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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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0 章

——“周爺爺老家是哪裏的呀?” 主持小胡開始循循善誘。

——“我爺爺的爺爺那一輩,從老家張家口,搬到了北京南城。先是給人當夥計幫工,逐漸積攢家業,到爺爺那一代,家裏在南城街上租了一間鋪子,賣口蘑等特產幹貨,爺爺是家裏老三,上面一個大哥、一個二姐。”

——“那日子應該算小康吧?”

——“應該還算安穩,爺爺說他小時候,等到大哥讀書放學,有時會帶他去戲園子看戲,買糖畫吃。”

——“是為什麽離開北京的呢?”

——“戰亂,先是街面上的鋪子被散兵勒索了一遍,然後市面越來越亂,於是就不敢開門了,家裏沒有了營生,爺爺的父母就商量著,讓長子先帶孩子們南下去投奔熟人,老兩口留守。要是還能做生意,過段時間再回來,要是不能呢,就把鋪子轉手,把能變賣的家當都變賣了,打算在沒有戰亂的地方,重新安家。”

——Alina在小胡的示意下,開始慢慢敘述爺爺的逃難之路。

當下時局還沒有完全崩壞,爺爺的大哥,帶著自己媳婦、弟弟,還有願意南下的夥計們,收拾了細軟包袱,從京杭大運河一路坐船南下。

路程雖然漫長,但是相對安全,他還能有時間,輔導弟弟讀書識字,我爺爺說他記憶中的啟蒙課堂,就是在搖搖晃晃的運河甲板上。在白天光線不錯的日子裏,哥哥教他念書,嫂子隨手做點針線,他最初根本沒有離家逃難的念頭,以為只是暫時見不到父母的一趟遠游罷了。

那時候,他人小脾氣倔,不肯背什麽百家姓千字文,就想著要把沿途的見聞記下來給父母看,於是纏著大哥,要學寫信。大哥被他纏的沒辦法,真的拿了信紙開始教他識字。

“父母安,展信悅,兒安好” 這九個字,他念叨了大半個航程。

郭京墨也很久沒有拿過紙筆寫信了,“Lina小姐姐,展信好!” 七個詞語,想了足足5分鐘才落筆。倒不是他語文水平太低,現在兩人的關系,朋友已滿、戀人未及,寫近了肉麻、寫疏遠了虧得慌。

不對,要是用英文習慣書寫的話,那麽擡頭來個Dear Lina就不過分了,刪了重寫!而且英文信件,她讀起來才沒有阻礙吧。真是的,什麽腦子,被鼓風機給吹傻了。

周家在老上海的蘇州河邊下了航船,那種被城市汙水重度汙染的河道臭味,到現在還留存在周爺爺的記憶裏。

他們暫時委身於老舊的弄堂閣樓之上,大哥大嫂忙於安家生計,稚齡的周爺爺留守屋內,失去了讀書上學、左鄰右舍撒歡的居住條件。小小男孩只能悶悶的趴在閣樓上,望著弄堂口的小朋友們玩鬧,唱著聽不懂的南方童謠。

好在大城市裏通訊方便多了,大哥和留守的父母恢覆了聯系,得知已經轉手了鋪子,又說服姐姐嫁去的親家,正打算一起結伴南下。隨著電報還送來了匯票,約定好了,去親家在蘇州的遠親處團聚。

於是周爺爺又坐著小船出發了,這一次來到江南水鄉的繁華小鎮上。他們租了一個小院,安定了下來,等候團圓的時刻。

這一等,就是三年,現在回首,除了大哥和大嫂越發的焦灼,周爺爺是天真而快樂的,他沒有察覺三個月路程與三年守候之間的差別,只知道兄嫂頂著門戶,他只要每日上半天的學堂,就可以玩耍半天,然後到了夜裏,再纏著大哥講一講父母和姐姐的路途,又停靠在了地圖上的哪一處。

轉換了下筆思路之後,郭京墨手速如飛,用英文描述著劇組現在駐紮的位置,就在大西北廣闊無垠的原始地貌當中。此處的地理風貌,可與北美著名的沙漠峽谷腹地媲美,每一粒沙土,都經歷過千萬風霜的洗禮。

他在南加州讀書的時候,也和同學一起去過沙漠峽谷拍攝,學習在極端自然環境下的拍攝技巧,當然也為了完成自己的練習作品。現在真的參與了一個電影項目,也來到了類似的環境中實拍,感觸還是頗多的。

許臻這樣早有成名作的大導演,每一幕想要拍攝出的呈現效果,早就印刻在他的腦海中了,全劇組就是按部就班的還原電影需要的畫面,毫厘都不能更改,只接受更好、不接受妥協。所以跟在他的導演組裏,受益良多。

不知不覺,郭京墨向信紙另一端的Alina,絮叨了自己的導演夢想,未來想要拍攝的故事,和期許實現的職業理想。

滿篇詩語畫語,藏著一句寄問,如果我能走到的未來足夠美好,能不能邀請你駐足同行?

戰火洶湧、局勢惡化,躊躇再三之後,大哥還是決定帶著小家,跟著鄉鄰繼續遠行。這次南下,他們一口氣走到了陸地的盡頭,周爺爺也隨著兄嫂到了港府。這裏暫時沒有窮兇極惡的追兵,但是隨著戰事的進行,時有敵機轟炸騷擾。

有一天,出門去碼頭上工的大哥,再沒有了音訊。大嫂帶著小兄弟,翻遍了他往返路途上的每一處廢墟,什麽也沒有找到。

此時周家轉賣的家財,只夠買一張去往海外的長途船票,大嫂拿著這張票,在碼頭上等候了三天,依舊沒有親人奇跡生還的消息,於是開船前一刻,把周爺爺送上了跨洋輪船。

被送上游輪的那一年,周爺爺11歲。

他的行囊很單薄,裏面有一片珍藏多年的南城戲院票根、一紙寫了蘇州團聚字樣的老舊電報、還有一張承載著生死機會的長途輪船票,這些就是他離開華夏大陸之前,所有能證明自己原本亦有家園的票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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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了大約兩周的風沙,電影劇組風塵仆仆地回到了首都機場。

那張寶貴的信紙,郭京墨塞在隨身口袋裏,時不時拿出來看兩眼,寫的時候無比勇敢,好像就差對方說“I do”了。離開那個與世隔絕的環境之後,自己讀著都有點羞恥,不知道怎麽遞出去,還是收起來吧。

發小霍翔宇的電話打來,這家夥前腳畢業回家,後腳就被他爸踢去了川渝地區的工廠線上,後來又轉到了倉儲運輸系統的調度中心,反正是老老實實把大學課本上,學到的供應鏈管理,狠狠的落到了實處。

——“怎麽,霍叔叔收回軍令,要把你調回北京辦公室了嗎?”

——“切,你個忘恩負義的小子,我一個月前就回來了。這不是你被劇組拘著出不來嘛!別廢話了,你今天晚上就來簋街,能約上的大院子弟都到了,有人可念叨你呢,穿精神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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