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學院交換生（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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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學院交換生（十四）
紀蘇神情微滯。
他再次看向路易受傷的手臂,衣袖邊緣的血跡已經略有些幹涸，但中間的位置還是不停有血液滲出，在微暗的燈光顯現出……一種微濘的潮濕。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血腥味似乎也較之前更重了幾分，顯然在這段時間中,路易手臂上的傷口依舊沒有完全止血。
受了這麽嚴重怎麽可能不疼呢？他光是看著就感覺疼極了。路易又不是鐵做的身軀，會感覺疼才是正常的情況。
留意到紀蘇過於專註的目光,男人有些不太自在的收回手臂。
他像是不經意間的開口。
“之前也受過更嚴重的傷,但一晚上左右的時間就會結痂。”
他本意是打算安慰紀蘇,想要告訴他，自己已經習慣於受傷了，雖然會感覺疼，但只要忍一忍總會過去的。
卻沒想到少年會抓住話語中的另一處信息點。
“你受傷的頻率很高嗎？”
“我還以為……”還以為風紀隊的主要工作就是處理學生的違紀事件，日常就是收檢討和關禁閉。雖然有時任務會很繁重,但也不會遇到什麽危險的事情。
紀蘇眉心擰在了一處：“你的異能那麽厲害，也會有人傷到你嗎？”
“雖然學院的確有這麽一項規則，除了風紀隊的人員不準使用異能……但我今天出的是外勤。”路易在外勤兩個字上面刻意強調了一下，以顯示這次外勤的不同。“這次是聯合市外的執法隊,抓捕的違法者。”
“沒有人和你說過，學院內的風紀隊是掛在執法隊的名下,每一位正式隊員同時也是執法隊的成員？”
“執法隊如果人手不夠的話,也會從風紀隊抓壯丁。”
而因為路易的實力過於突出,甚至比大多數執法隊的成員還要厲害，所以他也是經常被抓壯丁的一位。
紀蘇的眼眸閃過些許訝異，他很誠實的回答。
“沒有人和我說過,我不知道這些。”
“哦,那就是我忘了。”路易一臉坦然,“現在說也不遲。”
“不過你也不用擔心，你還不是正式隊員，執法隊不會抓你去處理違法者的。”
紀蘇：“………”謝謝，並沒有感覺被安慰到。
路易臉色愈加蒼白了幾分。
他輕輕吸了口氣，然後將遮擋住傷口的衣袖往上擼。
他的動作粗魯極了，紀蘇甚至可以聽到布料從皮肉上揭開時，那種刺啦刺啦的輕微聲響。
“你這樣不行。”紀蘇按住了他的手背，“我幫你。”
路易沒有拒絕。
紀蘇小心翼翼的捏住一點邊角，然後極其緩慢的向上拉，動作放的又輕又柔，似乎生怕路易會在這一過程中感覺到強烈的痛楚。
路易沒覺得有多疼，反倒是有些癢。
這種癢意似乎是從心底蔓延開來，一路蔓延至四肢百骸，蔓延到每一根血管每一條神經。
讓他……
很不適應。
因為愈合速度相較常人來說快上許多，所以路易很少會關註身上的傷勢，一般是等到什麽時候不流血，就覺得應該好的差不多了。
這也是他第一次，將受傷的地方展露給其他人看。
讓他覺得自己好像可以不那麽堅強，在特定的情況下也可以稍稍示弱幾分。
猙獰的創口一點一點暴露在空氣中，翻卷的皮肉上結了一層薄薄的血痂，但只是輕微一動，那點微不足道的凝結就裂開了，然後流出更多鮮紅的血跡。
紀蘇比路易反應還大的，倒吸了一口涼氣，然後眼圈慢慢紅了。
“要是覺得嚇人的話，就不要看。”
少年的聲音透著一點幹澀和沈悶。
“我不是覺得嚇人，我只是覺得……好嚴重。”
路易沒有說話。
空蕩的倉庫中除了淅淅瀝瀝的雨聲之外，只有紀蘇強忍著哭腔的哽咽話語。
“你是石頭做的，所以沒有一點痛覺神經嗎？再深一點都要露出骨頭了……就算你的身體素質再好，也不可以這麽不用心的對待自己吧？”
紀蘇本來沒想哭的。
無論是源於對黑暗本能的恐懼，還是路易手臂上傷口的強烈沖擊……單拎出任何一個，都不會讓他哭。
但兩者結合在一起之後，無數覆雜的情緒在一瞬間席卷了少年所有的理智，淚水在眼眶中迅速凝結，甚至有幾滴落在了路易的傷口附近。
“受傷的是我，疼的也是我，怎麽你反倒哭了？”
紀蘇抽了抽鼻子，抹掉了眼角的淚水。
“怪我共情能力太強好吧。”
路易：“………”
手肘間的淚水很濕也很燙，像是沿著皮肉一路燙到了心底。
路易難得的有些慌亂，他不知道要怎麽安慰哭泣的少年，也不知道說些什麽可以讓紀蘇好受一些。
男人的喉結上下滾動了兩下，開始追本溯源，優秀的記憶力可以讓他清楚的記住紀蘇的每一句話……
不知想到了什麽，路易微皺的眉頭緩慢舒展，他盡量用輕松的語氣開口說道。
“那我一會去醫務室看看？”想起醫務室繁瑣覆雜，耽誤時間的檢查和操作，路易又下意識的接一句，“只是看起來很嚴重，就算不做任何處理，兩三天也會痊愈。”
“後面的話當我沒說。”路易輕咳了一聲，原先征詢意見的疑問也變成了肯定的話語，“等到雨停，我就去醫務室處理傷口。”
紀蘇：“………”
“……是你自己想去，還是因為看到我難過，所以隨口哄我？”
路易偏過頭，避開了紀蘇追逐的目光。
“你愛去不去，反正受傷的不是我，疼的也不是我。”
