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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大唐後世談(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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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大唐後世談(九)

“源源不斷的重利”

聽到這句,縱使公主的臉被脂粉一層一層塗抹得緊繃嚴實,依然忍不住抽了抽嘴角。而在這抽搐的嘴角之下,是某種壓抑不住的怒意:

我皇皇大唐公主,竟淪落到考慮這些商賈銅臭之事了嗎?

不過,這怒氣也只是一閃而過,公主很快便冷靜了下來,掃一眼那金光四射燦爛輝煌的冠冕,平靜開口:

“這東西賣多少?”

女官俯首道:“朝廷那邊的意思,這頂花冠用料畢竟粗糙了些,以在長安的行情看,能賣個尋常金冠的五六成價,也算是好的了。”

……也算好的?公主的眼睛緩緩瞇了起來。

天可憐見,雖然公主本人並不想承認,但在隴右帶貨數年之久,她對這些珠寶珍玩已經有了本能的敏感——五六成的售價?!這一頂被精心設計,用什麽金片玻璃糊弄出來的花冠,恐怕成本只有尋常金冠的十分之一不到!

這是幾倍的利潤?這是幾倍的利潤?

在僅僅一瞬間裏,長樂公主便原諒了自己那長兄舅舅等貪圖小利自降身份的種種粗鄙舉止——當然,粗鄙還是粗鄙的,這錢給得也太特麽多了,多得實在叫人說不出拒絕的話。

所以,天幕中所說的什麽“產業升級”,居然這麽賺錢麽?

“西域不同於長安。這些國王壟斷了商路幾十年,有的是窖藏的金銀。”沈默片刻以後,公主淡淡開口:“設若開價太低,反倒是折損了朝廷的顏面,我也不能戴著這種貨色見客——吩咐下去,價格往上調一調,調到九成以上才好。”

既然太子與國舅已經率先剝下了臉皮,那我大唐鎮國公主李麗質也便不客氣了。

畢竟西域的水這麽深,長安的皇室宗親們未必把握得住,還是得讓公主殿下來先把握把握。

……當然,太子公主及重臣外戚紛紛在西域商道上大展拳腳,乃至於不顧顏面親自下場爭奪利潤,絕非是皇室貴戚們一時的心血來潮——畢竟言官筆鋒如劍,真要被他們風聞奏事批上兩句自降身份,那也是極為難堪的恥辱。

事實上,在第一年聚攏權貴賜下宴席時,無論朝廷還是公主都沒有料想過什麽利潤。他們只是為了輸出所謂中原的文化,順手將長安豪商們一起編入公主巡行隴右的隊伍而已。中原文化總要有商貿作支撐,如果公主展示了半天的茶道花道賞瓷品酒,與會的貴族卻連茶葉瓷器都空空欠奉,豈非是俏媚眼拋給了瞎子看?

但袞袞諸公僅僅憂心國事,卻實在是太低估大唐帝女的名人示範效應,或者說太低估西域的購買力了——當年宴會散去,安插在商人隊中的眼線收集線報,卻回報了豪商們此行極為驚人的營收。這個營收能離譜到什麽程度呢?離譜到商賈自己清點完利潤後都坐立不安,甚至主動謁見公主,請求為朝廷獻上重金,以表拳拳忠愛之心!

當然,商賈的忠君愛國之心絕沒有到能主動割肉的地步。他們之所以一反常態,大半還是因為憂慮與貪欲——這筆錢實在太多利潤實在太肥,肥得已經足夠讓長安城中的世家豪門心生覬覦下場搶食,如果不想頭破血流,就必得要主動為皇室獻金換取保護;其次,一年的收益便如此豐厚,兩年當為如何?十年又當如何?所謂細水長流,與其獨吞收益,倒不如引朝廷入局。

至於朝廷……朝廷在收到這筆預料之外的重金以後,那驚駭迷茫,更是超出尋常。自隋末以來突厥強盛,中原與西域的聯系斷絕得實在太久了。重臣們或許聽說過西域巨商種種豪富的傳說,但親眼見到這樣匪夷所思的利潤,依舊大為震撼。

——原來商賈買賣,互通有無,是這樣賺錢的勾當!無怪乎當年漢武帝汲汲營營,不惜興傾國之兵,也要遠涉千裏討伐大宛,徹底掌控西域!

於是乎一竅通時百竅通,諸位重臣福至心頭,立刻展現了驚人的效率。歷經半年的爭執博弈之後。政事堂諸宰相終於與皇帝一同立下了規矩,與公主隨行的豪商們每年須交出四成以上的利潤;而這筆龐大的費用被一分為三,六分入國庫,三分入內庫,剩下一分則算是公主辛苦奔波的犒勞——賜宴玩樂,交游權貴,縱使有朝廷補貼,那也要難以想象的家底。

有如此的重利,才有朝廷上下心照不宣的默許,乃至皇帝有意無意的慫恿、含蓄而無聲的掩飾——皇室貴胄親身涉入商賈,當然有失顏面;但如若以格物致知、體察民情等諸多名頭行事,那就再冠冕堂皇不過了。

