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1

有很長的一段時間裏，淩嬌都只能聽到陽臺外風吹過落葉的聲音。

屋內是流水聲，穆菁一邊洗碗一邊小聲地哼著時下流行的歌，音調淹沒在風聲裏，有些模糊。

穆凱盯著他，眼底通紅。

片刻後，他開了口，聲音很啞：

“你是怎麽……”

他突然想到了什麽，臉色徹底白了。

“鄭泊羽告訴你的。”他輕輕地說，“他知道我喜歡你，所以讓你親自來讓我死心。是不是？”

“你別管誰告訴我的。”淩嬌停頓了兩秒，沒看他，自顧自地說，“我只是想跟你說明白。”

誰告訴他都不要緊。但是他真的知道了，就不會無動於衷。

他頓了頓，“凱凱，我不想耽誤你。”

這句話他說得真心且誠懇，但穆凱似乎並沒有體諒他的意思。

他的眼睛愈發紅了：“我不覺得是耽誤。”

淩嬌欲言又止，最後嘆了口氣。

“你好好想想吧。”他道，“我這樣的人不適合你。你不是也一直不喜歡我的生活方式嗎，我們做朋友挺合得來的，就別……進一步了。”

說完他轉身就要走，走了沒兩步，身後突然傳來了穆凱的聲音。

“你借給我的錢，我已經存得差不多了。專門放在一張卡裏沒動。除了這些錢，我的收入也足夠支持我和菁菁的日常開銷，還有富餘。如果……如果不夠，我還可以努力賺。”

淩嬌倏然頓住了腳步。

他不可置信地扭頭：“穆凱，你什麽意思？”

穆凱盯著他，眼神定定的，漆黑的眼睛裏倒映著淩嬌震驚的神色。

他動了動唇，像是魔怔了般自言自語：“既然他可以，為什麽我不可以。”

“哥，淩嬌。如果我一定要你在我和他之間選一個，你選誰？”

-

穆凱的話剛出口，淩嬌轉身就走了。

穆凱在後面叫他，聲音有些慌亂。淩嬌充耳不聞，只是對著廚房平靜地招呼了一聲：“菁菁，哥哥走了，你洗你的，不用出來送。”

穆菁沒聽出來他聲音有什麽異常，很乖地說了句“淩淩哥哥再見”。

淩嬌笑了笑，眼裏卻沒什麽笑意，徑直換鞋出了門。

門剛關上就又開了，老小區沒有電梯。樓道燈昏黃，淩嬌要下階梯前被穆凱拽住手腕，硬生生堵在樓梯口。

他說：“放開。”

穆凱抿緊唇：“哥，我錯了。”

他很少叫淩嬌哥，年輕男孩兒，總是酷酷的。走在學校也不少人矚目，似乎總不願意承認自己弱勢，尤其是在看上去更妍麗纖弱的哥哥面前。

他往常這麽叫，淩嬌總會心軟。但這回他沒有，他只是平靜地說：“我不說第三遍。”

穆凱瞬間放開了他。

淩嬌往下走，六樓不算高也不算低。穆凱跟著他走了一路。

走到最後，淩嬌閉了閉眼，下狠心加快了腳步。穆凱察覺到了他的意圖，身後的腳步聲慢了下來。淩嬌聽到了他壓抑的、很輕的聲音：“哥，你不要我了嗎。”

淩嬌咬住了唇。

他深吸了一口氣，快速地走過了這條街巷。

一直到了大馬路，他才任由自己松開攥緊的掌心。

怕穆凱追過來，他攔了輛出租。

坐上車之後，他就開始刪穆凱的聯系方式。

刪到微信的時候他停頓了一下。突然點開了穆凱的朋友圈。

穆凱不怎麽發朋友圈，淩嬌一條條往下翻，十二條，除了穆菁，就是他。

他捏緊了手機。

他想他怎麽會沒發現，怎麽會需要靠鄭泊羽來提醒。穆凱這樣的人，心思從來就藏不住。他早該發現的。

發現他對他不是他以為的單純的依賴。發現那句“我養你”背後帶著的暧昧色彩。

穆凱是真的認真地考慮過要養他。他存錢，不願意欠他的，認真地計算讓他留在身邊需要的花銷。他就像個看上了貨架裏貴價玩具的孩子，如果他爸媽還在，高低得訓他三天三夜說他沒腦子。

可是他爸媽不在了。對他的好的只有他的幼妹和淩嬌。

淩嬌也沒有任何辦法怪他。

因為他本來就不是什麽正經人。是他帶穆凱誤入歧途，嘴上沒個把門做事兒還不避著，不是穆凱自己走歪。

他怎麽能怪穆凱，他怪不了穆凱。

-

回去之後穆凱大概是終於發現自己被拉黑了，還是通過他們之間的關系網找了過來。他們有個群演群，雖然穆凱和淩嬌沒有那麽龍套，但還是在裏面。

有人來私聊他：“淩嬌你回家了嗎，穆凱好像在找你哦。”

他沒什麽猶豫地就回：“到家了，謝謝寶哦，我跟他鬧掰了，以後他來找我麻煩你替我拒絕一下啦。”

然後他發了個挺大額的紅包。

對方嚇了一跳，但最後還是收了，滿口說包在他身上。他是劇組裏的消息通。淩嬌知道，到了明天，基本就不會有人來打擾他。

穆凱以為他在生氣。其實他不是生氣，他只是終於意識到，他不應該再和穆凱繼續維持這樣的關系了。既然做不了朋友，那就做陌生人。

仇人也行。總比互相折磨要好。

發完消息，淩嬌就去洗了個澡。

洗完澡他就關了燈。也沒有等任何消息，徑直就閉上了眼睛。

第二天，他來到劇組，穆凱果然在等他。

淩嬌也在等他。

他把手機屏幕給他看，上面是一串所有居住在這片土地上的人都熟悉的電話號碼，淩嬌說：“穆凱，你再糾纏我，我就報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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