紀蘇很生氣，但又不知道自己為什麽生氣。
就像他說的那樣，受傷的是路易，損壞的也是他的身體，和自己一點關系都沒有，他本人都不在乎，自己又何必上趕著擔心他？
沒必要，真的沒必要。
沒必要為一個根本不在意自己身體的人，大動肝火。
“紀蘇……”
紀蘇假裝沒聽見，卻離路易更遠了一些，又回到之前的邊角位置。
“對不起。”
紀蘇以為自己聽錯了，忍不住回頭去看路易，然後又聽到了一聲真真切切的對不起。
“對不起……我習慣了受傷，也習慣了這樣的生活方式，淺一點的傷口等待它自己愈合，嚴重一些就隨便撒一點藥……”
“因為很少有人會關心我，所以我也不知道在面對別人的關心，要做出什麽樣的反應才是正常的。”
“如果你認為這樣不好……或者我剛才有哪一句話惹你不開心了，你可以直接告訴我。”
“我會改的。”
紀蘇怔住了。
他是那種吃軟不吃硬，很好被人拿捏的性格。
就算上一秒很生氣很不爽，暗暗發誓以後要和他劃清界限，再也不理會他了……但只要惹他生氣的人乖乖向他道歉，承認自己的錯誤，那些怒火和氣憤也會很快消散，直至完全消失。
如果道歉的那個人做足了姿態，非常誠懇非常真摯，有的時候他甚至還會自我反省，覺得是不是自己太過敏感，有些小題大做了。
“也不是想要你改啦。”紀蘇回話的時候還有些別扭，他清了清嗓子，“我只是想讓你多註意自己一些。”
“或許因為你是風紀隊的隊長，大家習慣了你的強大，習慣了你的冷漠，習慣了你的無所畏懼……但我覺得你在是風紀隊隊長之前，首先是你自己。”
從來沒有人和路易說過這些。
男人的唇角微微繃直，所有的游刃有餘，所有的冷靜自持，在這一刻似乎全部都消失了。
他甚至不知道該做出什麽樣的表情。
“下面的問題我不想問風紀隊隊長，我只想問路易。”
路易回過神，聲音有些沙啞。
他垂下眼睫，掩住了眸中的情緒。
“你問。”
紀蘇抓住了路易受傷的手臂，一改之前的小心翼翼，直接用手指按在了他翻卷的皮肉上。
“疼嗎？”
“……疼。”
“疼就對了。”
………
外面的雨勢仍舊沒有半點減弱的趨勢，劈裏啪啦的，像是要一口氣把夏天所有的雨水存量全部下掉。
改變一個人根深蒂固的想法或許很不容易，但只要這個人也有為此改變的想法，那麽改變本身似乎也並不是一件多麽困難的事情。
紀蘇站起了身。
想著冒雨前往醫務室的可能性。
如果傷口沾到不幹凈的雨水，似乎情況只會變得更糟。但眼下又沒有趁手的可以處理傷口的工具，就這樣拖著也不是辦法。
系統：【其實你可以再掉幾滴眼淚。】
紀蘇：【……？】
【你沒發現嗎？你的眼淚對他的傷勢有治愈效果。】
紀蘇：【……？？】
【你的身體完全融入了這個副本世界，你可以變成擬態，自然也有擬態賦予你的能力。】
紀蘇：【……？？？】
意識海中幾乎要被問號刷屏了。
系統直接明確告訴了紀蘇：【也就是說……你也存在特殊能力，還是很稀有的治愈類型。】
………
為了驗證系統的說法，紀蘇好不容易擠出了一滴眼淚。
然後在路易訝異的目光，將指尖上的淚水抹在了傷口的邊緣。
眼淚能夠覆蓋的範圍很淺，就算抹勻也只有小半圈硬幣大小。
紀蘇心中不免有些忐忑。
殘存的科學認知和對系統的盲目信任互相沖擊，互相打架。
不過一息之間，神奇的事情發生了。
那塊接觸到眼淚的破損皮膚，以極快的速度結痂，愈合，最後完好如初，連一塊疤痕都沒有留下。
路易：“你……”
“你先不要說話，我也是剛剛知道。”
紀蘇用力眨了眨眼睛，還是擠不出來半滴眼淚。
他猶豫了片刻，然後掐了自己一把。
疼痛瞬間侵襲至神經，但紀蘇卻沒有一點想要哭的感覺。
是因為知道自己對自己不會下狠手，所以才哭不出來的嗎？
“路易，你快打我一下。”實在沒辦法的紀蘇，只能選擇向路易求助。
路易還未聽說過這樣的請求。
“……？”
“你也看到了，我的眼淚可以治療你的傷口，但我現在實在哭不出來。”紀蘇快速的解釋，“你打我一下，我說不定就可以哭出來了。”
少年握住路易的手指放在自己的臉上，催促道：“快呀，最好用點力氣。”
紀蘇剛剛說完，就有些猶豫的改變了說辭。
“你還是輕一點，最好是不輕不重的力度，因為我怕疼。”
路易：“………”
他依照著紀蘇的說法慢慢擡起手。
少年緊閉著雙眸，微微顫動著眼睫，一幅明顯緊張不安的神情。
路易的手指觸碰到了少年細嫩的臉頰，在上面停頓了片刻，然後用兩根指節捏住了一點軟肉。
就算捏住紀蘇的臉，他也不舍得用多大的力氣。
更遑論打他。
紀蘇屏住呼吸等了好久，也沒有等到疼痛的襲來，只感覺到路易在他臉上捏來捏去。
他睜開眼睛，往後縮了一下。
逃離了男人亂揉亂捏的魔爪。
他蹙起眉，有些不滿：“我不是讓你打我嗎？”
“我下不了手。”
紀蘇狐疑的盯著路易看了兩秒，男人長了一張狠心絕情的臉，怎麽看也不覺得他會是舍不得對人下手的類型。
系統恰在此時插了句話：【除了眼淚之外，其他的……□□也可以產生同樣的效果。】
□□？紀蘇聯想到了什麽，悚然一驚。
【那我要舔他的傷口嗎？好惡心，我不要。】
系統：【……你也可以選擇對他吐口水。】
【系統先生，你不要再說了，那更惡心了。】
意識海沈寂了幾秒鐘，傳來少年遲疑不定的聲音。
【除了口水之外，血液應該也算□□的一種吧？】
系統盡職盡責的回答：【是的，血液也算。】
它最開始沒說，只是不想紀蘇為治愈其他人的傷口，而讓自己受傷。
