稷莫大的隱患。甚而言之,皇帝特意在太學中考試增加格致與算學的內容,部分原因也是要開辟新的上升渠道,提拔聰穎敏銳卻未必擅長經術策論的高士。

要知道,自陳勝、吳廣以來,華夏百姓最為擅長的,可是花式造反……

天子沈吟斟酌,徐徐道:

“算學與都不算容易。太學中的士人,竟爾能精進於斯麽?”

張湯有監察百官百寮的職責,聆聽聖上垂詢後稍加思索,躬身作答:

“自元朔二年以來,京中太學生每日耗費的竹簡便增了兩倍以上,多半都是記錄的算學筆記;自元朔三年陛下以特旨於京中推行紙張後,計算與推演的用量更是無可估計。精誠所至金石為開,這都是陛下文德所化,士子們才會如此的用心精純,一日千裏。”

皇帝微微一笑,並未在意重臣的馬屁:

“……元朔三年?朕記得,元朔三年朕納汲公之諫,下旨要‘不拘一格用人才’;當年六月,朕還給幾個改進冶鐵術的工匠賜了大上造的爵位。所以,這些太學生精誠所至也罷,用心精純也好,怎麽偏偏是在元朔二年以後才這般用功呢?”

張湯以眼觀鼻以鼻觀心,默不作聲神游天外,絕不去接這個要命的話題——士子們為什麽這樣用功,難道皇帝陛下心裏沒數麽?何苦為難他這個小小的禦史大夫呢?

皇帝倒也不需要捧哏,略停一停便自顧自接了下去:

“……所以,什麽文德聖心,大概只是說笑的罷了。歸根到底,還是功名利祿,動人心弦吶。”

張湯將頭埋得更深,似乎是馬屁被駁斥後惶恐無地。但他直視地面,目光卻依舊澄澈。

——不然呢?

士子千裏迢迢奔赴京都,不是為了功名利祿,難道還是為了你們老劉家畫的那一手好餅麽?

甚至說難聽點,士子們之所以這麽發奮圖強卷生卷死,那多半也不是看在皇帝的面子上。就算朝廷要以格致算學選拔官吏獎勵人才,那千百人中又能有中選?反倒是地方諸侯王而今醉心於諸奇技淫巧,廣納賢才大開方便之門,才給了士子們從容的退路——就是中央遴選不上,總可以到地方混幾年嘛!

當然,這話是不能由禦史大夫出口了。眼見皇帝莫名發表暴論,被迫盯著數學題看得滿腦子漿糊的老實孩子霍去病終於放下了白紙,恭恭敬敬上前行禮:

“陛下,高皇帝求賢詔雲:‘賢士大夫有肯從我游者,吾能尊顯之‘。爵位名祿,本就是聖天子招攬賢士的資糧,太學生們汲汲於此,又何嘗不是仰體高皇帝的聖心呢?”

——你們老劉家的祖宗就是靠著功名利祿拉攏人心的,陛下又何苦在這裏上什麽價值呢?

心腹近親的勸諫自然有效,皇帝卻只是稍稍頷首:

“朕何敢違逆高皇帝的意旨?只是略有感慨而已——原來世人研習學問,多半還是為了實利。”

霍去病略有不解,但依舊束手恭敬作答:“這也是人之常情。”

“自然是人之常情。”皇帝緩緩道:“可既然人情如此,那就不得不因勢利導了。唉,大抵也是天性如此,無可更改……”

說到此處,皇帝自小道上徐徐踱步而下,神色卻儼然是若有所思,沈吟不語,似乎是在斟酌某個極大的關竅。侍立在側的宮人與重臣們識得輕重,垂首斂衣而退,連呼吸都不敢稍有聲響。

天子之所以在區區名祿上反覆糾結,自然不是嫌棄太學生們的態度——所謂朝廷以名利為餌,要是士子們當真雄圖壯志而視功名如糞土,那恐怕才是令公卿們晝夜難眠的心腹大患;但士子們追逐實利之心居然如此精粹專註,竟爾能克服算學中種種艱難,臻至這樣絕高的境界,卻無疑是印證了他先前聽聞過的種種議論。

皇帝覆手在後,漸漸回憶起了與天幕之間門那些玄之又玄而難以言喻的交流,隱約有所領悟。

數日以前,天音曾為皇帝講述過某些極為奇異而玄深的理論,試圖闡釋什麽“華夏文明的脈絡”。大概是顧及聽眾那點薄弱的基礎,所以解釋得尤為深入淺出簡單粗暴。整場講解中甚至都沒有觸碰什麽專業術語,而是徑直以某個奇異的風俗開場。

以天書所言,在後世中原的華北地區,有所謂“曬龍王”的傳統。據傳,只要當地久旱不雨,農夫百工便會以重禮祭祀龍王與關聖,祈求雨露甘霖;而再三祈求後仍不下雨,農夫們便會直接將神像推倒拖到野外,經受烈日暴曬狂風吹打;如若還不識趣不肯降雨,那幹脆便是斧鑿鞭捶一齊上陣,從上到下將龍王爺痛毆一頓,非打到它降水不可!