——至於言官?而今朝廷發給從三品以下文官的俸祿都是從西域的分利中撥給,如果真有誰生了什麽風聞奏事、揭露底細的心思,那就要看他有沒有這個打翻所有人飯碗的勇氣了。

所以——

“把這勞什子花冠給我戴上。”公主語氣平靜,神色自若:“不過,以後再有這樣的新玩意兒,總得先與我說一聲,才好推銷——才好在宴會上展示嘛。”

·

辰初二刻,寂靜空曠的偌大宮殿之中終於多了細細鐘鼓之聲,緊閉的宮門一重重打開,迎候清晨燦爛的陽光。而五色華裳的宮娥各持拂塵羅帕九曲黃傘等自殿中魚貫而出,俯首恭敬侍立於長廊兩側,閉口垂言不出一眼。而細細鼓樂之聲悠遠綿長回環不絕,卻漸漸從大殿深處傳了出來。於是靜候在殿外的諸位世家貴戚無不凜然,垂手侍立於班次之上。

雖然名為宴席,但畢竟是代天賜宴,禮制森嚴之至,等級也極為分明。如尋常西域貴族外邦小王,即使接到請柬,也不過只能在傍晚的賓客雲集的大宴中入內瞻仰玩樂,或者有幸於千人萬人之中窺伺一眼公主金枝玉葉華麗不可逼視的絕世容顏而已。唯有高昌、龜茲諸大國的國王,乃至隴右諸豪門望族的族長,才能被延請入內殿之中,於早膳時與帝女彼此談論要事。

這當然是極為盛大的恩典,更隱匿著朝廷難以言說的用心——帝女除每年賜宴招攬異域豪貴以來,還有向朝中舉薦隴右人才的責任。這幾年能在長安嶄露頭角的隴右賢人,背後多半都有長樂公主的扶持。而歷年以來,舉凡隴右被公主看中的苗子,都會被帶到這清晨早宴之上亮相,也算是在5豪強面前拜一拜碼頭。

某種意義上說,這算是隴右人才交流人脈彼此聯絡互助的場所。也正因如此,即使對奢侈宴會不甚以為然的本地德高望重的長者,也要端己而正身,年覆一年的恭領公主賜宴,而絲毫不敢有所懈怠——縱使自己老了無所謂,也總要為將來的兒孫作些打算吧?

但今日殿中女官宮人五色雲集,卻看不到幾個青衫的士子,四周幾案也並無鋪設的筆墨紙硯,與往昔的陳設大相徑庭。

等候在殿外的顯貴們小心環顧,正覺迷惑不解之時,卻聽門前啪啪三聲擊掌,逶迤而入的隊伍終於眾星捧月似得迎出了一位霓裳羽衣、華美莫可比擬的宮裝麗人出來,行動之時環佩珠玉的敲擊聲叮當鏗鏘,恰恰應和了鐘鼓奏樂的節奏。

這是私下的燕見,無需行大禮。但隴右豪貴依舊輕拍衣袖,垂手肅立。只是幾人動作稍緩,低頭之時卻無意瞥見了公主的面容,卻見雲鬢花鈿之上精光灼灼耀眼,竟爾是一座輝煌奪目、不可逼視的冠冕,燦爛陽光這這小小金冠上聚攏折射,幾乎刺得外人眼睛發疼。

這又是什麽寶物?

豪貴們驚異不定。長樂公主是皇帝皇後至親的愛女,每次隨行展示的珍物都是炫人耳目而迥然超乎意料,由不得諸位貴族不心馳神往,也由不得諸位貴族不一擲千金傾家蕩產——縱然事後也許會後悔,但每當當面看到帝女那些精美絕倫的珍物之時,心中的欲念依舊不可遏制。

因此,抗拒是沒有用的,他們終究會以重金買下公主在宴席上展示的一切珠寶珍玩。

……所以,這金冠要多少錢?

眾人正自心中打鼓,卻聽上首環佩聲輕輕一動,而後是公主貼身的女官朗聲開口:

“奉公主的諭令,將那東西呈上來,給諸位貴人們看一看。”

這也是尋常事了。為示朝廷的優隆尊寵,公主每次在早宴召見隴右豪強,都會賞賜長安的珍物。而這些物事流傳在外,往往也會被競相效仿,引領另一波中原文化的熱潮。

豪強們俯身正欲謝恩,兩個體格粗壯的宮女擡上來了一個偌大的錦盒,其上飾以金花,左右雕以寶石,端的是極為奢侈華貴的器物。尚未等貴人們擡頭欣賞這盒身曼妙的紋路,兩個宮女按下機括,已經將盒蓋啪嗒打開。

卻見耀眼金光中腥氣臭氣鋪面而來,仰臥在錦盒金帛之上的,竟爾是一顆凝血的人頭。

“焉耆國的宰相包庇馬賊要飯,略買中原婦女為奴,罪在不赦。”女官的聲音不徐不疾,仿佛只是在敘述公主近日的妝容:“朝廷再三垂諭,此獠不能悔改,反而心生怨望,侮及我至聖至明之大唐天子陛下。公主既為天子之女,主辱臣死,焉得坐視?不得已而恭行天討,冒犯各位貴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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