但選擇權依舊在紀蘇手中，無論他做出什麽樣的決定，身為系統的它都會無條件支持他。
【那就好辦了。】
系統：【………】毫不意外。
紀蘇的身上並沒有帶什麽鋒利的刀具。
只能用牙齒去咬自己的指尖。
除了留下兩顆清晰的牙印之外，沒有破一點油皮。
最後他只能又去找路易。
在聽完紀蘇的要求之後，男人沈默了好久。
“要咬出血嗎？”
紀蘇點了點頭。
“對。”少年想起他之前的操作，“你該不會又說你不行吧？”
果然沒有一個男人可以接受被人說不行。
微涼的指尖被含在了溫熱的口腔裏。
濕潤微癢的觸感讓紀蘇的肩膀不由得輕顫了一下。
這種感覺很奇怪，也很難讓人適應。
酥酥麻麻的，像是過了電一樣。
到最後紀蘇的整個指節都在小幅度的顫抖，連帶著嫩白的臉頰也浮現上一抹誘人的紅暈。
“快點咬，不準舔。”
他催促的話語剛落，尖銳的刺痛就從指腹傳來，疼得他忍不住輕哼了一聲。
見目的達到了，紀蘇毫不留戀的抽回手指。
想要驗證實驗效果，看看自己的治愈力到底有多神奇的紀蘇，完全沒有註意到路易暗沈沈的眸光。
男人的薄唇上沾了一點不甚清晰的血色，他抿了一下嘴唇，將殘餘的血跡舔掉了。
紀蘇將滲著血的手指按在了路易外翻的皮肉上，幾乎是接觸到他的血液的瞬間，滲人的傷痕便有了逐漸愈合的趨勢。
破損的肌理重新長出肉芽，裂開的縫隙逐漸合攏……
即使已經不是第一次看到這樣的場景，紀蘇還是忍不住驚呼了一聲，為這樣奇異的場面而震驚。
路易在他指腹上留下的咬痕並不深，只流一會的血便完全止住了。
紀蘇將食指放在嘴裏輕吮了一下，才繼續有血流出。
下意識的做出這個動作之後，少年意識到了什麽，身體微微一僵。
他擡起眼眸，向路易看過去。
路易正十分專註的觀察著自己的手臂，似乎也在為愈合速度而驚訝，並沒有註意到他的小動作。
紀蘇連忙將手指從嘴裏抽出來，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又擠出了幾滴鮮血，滴落在路易手肘間最嚴重的部分。
在紀蘇的幫助下，路易的傷勢好了大半。
翻開的皮肉重新連接在了一起，只留下一道長長的血色疤痕。
折騰了好久，紀蘇忽然感到一陣難言的疲憊。
他的眼前冒出了無數顆小星星，所有的事物都開始天旋地轉起來，頭也暈的不行。
紀蘇覺得自己可能是有點低血糖，連忙從口袋裏掏出一顆糖果，剝好外皮放在嘴裏。
堅硬的水果糖在口腔裏轉了半圈，不僅沒有好受半點，那股疲憊困乏反倒越演越烈了。
紀蘇腿一軟，直接倒在了路易的懷裏。
男人似乎有所察覺，在他倒下來的時候，立刻張開手臂護住了他。
紀蘇半瞇著眼眸，只能看到路易線條流暢的下頜和微微垂下來的，帶著幾分溫度的眼眸。
他明明沒有做什麽，也沒有流幾滴血，卻忽然累得連手指都擡不起來了。
“是異能透支。”
路易摸了摸紀蘇的額頭，摸到了一手微涼的冷汗。
他將少年摟的更緊了一些，輕聲詢問。
“你以前從來沒有使用過異能嗎？”
男人的聲音也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變得不甚清晰起來。
紀蘇反應了一會，才動作緩慢的搖了搖頭。
“那我是第一個。”路易的語氣染上了幾分細微的笑意，一向克制的冷漠和從容完全消失不見，甚至連唇角都上揚了好幾個弧度，勾著清淺的微笑。
原來一向不喜歡笑的人，在笑得時候，眼睛也會很亮，也會閃著光。
覆在額頭上的手掌慢慢移到了眼睛上方，遮擋住了紀蘇的視線。
“乖，閉上眼睛好好睡一覺。”
“醒來之後就不會再難受了。”
路易低沈的聲線帶著些許誘哄的意味，紀蘇不由得跟隨著他的話語慢慢闔上了眼睛。
只是在閉上眼眸的那一剎那，少年的意識就沈浸在了黑沈的夢鄉中。
………
紀蘇再次醒過來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的早晨。
遠方的天空被炙熱的朝陽染成了耀眼的橘紅色，像是蒙上了一層燦爛的霞輝，初升的陽光穿過薄薄的霧霭，順著洞開的門扉，斜斜的射進昏暗的倉庫中。
紀蘇的眼睫先是輕顫了一下，然後慢慢的睜開了眼睛。
然後本能的在枕頭上輕蹭了兩下……
等等，為什麽這個觸感好像有點不太對。
少年原本半睜著眼眸瞬時完全睜開了，殘留的睡意也在剎那間消失不見。
而此時此刻，他才意識到自己並沒有在宿舍的床上醒來。
而是在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
紀蘇的視線緩緩下移……
看到自己枕著路易的肩膀，像只小貓咪一樣縮在他的懷裏，雙手還十分親密的摟住他的腰身。
路易緊閉著眼眸，呼吸清淺，似乎還在沈睡。
紀蘇略松了一口氣，沒醒就好。
他收回自己的手臂，連忙向旁邊翻滾了幾圈。
“醒了？”
男人忽然睜開了眼睛，黑沈沈的眼眸落在了正在翻滾的紀蘇身上。
紀蘇被他嚇了一跳：“你什麽時候醒的？”
“比你早一點。”
紀蘇：“……所以你是故意趁我翻到一半的時候，才來叫我的？”
“我只是不想讓你尷尬。”
紀蘇：“………”更尷尬了。
路易坐起了身，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肩膀，骨節轉動之間能夠聽到明顯的哢哢聲。
紀蘇默默移開了目光。
絕不承認是自己的原因。
“你今天好像有課。”路易道，“而且還是早課。”