當然,這份待遇也不是龍王爺獨享;真到了萬不得已情勢所迫的時候,不僅僅是小小的龍王,即使當地城隍土地竈王爺,乃至三界蕩魔大帝關公關雲長等,統統都是要被廟外曬一曬太陽,所謂紅紅臉出出汗,免得尊神們在天上歆享香火太久,忘了人世間門的苦惱!

……所以,什麽是四海八荒,不養閑神吶?

自然,天書敘述這份民俗文化,並不僅僅是開闊皇帝見聞而已。這些求雨的風俗雖爾粗陋且迷信,但卻恰恰映射出了由下而上,根植於文明骨髓的底色——某種強烈的、不可掩飾的實用主義。

什麽是“實用主義”?皇帝並不明白這後世的術語,但也能從求雨儀式那離譜的作為中猜測一二。中原百姓為龍王塑金身、供香火、勤祭祀,真是因為信仰龍王這位神祇麽?不,他們種種的殷勤,不過是因為龍王能布施甘霖,極為“有用”而已——積年的供奉與香火,與其說是出於信仰的奉獻,倒不如說是給龍王爺開的工資。

可一旦龍王爺沒有用了呢?那麽中原的百姓,虔誠淳樸不惜以身家供奉神明的百姓,拋棄這些高高在上的尊神比拋棄一根雜草都更容易。他們鞭打龍王鞭打城隍時,可絕不會有任何的心理負擔。

推而廣之,這種“實用主義”的信仰,難道僅僅是對龍王爺而言麽?自開辟以來凡數千年歲月,中華文明曾經對許多理念許多觀點許多意識形態都表示過相同的“虔誠”,但以後者觀之,這種虔誠多半是如百姓拜龍王一樣的虔誠;之所以傾心信奉而執禮端肅者,不是因為執著與狂熱,而是因為這套玩意兒真的“有用”。

可要是這玩意兒突然沒有用了呢?

對這種實用主義的態度,感觸最深的大概就應該是儒家。自天漢以來上自朝廷下自庶民推崇孔孟無所不至,兩千年時光裏諸位賢人高士兀兀窮年,將整個儒家體系拔高到無以覆加的地步。這樣長久堅定的真誠信奉,篤定不移的敬拜供養,無怪乎會給西洋人留下一個“儒教”的印象——信奉如此誠摯,又與宗教何異?

然而,儒學當真有了如“宗教”一般不可質疑的地位麽?當這一套學說如日中天,尚且可以維持封建時代華夏鼎盛國力之時,或許還看不出這舉國上下一致虔信中的紕漏;但整個封建時代都已風雨飄搖,而儒學大師們再也無力抵禦堅船利炮時,那所謂的虔信才真正露出了底色:

——已經沒有用處的東西,憑什麽還敢盤踞在神座之上?!

要知道,自甲午前的“以仁義為幹戈”、“孔子為中國之教皇”,那由上而下對儒學安之若素的迷信,到天下鼎沸社稷騷亂,人人高呼“打倒孔家店”,只用了不到三十年的功夫!區區三十年的光陰裏榮枯變易,相伴整個文明兩千餘年的學說居然驟而被棄若敝屣,乃至於斬草除根掃地無餘,幾乎將整個儒家體系都連根拔起。

要知道,即使同樣面對天下未見之大變局,當工業狂潮叩關而至,往日餘暉漸漸暗淡之時,絕大多數文明都依然與傳統纏綿悱惻,牽連不去——這實際上也是自然之理;對他們來說,這些短則數百年長則千餘年的傳統已經深入骨髓,怎麽能輕易拋舍?池魚思故淵,人之常情,本就是如此。

可華夏呢,可華夏呢?相較於獨尊儒術的這兩千年時光,三十載歲月不過是彈指一揮間門而已。但僅僅就是這彈指一揮之間門,整個文明由上而下毫無遲疑,便能以如此斷然決絕的態度徹底斬斷往日的一切牽連,但這一份決心便是舉世無匹天下無雙,乃至於叫人聽了都要生出膽寒——什麽叫實用主義?這他娘的才是實用主義的巔峰!

歸根到底,在這種實用主義的習慣裏,孔子不過是另一具更加尊貴的“龍王”而已,儒家學說“有用”的時候,他是高踞文廟享舉國香火敬拜的大成至聖先師文宣王;而儒學“無用”的時候,他便立刻成了孔家店孔老二反動頭子,活該被推翻在地,挨上一頓痛打——而這個整個過程之順滑流暢,甚至都不需要做什麽心理建設。——什麽“儒教”,什麽“虔誠”?哪門子宗教的神祇是這麽個待遇?!