三天的適應時間轉瞬而逝，今天也是紀蘇在道格拉斯學院正式開課的第一天。
意識到今天還有課要上的紀蘇，都沒來得及和路易說再見，就急匆匆的跑出了倉庫。
回到自己的公寓之後，他先是給通訊器充好電。然後又以最快的速度洗了個澡，換上了幹凈的衣服。
紀蘇隨手拆開一袋面包，叼在嘴裏，從公寓出來之後正好趕上了校車。
在浮起的顯示屏上成功輸入了自己的目的地之後，紀蘇隨意找了一個空座位坐下。
或許是因為時間太早的緣故，校車上的人很少，只有零零星星的四五個人。
紀蘇吃完面包之後，又喝了一瓶牛奶，才壓下胃裏的饑餓。
校車的速度很快，窗外的景色都掠成了道道殘影，紀蘇看的頭暈，只能收回了目光。
這個副本世界真的哪哪都讓人感覺奇怪。
科技一路攀升，到達他無法想象的高度，但擁有異能的設定，又充滿著奇幻的色彩。
邏輯嚴密秩序井然，沒有殺戮沒有罪惡沒有危險，沒有任何逃生游戲應該擁有的元素，
就連主線任務都簡單的有些過分了。
簡直就像是在度假。
對此，系統的解釋是。
【因為是特殊副本，所以怎麽樣也不奇怪。】
【不用破解迷題，不用擔心會遇到危險，不用強制性完成通關任務，就當好好放松一下心情了。】
【你以前的生活應該也是這樣的吧？安靜祥和，舒適平穩。】
是這樣的嗎？紀蘇有些記不清了。
就連病床上那些難挨的時光，骨頭折斷時痛苦的感覺……都遙遠的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或許吧。】
【你不喜歡這個世界嗎？】系統躊躇的詢問。
【沒有。我很喜歡，很喜歡這樣安穩平和的生活。】
系統的語氣微微舒緩：【你喜歡就好。】
和系統的交談讓紀蘇差點錯過了站點，忘記了下車。
在車門閃著紅光，僅剩五秒鐘就要自動關閉的時候，紀蘇才倉促的從車門邊緣擠出來。
……
第一天的第一節課就是紀蘇的畢生之敵。
高數。
他聽得雲裏霧裏，稍微走下一神，後面的解題步驟的就完全聽不懂了。
只能楞楞的盯著老師發呆。
高數課後面就是實戰課，所謂的實戰就是兩兩對戰。
紀蘇的對手是個足足比他高了一個頭，胳膊比他小腿還要粗的男生。
其餘的組合打得難舍難分，旁邊的那位即使被人按在了沙地上，還要不服氣的大吼一聲再來。
紀蘇被他的喊聲嚇了一跳，整個身體都輕顫了一下。
少年又瘦又白，穿著簡單的短袖和休閑褲，胳膊細的好像稍微用點力氣都可以輕松折斷，寬松的褲腿下方露出一截細瘦伶仃的腳踝。
小巧的臉龐，昳麗的眉眼，又細又白的皮膚……
和其他人的畫風格格不入。
對面的男生完全楞住了，熟悉的招式在他腦海中一一閃過，但面對這樣的紀蘇，他實在有些下不了手。
紀蘇也覺得這樣自己不太適合當男生的陪練對象。
“你去找別人組隊吧。”
“我跟你換。”
紀蘇和另一個人的話語幾乎同時說出口，紀蘇循著聲音望過去，看到了一個熟悉的人。
“克裏斯？”
克裏斯提出了和男生互換實戰對象的提議。
男生似乎還有些不太願意，但見紀蘇和克裏斯明顯認識，也沒有多說什麽，默默離開了。
站在自己面前的變成了克裏斯，紀蘇感覺放松了一些，但他還是有幾分意外。
“你和我是一個班的啊？”
“不然的話，我們為什麽會是室友？”
紀蘇：“……說的也是。”
男生的語氣帶上了幾分怨念：“第一節課的時候我在後面叫了你好幾聲你都沒有聽見，高數課有那麽吸引人嗎？”
高數課的時候，紀蘇完全是一種神游天外的狀態，老師說什麽他都聽不懂，聽不見，更遑論別的什麽人了。
紀蘇面不改色的回答：“我只是聽的比較認真。”
“今天早上，我本來是打算叫你一起來上課的，可我敲了好久的房門，你都沒有回應。”
“我只是睡得比較熟。”
“這樣……“克裏斯掩飾住了眸中的懷疑，“昨晚上好大的雨，乖乖有回來嗎？”
克裏斯的話語帶上幾分試探的意味，但紀蘇並沒有聽出來。
他順口回答：“當然有回來。”
克裏斯不是傻子。
在他聚餐回來之後，就一直有意無意的關註紀蘇的房間，可紀蘇的房間整整一晚上都沒有亮過燈，不僅如此，還沒有一點動靜。
連續好幾天未見的奶貓，以及面前人每次都很是敷衍隨意的態度……
克裏斯從以上推斷中得出了兩個事實。
第一，紀蘇昨天晚上一整晚都夜不歸宿。
第二，那只讓他一見傾心的奶貓，就是紀蘇的擬態。
克裏斯心中很亂，面上卻沒有表現出來，也沒有拆穿紀蘇。
比起紀蘇就是他所看重的乖乖，他更為在意少年為什麽要夜不歸宿。
是在風紀隊加夜班嗎？也不是沒有這樣的可能。
但加班就加班，這是很正常的事情，他為什麽要下意識的欺騙自己……
克裏斯想不出來一個說服自己的答案，思緒很亂。
“克裏斯……”
克裏斯聽到紀蘇在叫他的名字，他思緒回籠，視線定格在少年臉上。
“怎麽了？”
“別的組合都在打架，我們一動不動站在這裏……好像有點奇怪。”
克裏斯附和道：“是有點奇怪。”
“不如我教你兩招？”
…………
男生克制著力度，扳住了紀蘇的肩膀。
他的身體貼在了綿軟的脊背上，透過纖薄布料，可以清晰的感受到少年皮膚的涼意。
克裏斯的動作僵硬了一瞬，身體的溫度卻並沒有因為接觸到沁涼的皮膚而有所緩解，反倒更熱了。
他和紀蘇離得太近了，近到他幾乎忘記了他的本意，是要教授紀蘇防身的技巧，鼻腔裏全都是少年身上獨有的，又香又甜的氣息。
克裏斯沈默了片刻，盡量用平穩的語氣引導紀蘇。
“如果有人這樣控制住你，你會怎麽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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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蘇神情微滯。
他再次看向路易受傷的手臂,衣袖邊緣的血跡已經略有些幹涸，但中間的位置還是不停有血液滲出，在微暗的燈光顯現出……一種微濘的潮濕。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血腥味似乎也較之前更重了幾分，顯然在這段時間中,路易手臂上的傷口依舊沒有完全止血。
受了這麽嚴重怎麽可能不疼呢？他光是看著就感覺疼極了。路易又不是鐵做的身軀，會感覺疼才是正常的情況。
留意到紀蘇過於專註的目光,男人有些不太自在的收回手臂。
他像是不經意間的開口。
“之前也受過更嚴重的傷,但一晚上左右的時間就會結痂。”
他本意是打算安慰紀蘇,想要告訴他，自己已經習慣於受傷了，雖然會感覺疼，但只要忍一忍總會過去的。
卻沒想到少年會抓住話語中的另一處信息點。
“你受傷的頻率很高嗎？”
“我還以為……”還以為風紀隊的主要工作就是處理學生的違紀事件，日常就是收檢討和關禁閉。雖然有時任務會很繁重,但也不會遇到什麽危險的事情。
紀蘇眉心擰在了一處：“你的異能那麽厲害，也會有人傷到你嗎？”
“雖然學院的確有這麽一項規則，除了風紀隊的人員不準使用異能……但我今天出的是外勤。”路易在外勤兩個字上面刻意強調了一下，以顯示這次外勤的不同。“這次是聯合市外的執法隊,抓捕的違法者。”
“沒有人和你說過，學院內的風紀隊是掛在執法隊的名下,每一位正式隊員同時也是執法隊的成員？”
“執法隊如果人手不夠的話,也會從風紀隊抓壯丁。”
而因為路易的實力過於突出,甚至比大多數執法隊的成員還要厲害，所以他也是經常被抓壯丁的一位。
紀蘇的眼眸閃過些許訝異，他很誠實的回答。
“沒有人和我說過,我不知道這些。”
“哦,那就是我忘了。”路易一臉坦然,“現在說也不遲。”
“不過你也不用擔心，你還不是正式隊員，執法隊不會抓你去處理違法者的。”
紀蘇：“………”謝謝，並沒有感覺被安慰到。
路易臉色愈加蒼白了幾分。
他輕輕吸了口氣，然後將遮擋住傷口的衣袖往上擼。
他的動作粗魯極了，紀蘇甚至可以聽到布料從皮肉上揭開時，那種刺啦刺啦的輕微聲響。
“你這樣不行。”紀蘇按住了他的手背，“我幫你。”
路易沒有拒絕。
紀蘇小心翼翼的捏住一點邊角，然後極其緩慢的向上拉，動作放的又輕又柔，似乎生怕路易會在這一過程中感覺到強烈的痛楚。
路易沒覺得有多疼，反倒是有些癢。
這種癢意似乎是從心底蔓延開來，一路蔓延至四肢百骸，蔓延到每一根血管每一條神經。
讓他……
很不適應。
因為愈合速度相較常人來說快上許多，所以路易很少會關註身上的傷勢，一般是等到什麽時候不流血，就覺得應該好的差不多了。
這也是他第一次，將受傷的地方展露給其他人看。
讓他覺得自己好像可以不那麽堅強，在特定的情況下也可以稍稍示弱幾分。
猙獰的創口一點一點暴露在空氣中，翻卷的皮肉上結了一層薄薄的血痂，但只是輕微一動，那點微不足道的凝結就裂開了，然後流出更多鮮紅的血跡。
紀蘇比路易反應還大的，倒吸了一口涼氣，然後眼圈慢慢紅了。
“要是覺得嚇人的話，就不要看。”
少年的聲音透著一點幹澀和沈悶。
“我不是覺得嚇人，我只是覺得……好嚴重。”
路易沒有說話。
空蕩的倉庫中除了淅淅瀝瀝的雨聲之外，只有紀蘇強忍著哭腔的哽咽話語。
“你是石頭做的，所以沒有一點痛覺神經嗎？再深一點都要露出骨頭了……就算你的身體素質再好，也不可以這麽不用心的對待自己吧？”
紀蘇本來沒想哭的。
無論是源於對黑暗本能的恐懼，還是路易手臂上傷口的強烈沖擊……單拎出任何一個，都不會讓他哭。
但兩者結合在一起之後，無數覆雜的情緒在一瞬間席卷了少年所有的理智，淚水在眼眶中迅速凝結，甚至有幾滴落在了路易的傷口附近。
“受傷的是我，疼的也是我，怎麽你反倒哭了？”
紀蘇抽了抽鼻子，抹掉了眼角的淚水。
“怪我共情能力太強好吧。”
路易：“………”
手肘間的淚水很濕也很燙，像是沿著皮肉一路燙到了心底。
路易難得的有些慌亂，他不知道要怎麽安慰哭泣的少年，也不知道說些什麽可以讓紀蘇好受一些。
男人的喉結上下滾動了兩下，開始追本溯源，優秀的記憶力可以讓他清楚的記住紀蘇的每一句話……
不知想到了什麽，路易微皺的眉頭緩慢舒展，他盡量用輕松的語氣開口說道。
“那我一會去醫務室看看？”想起醫務室繁瑣覆雜，耽誤時間的檢查和操作，路易又下意識的接一句，“只是看起來很嚴重，就算不做任何處理，兩三天也會痊愈。”
“後面的話當我沒說。”路易輕咳了一聲，原先征詢意見的疑問也變成了肯定的話語，“等到雨停，我就去醫務室處理傷口。”
紀蘇：“………”
“……是你自己想去，還是因為看到我難過，所以隨口哄我？”
路易偏過頭，避開了紀蘇追逐的目光。
“你愛去不去，反正受傷的不是我，疼的也不是我。”
紀蘇很生氣，但又不知道自己為什麽生氣。
就像他說的那樣，受傷的是路易，損壞的也是他的身體，和自己一點關系都沒有，他本人都不在乎，自己又何必上趕著擔心他？
沒必要，真的沒必要。