當然,孔夫子本人與龍王爺都未必罪行深重至此,那種橫掃無地斬草除根式的殘酷,多半是整個民族在絕境時過於極端的掙紮而已。等到危局消解,文明走入覆蘇的渠道,漸漸心平氣和的人們也會給過往的歷史以公允的評價——但也僅限於此而已了;大成至聖文宣王一旦失去了它的用處,那數千年窮盡一切心血所研究出的儒學學問,便從此束之高閣,只能是小圈子裏的自娛自樂了

這個文明,可是從不養閑人的——即使聖賢也不行。

自然,摒棄孔子不代表不要治國的學問。以後世的經驗觀之,所謂“科學技術是第一生產力”,當算學格致等等艱深晦澀的學問展示出了它們真正的用處之後,這些“有用”的新學立刻又被請上神壇,代替儒學成為了新的神明。而華夏百姓敬拜侍奉研習不輟,對這些自然科學的態度虔誠恭敬得便一如對待昔日的儒學,真心誠意而殷勤備至;幾億人民前赴後繼的在數理學說上卷生卷死,能硬生生卷到將“亞洲”的形象與擅長數學掛上鉤——那可真是蜚聲國際,而享譽內外的功力。只是不知儒學高人眼見而今這自然科學的風光,心裏又會是何等滋味?

只聞新人笑,不聞舊人哭,是吧?

這份果斷狠辣的實用主義是真真刻在骨髓裏的底色,絕非任何外力可以阻擋——當然,某種意義上說,華夏文明之所以能生生不息而延綿不絕者,大半便是靠著這近乎於冷酷的薄情寡恩。所謂偉大的民族總是忘恩負義的,如果顧念舊情而與不合時宜的傳統盤桓纏綿,難免會耽擱至為關鍵的時間門;為了完成那光輝的崛起,幹脆還是一刀兩斷,再無掛念吧。

本來嘛,如果連兩千年的儒家都可以毫不猶豫拋棄得一幹二凈,還有什麽是這個文明割舍不下的呢?只是這樣幹脆利落的手腕,未免會叫後來人戰栗啊。

這種實用主義自有其利弊,但現下無疑已經發揮了功效——盡管對算學不甚了了,但在發現這新學問的“用處”之後,士子們依舊是一擁而上、趨之若鶩,展示了充分的熱情。可迄今為止,這熱情也只能算無根之水,虛浮表面而難以長久。畢竟歸根到底,如今這新學的“用處”,不過是皇帝一意孤行,以人力所強行扭曲出的曇花一現而已。所謂人亡政息,即使無人敢於抗衡皇帝的權威,也難保不會有人在死後翻盤——在大多數“正人君子”眼裏,這些算學恐怕還只能算“奇技淫巧”,登不上大雅之堂吧?

不過,要扭轉這些正人君子的念頭也不難,甚至都不必動用什麽強制的手段……以華夏文明根深蒂固的習慣看,“奇技淫巧”不過是對沒有實用價值的學說輕蔑的稱謂而已;而只要自然科學展示出無與倫比的實用價值,那麽它立刻就能擺脫“奇技淫巧”的汙蔑,轉而被視為絕對的“正事”,從上到下都會篤信不疑。

喔不,恐怕還不僅僅是“篤信不疑”的問題。按中原那種見一個愛一個的近似海王的個性,一旦自然科學的收益超過了四書五經,那麽四書五經就會成為新的奇技淫巧,被直接打入冷宮之中。而皇帝懷疑——不,他敢篤定,而今熟讀四書口誦孔孟的列位大儒,屆時拉踩起孔孟絕對最為出力,而且理所當然居之不疑,絲毫不會有什麽薄情負心、刻薄寡恩的疑慮。

……不過說起來,這份薄情決絕而片葉不沾身的作風,倒真是與自高皇帝以來、漢家列位聖天子的習慣,隱隱相符呢。

只能說,果然是以“漢”命名的文明麽?

大概,能成就輝煌功業的偉大存在,在行事之時,都會有那麽一點違背人情的冷酷吧。

·

皇帝屈指叩擊良久,萬千心思縈繞而過,卻漸漸生起了一個成形的念頭:

如果要推廣算學與格致,令天下心悅誠服,便必得展示它的“用處”;而要展示“用處”,又有什麽比戰場上更為合適的呢?

他抖動衣袖,終於移開目光,隨意瞥了張湯一眼:

“今年有多少的太學生能夠考核合格?”

張大夫等候已久,聞言卻立刻躬身,敬慎作答:

“擬定的是六十人的名額,但還要請陛下的旨意。”

“六十個?”皇帝挑了挑眉:“太少了,酌情再加五六個吧。試卷送汲公處審核之後,挑幾個算學功底出色的,送到羽林軍聽用——對了,少府那邊也打個招呼,就說朕要演練新軍,讓他們每五日與霍去病交接一次,但有需索,盡力滿足。不夠的朕再補足便是。”

聞聽此言,肅立在側的禦史大夫與票姚校尉心有靈犀,一齊低下了頭。

“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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