沒必要為一個根本不在意自己身體的人，大動肝火。
“紀蘇……”
紀蘇假裝沒聽見，卻離路易更遠了一些，又回到之前的邊角位置。
“對不起。”
紀蘇以為自己聽錯了，忍不住回頭去看路易，然後又聽到了一聲真真切切的對不起。
“對不起……我習慣了受傷，也習慣了這樣的生活方式，淺一點的傷口等待它自己愈合，嚴重一些就隨便撒一點藥……”
“因為很少有人會關心我，所以我也不知道在面對別人的關心，要做出什麽樣的反應才是正常的。”
“如果你認為這樣不好……或者我剛才有哪一句話惹你不開心了，你可以直接告訴我。”
“我會改的。”
紀蘇怔住了。
他是那種吃軟不吃硬，很好被人拿捏的性格。
就算上一秒很生氣很不爽，暗暗發誓以後要和他劃清界限，再也不理會他了……但只要惹他生氣的人乖乖向他道歉，承認自己的錯誤，那些怒火和氣憤也會很快消散，直至完全消失。
如果道歉的那個人做足了姿態，非常誠懇非常真摯，有的時候他甚至還會自我反省，覺得是不是自己太過敏感，有些小題大做了。
“也不是想要你改啦。”紀蘇回話的時候還有些別扭，他清了清嗓子，“我只是想讓你多註意自己一些。”
“或許因為你是風紀隊的隊長，大家習慣了你的強大，習慣了你的冷漠，習慣了你的無所畏懼……但我覺得你在是風紀隊隊長之前，首先是你自己。”
從來沒有人和路易說過這些。
男人的唇角微微繃直，所有的游刃有餘，所有的冷靜自持，在這一刻似乎全部都消失了。
他甚至不知道該做出什麽樣的表情。
“下面的問題我不想問風紀隊隊長，我只想問路易。”
路易回過神，聲音有些沙啞。
他垂下眼睫，掩住了眸中的情緒。
“你問。”
紀蘇抓住了路易受傷的手臂，一改之前的小心翼翼，直接用手指按在了他翻卷的皮肉上。
“疼嗎？”
“……疼。”
“疼就對了。”
………
外面的雨勢仍舊沒有半點減弱的趨勢，劈裏啪啦的，像是要一口氣把夏天所有的雨水存量全部下掉。
改變一個人根深蒂固的想法或許很不容易，但只要這個人也有為此改變的想法，那麽改變本身似乎也並不是一件多麽困難的事情。
紀蘇站起了身。
想著冒雨前往醫務室的可能性。
如果傷口沾到不幹凈的雨水，似乎情況只會變得更糟。但眼下又沒有趁手的可以處理傷口的工具，就這樣拖著也不是辦法。
系統：【其實你可以再掉幾滴眼淚。】
紀蘇：【……？】
【你沒發現嗎？你的眼淚對他的傷勢有治愈效果。】
紀蘇：【……？？】
【你的身體完全融入了這個副本世界，你可以變成擬態，自然也有擬態賦予你的能力。】
紀蘇：【……？？？】
意識海中幾乎要被問號刷屏了。
系統直接明確告訴了紀蘇：【也就是說……你也存在特殊能力，還是很稀有的治愈類型。】
………
為了驗證系統的說法，紀蘇好不容易擠出了一滴眼淚。
然後在路易訝異的目光，將指尖上的淚水抹在了傷口的邊緣。
眼淚能夠覆蓋的範圍很淺，就算抹勻也只有小半圈硬幣大小。
紀蘇心中不免有些忐忑。
殘存的科學認知和對系統的盲目信任互相沖擊，互相打架。
不過一息之間，神奇的事情發生了。
那塊接觸到眼淚的破損皮膚，以極快的速度結痂，愈合，最後完好如初，連一塊疤痕都沒有留下。
路易：“你……”
“你先不要說話，我也是剛剛知道。”
紀蘇用力眨了眨眼睛，還是擠不出來半滴眼淚。
他猶豫了片刻，然後掐了自己一把。
疼痛瞬間侵襲至神經，但紀蘇卻沒有一點想要哭的感覺。
是因為知道自己對自己不會下狠手，所以才哭不出來的嗎？
“路易，你快打我一下。”實在沒辦法的紀蘇，只能選擇向路易求助。
路易還未聽說過這樣的請求。
“……？”
“你也看到了，我的眼淚可以治療你的傷口，但我現在實在哭不出來。”紀蘇快速的解釋，“你打我一下，我說不定就可以哭出來了。”
少年握住路易的手指放在自己的臉上，催促道：“快呀，最好用點力氣。”
紀蘇剛剛說完，就有些猶豫的改變了說辭。
“你還是輕一點，最好是不輕不重的力度，因為我怕疼。”
路易：“………”
他依照著紀蘇的說法慢慢擡起手。
少年緊閉著雙眸，微微顫動著眼睫，一幅明顯緊張不安的神情。
路易的手指觸碰到了少年細嫩的臉頰，在上面停頓了片刻，然後用兩根指節捏住了一點軟肉。
就算捏住紀蘇的臉，他也不舍得用多大的力氣。
更遑論打他。
紀蘇屏住呼吸等了好久，也沒有等到疼痛的襲來，只感覺到路易在他臉上捏來捏去。
他睜開眼睛，往後縮了一下。
逃離了男人亂揉亂捏的魔爪。
他蹙起眉，有些不滿：“我不是讓你打我嗎？”
“我下不了手。”
紀蘇狐疑的盯著路易看了兩秒，男人長了一張狠心絕情的臉，怎麽看也不覺得他會是舍不得對人下手的類型。
系統恰在此時插了句話：【除了眼淚之外，其他的……□□也可以產生同樣的效果。】
□□？紀蘇聯想到了什麽，悚然一驚。
【那我要舔他的傷口嗎？好惡心，我不要。】
系統：【……你也可以選擇對他吐口水。】
【系統先生，你不要再說了，那更惡心了。】
意識海沈寂了幾秒鐘，傳來少年遲疑不定的聲音。
【除了口水之外，血液應該也算□□的一種吧？】
系統盡職盡責的回答：【是的，血液也算。】
它最開始沒說，只是不想紀蘇為治愈其他人的傷口，而讓自己受傷。
但選擇權依舊在紀蘇手中，無論他做出什麽樣的決定，身為系統的它都會無條件支持他。
【那就好辦了。】
系統：【………】毫不意外。
紀蘇的身上並沒有帶什麽鋒利的刀具。
只能用牙齒去咬自己的指尖。
除了留下兩顆清晰的牙印之外，沒有破一點油皮。
最後他只能又去找路易。
在聽完紀蘇的要求之後，男人沈默了好久。
“要咬出血嗎？”
紀蘇點了點頭。
“對。”少年想起他之前的操作，“你該不會又說你不行吧？”
果然沒有一個男人可以接受被人說不行。
微涼的指尖被含在了溫熱的口腔裏。
濕潤微癢的觸感讓紀蘇的肩膀不由得輕顫了一下。
這種感覺很奇怪，也很難讓人適應。
酥酥麻麻的，像是過了電一樣。
到最後紀蘇的整個指節都在小幅度的顫抖，連帶著嫩白的臉頰也浮現上一抹誘人的紅暈。
“快點咬，不準舔。”
他催促的話語剛落，尖銳的刺痛就從指腹傳來，疼得他忍不住輕哼了一聲。
見目的達到了，紀蘇毫不留戀的抽回手指。
想要驗證實驗效果，看看自己的治愈力到底有多神奇的紀蘇，完全沒有註意到路易暗沈沈的眸光。
男人的薄唇上沾了一點不甚清晰的血色，他抿了一下嘴唇，將殘餘的血跡舔掉了。
紀蘇將滲著血的手指按在了路易外翻的皮肉上，幾乎是接觸到他的血液的瞬間，滲人的傷痕便有了逐漸愈合的趨勢。
破損的肌理重新長出肉芽，裂開的縫隙逐漸合攏……
即使已經不是第一次看到這樣的場景，紀蘇還是忍不住驚呼了一聲，為這樣奇異的場面而震驚。
路易在他指腹上留下的咬痕並不深，只流一會的血便完全止住了。
紀蘇將食指放在嘴裏輕吮了一下，才繼續有血流出。
下意識的做出這個動作之後，少年意識到了什麽，身體微微一僵。
他擡起眼眸，向路易看過去。
路易正十分專註的觀察著自己的手臂，似乎也在為愈合速度而驚訝，並沒有註意到他的小動作。
紀蘇連忙將手指從嘴裏抽出來，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又擠出了幾滴鮮血，滴落在路易手肘間最嚴重的部分。
在紀蘇的幫助下，路易的傷勢好了大半。
翻開的皮肉重新連接在了一起，只留下一道長長的血色疤痕。
折騰了好久，紀蘇忽然感到一陣難言的疲憊。
他的眼前冒出了無數顆小星星，所有的事物都開始天旋地轉起來，頭也暈的不行。
紀蘇覺得自己可能是有點低血糖，連忙從口袋裏掏出一顆糖果，剝好外皮放在嘴裏。
堅硬的水果糖在口腔裏轉了半圈，不僅沒有好受半點，那股疲憊困乏反倒越演越烈了。
紀蘇腿一軟，直接倒在了路易的懷裏。
男人似乎有所察覺，在他倒下來的時候，立刻張開手臂護住了他。
紀蘇半瞇著眼眸，只能看到路易線條流暢的下頜和微微垂下來的，帶著幾分溫度的眼眸。
他明明沒有做什麽，也沒有流幾滴血，卻忽然累得連手指都擡不起來了。
“是異能透支。”
路易摸了摸紀蘇的額頭，摸到了一手微涼的冷汗。
他將少年摟的更緊了一些，輕聲詢問。
“你以前從來沒有使用過異能嗎？”
男人的聲音也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變得不甚清晰起來。
紀蘇反應了一會，才動作緩慢的搖了搖頭。
“那我是第一個。”路易的語氣染上了幾分細微的笑意，一向克制的冷漠和從容完全消失不見，甚至連唇角都上揚了好幾個弧度，勾著清淺的微笑。
原來一向不喜歡笑的人，在笑得時候，眼睛也會很亮，也會閃著光。
覆在額頭上的手掌慢慢移到了眼睛上方，遮擋住了紀蘇的視線。
“乖，閉上眼睛好好睡一覺。”
“醒來之後就不會再難受了。”
路易低沈的聲線帶著些許誘哄的意味，紀蘇不由得跟隨著他的話語慢慢闔上了眼睛。
只是在閉上眼眸的那一剎那，少年的意識就沈浸在了黑沈的夢鄉中。
………
紀蘇再次醒過來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的早晨。
遠方的天空被炙熱的朝陽染成了耀眼的橘紅色，像是蒙上了一層燦爛的霞輝，初升的陽光穿過薄薄的霧霭，順著洞開的門扉，斜斜的射進昏暗的倉庫中。
紀蘇的眼睫先是輕顫了一下，然後慢慢的睜開了眼睛。
然後本能的在枕頭上輕蹭了兩下……
等等，為什麽這個觸感好像有點不太對。
少年原本半睜著眼眸瞬時完全睜開了，殘留的睡意也在剎那間消失不見。
而此時此刻，他才意識到自己並沒有在宿舍的床上醒來。
而是在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
紀蘇的視線緩緩下移……
看到自己枕著路易的肩膀，像只小貓咪一樣縮在他的懷裏，雙手還十分親密的摟住他的腰身。
路易緊閉著眼眸，呼吸清淺，似乎還在沈睡。
紀蘇略松了一口氣，沒醒就好。
他收回自己的手臂，連忙向旁邊翻滾了幾圈。
“醒了？”
男人忽然睜開了眼睛，黑沈沈的眼眸落在了正在翻滾的紀蘇身上。
紀蘇被他嚇了一跳：“你什麽時候醒的？”
“比你早一點。”
紀蘇：“……所以你是故意趁我翻到一半的時候，才來叫我的？”
“我只是不想讓你尷尬。”
紀蘇：“………”更尷尬了。
路易坐起了身，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肩膀，骨節轉動之間能夠聽到明顯的哢哢聲。
紀蘇默默移開了目光。
絕不承認是自己的原因。
“你今天好像有課。”路易道，“而且還是早課。”
三天的適應時間轉瞬而逝，今天也是紀蘇在道格拉斯學院正式開課的第一天。
意識到今天還有課要上的紀蘇，都沒來得及和路易說再見，就急匆匆的跑出了倉庫。
回到自己的公寓之後，他先是給通訊器充好電。然後又以最快的速度洗了個澡，換上了幹凈的衣服。
紀蘇隨手拆開一袋面包，叼在嘴裏，從公寓出來之後正好趕上了校車。
在浮起的顯示屏上成功輸入了自己的目的地之後，紀蘇隨意找了一個空座位坐下。
或許是因為時間太早的緣故，校車上的人很少，只有零零星星的四五個人。
紀蘇吃完面包之後，又喝了一瓶牛奶，才壓下胃裏的饑餓。
校車的速度很快，窗外的景色都掠成了道道殘影，紀蘇看的頭暈，只能收回了目光。
這個副本世界真的哪哪都讓人感覺奇怪。
科技一路攀升，到達他無法想象的高度，但擁有異能的設定，又充滿著奇幻的色彩。
邏輯嚴密秩序井然，沒有殺戮沒有罪惡沒有危險，沒有任何逃生游戲應該擁有的元素，
就連主線任務都簡單的有些過分了。
簡直就像是在度假。
對此，系統的解釋是。
【因為是特殊副本，所以怎麽樣也不奇怪。】
【不用破解迷題，不用擔心會遇到危險，不用強制性完成通關任務，就當好好放松一下心情了。】
【你以前的生活應該也是這樣的吧？安靜祥和，舒適平穩。】
是這樣的嗎？紀蘇有些記不清了。
就連病床上那些難挨的時光，骨頭折斷時痛苦的感覺……都遙遠的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或許吧。】
【你不喜歡這個世界嗎？】系統躊躇的詢問。
【沒有。我很喜歡，很喜歡這樣安穩平和的生活。】
系統的語氣微微舒緩：【你喜歡就好。】
和系統的交談讓紀蘇差點錯過了站點，忘記了下車。
在車門閃著紅光，僅剩五秒鐘就要自動關閉的時候，紀蘇才倉促的從車門邊緣擠出來。
……
第一天的第一節課就是紀蘇的畢生之敵。
高數。
他聽得雲裏霧裏，稍微走下一神，後面的解題步驟的就完全聽不懂了。
只能楞楞的盯著老師發呆。
高數課後面就是實戰課，所謂的實戰就是兩兩對戰。
紀蘇的對手是個足足比他高了一個頭，胳膊比他小腿還要粗的男生。
其餘的組合打得難舍難分，旁邊的那位即使被人按在了沙地上，還要不服氣的大吼一聲再來。
紀蘇被他的喊聲嚇了一跳，整個身體都輕顫了一下。
少年又瘦又白，穿著簡單的短袖和休閑褲，胳膊細的好像稍微用點力氣都可以輕松折斷，寬松的褲腿下方露出一截細瘦伶仃的腳踝。
小巧的臉龐，昳麗的眉眼，又細又白的皮膚……
和其他人的畫風格格不入。
對面的男生完全楞住了，熟悉的招式在他腦海中一一閃過，但面對這樣的紀蘇，他實在有些下不了手。
紀蘇也覺得這樣自己不太適合當男生的陪練對象。
“你去找別人組隊吧。”
“我跟你換。”
紀蘇和另一個人的話語幾乎同時說出口，紀蘇循著聲音望過去，看到了一個熟悉的人。
“克裏斯？”
克裏斯提出了和男生互換實戰對象的提議。
男生似乎還有些不太願意，但見紀蘇和克裏斯明顯認識，也沒有多說什麽，默默離開了。
站在自己面前的變成了克裏斯，紀蘇感覺放松了一些，但他還是有幾分意外。
“你和我是一個班的啊？”
“不然的話，我們為什麽會是室友？”
紀蘇：“……說的也是。”
男生的語氣帶上了幾分怨念：“第一節課的時候我在後面叫了你好幾聲你都沒有聽見，高數課有那麽吸引人嗎？”
高數課的時候，紀蘇完全是一種神游天外的狀態，老師說什麽他都聽不懂，聽不見，更遑論別的什麽人了。
紀蘇面不改色的回答：“我只是聽的比較認真。”
“今天早上，我本來是打算叫你一起來上課的，可我敲了好久的房門，你都沒有回應。”
“我只是睡得比較熟。”
“這樣……“克裏斯掩飾住了眸中的懷疑，“昨晚上好大的雨，乖乖有回來嗎？”
克裏斯的話語帶上幾分試探的意味，但紀蘇並沒有聽出來。
他順口回答：“當然有回來。”
克裏斯不是傻子。
在他聚餐回來之後，就一直有意無意的關註紀蘇的房間，可紀蘇的房間整整一晚上都沒有亮過燈，不僅如此，還沒有一點動靜。
連續好幾天未見的奶貓，以及面前人每次都很是敷衍隨意的態度……
克裏斯從以上推斷中得出了兩個事實。
第一，紀蘇昨天晚上一整晚都夜不歸宿。
第二，那只讓他一見傾心的奶貓，就是紀蘇的擬態。
克裏斯心中很亂，面上卻沒有表現出來，也沒有拆穿紀蘇。
比起紀蘇就是他所看重的乖乖，他更為在意少年為什麽要夜不歸宿。
是在風紀隊加夜班嗎？也不是沒有這樣的可能。
但加班就加班，這是很正常的事情，他為什麽要下意識的欺騙自己……
克裏斯想不出來一個說服自己的答案，思緒很亂。
“克裏斯……”
克裏斯聽到紀蘇在叫他的名字，他思緒回籠，視線定格在少年臉上。
“怎麽了？”
“別的組合都在打架，我們一動不動站在這裏……好像有點奇怪。”
克裏斯附和道：“是有點奇怪。”
“不如我教你兩招？”
…………
男生克制著力度，扳住了紀蘇的肩膀。
他的身體貼在了綿軟的脊背上，透過纖薄布料，可以清晰的感受到少年皮膚的涼意。
克裏斯的動作僵硬了一瞬，身體的溫度卻並沒有因為接觸到沁涼的皮膚而有所緩解，反倒更熱了。
他和紀蘇離得太近了，近到他幾乎忘記了他的本意，是要教授紀蘇防身的技巧，鼻腔裏全都是少年身上獨有的，又香又甜的氣息。
克裏斯沈默了片刻，盡量用平穩的語氣引導紀蘇。
“如果有人這樣控制住你，你會怎麽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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