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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子(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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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子(二)

第三次晦光庭會議,以百分之八十的自願出戰率結束。剩下百分之二十的連刑署對應的鏡子,被劃分進了白佐司的清掃範圍。

晚上九點,晦光庭裏只剩下兩個人。最後一架直升飛機安靜地停在M國禁區的空地上,陸支離坐在駕駛位上,側著頭。因為電子屏障功率開到了最大,他有些看不清星環的模樣。

但他清楚地記得。

晦光庭主控室前,池易雨背對著穆酹。但她知道來的人是誰。

是那個她認為最有潛力的孩子。很好,她沒有看走眼。

“怎麽還不出發?”即便如此,池易雨的語氣還是一如既往的冷冰。

穆酹抱著沈月,刀身在黑暗的環境裏閃著熠熠紅光。“我沒有收到死亡率的預告,陸支離也沒有。”

一絲驚愕劃過池易雨的瞳孔。她皺起了眉頭,很快又放松下去。“無論如何,有人能坐鎮晦光庭,是件好事。”

“不,這很奇怪。”穆酹臉上並無喜色,赤紅的瞳孔裏是一貫的冷靜,“我見過陸支離的鏡子。”

“什麽?”

“在N國的‘歌姬’號上。我向青山盟確認過,遇到的的確是陸支離的鏡子。”

池易雨緩緩轉過頭,寒氣仿佛讓主控室結上了一層霜。“那麽,沒有收到預告,只有一種可能,死亡率為零。”

死亡率是分析鏡子的攻擊性和共鳴者的能力得出的。為零的死亡率,表明鏡子不具備任何攻擊力。

就好像,別人要面對驚天駭浪,而這兩個人面前,一片風平浪靜。

“所以,很抱歉,我不能鎮守晦光庭。”有那麽一瞬間,池易雨好像看見了小時候的穆酹,脊背挺得筆直,黑色的長發束在腦後,面上無喜無悲,只有一片澄澈的堅定。

怪異的風平浪靜,恰恰說明了————

他們兩個人,處在風暴的正中心。

池易雨輕輕哼了一聲,冷冰冰的語調裏,竟然帶了幾分笑意。“去吧。做你該做的事。還有,希望你活著回來。”

穆酹走之前,向池易雨深深地鞠了一躬,池易雨什麽也沒說,只是靠在墻壁上,看著她。

等穆酹跨越電子屏障的信息傳到主控室,池易雨才踏出了大門,從兜裏掏出小小的主控室鑰匙,放在了主控室的大門前。

如果有人還能活著回來的話,至少可以回家看看。

“姐姐。“陸支離早早調整好了座椅的高度,裝備也戴上了,瞧見來人,只是稍稍將臉湊了過去,喊她一聲。

穆酹在副駕上坐下,關好飛機門,然後輕輕捧起陸支離的臉。他以為她要吻他,結果不是,她只是微微低頭,和他額頭相碰,指尖從他的耳廓上劃過,伸進他銀灰色的發絲裏。

好癢。

陸支離的睫毛顫了顫,擡眸去看她。那雙赤紅的瞳孔離得很近,在黑暗的艙室裏,如同一顆燃燒的赤星,點著了他原本平靜的心海。

她在看他。她的目光在他的臉上細細索求著,像是要將他的樣子描摹進心底。滾燙的氣息輕輕打在他的臉上,他啞聲道,

“你害怕嗎?姐姐。”

“是的。”穆酹沈聲回道,如同厚重的鐘聲,回蕩在昏暗的艙室裏,

“是你教會了我害怕。”

晦光庭的集齊出動並沒有提前知會外界。為了不打草驚蛇,晦光庭專屬的高速載具一律棄用,所有人都改用普通飛機前往目的地。

由於眾白佐司也在出戰之列,無法繼續提供戰略支持,連刑署的對格被轉入青山盟科技中心。

耳機裏,他們聽見了那個極其熟悉的聲音。

“接下來和你們對格的人來自青山盟。“陸酉的聲音裏有掩飾不住的虛弱,但他還是清晰地說,“請信任他們。青山盟是我們的朋友。”

耳機裏的閃過滋滋的電流聲。再次連接上時,已經換了對格者。

相逢低聲咒罵一聲,然後扯下耳機,關了麥克風,對著與音抱怨道,“跟我對格的居然是個老婆婆!說什麽喊吳嫂就行,這真的靠譜嗎???”

與音的面色也很微妙。“我的更……算了,不說了。”她嘆了口氣,閉上眼睛,向後倒在靠背上,雙手合十,祈禱道,“保佑我死前能夢到自己成為樂隊主唱。”

“………”相逢的臉上是密密的黑線,一句罵人的話到了嘴邊,最終還是咽了下去。這架飛機上有十來個連刑署,和一位白佐司,他也不能太出格。

一旁的定理飛速在電腦上敲擊著。打工仔坐在定理的旁邊,捏著下巴說,還有兩個小時就降落了,不抓緊時間享受一下生命嗎?

定理推了推眼鏡,說,這就是我最大的愛好。

佩服佩服。打工仔舉起雙手表示投降,目光轉了兩圈,看見相逢正在到處亂瞟,索性抓住他的視線,問道,你有什麽,嗯,很想做的事嗎?

相逢的臉唰地變得通紅。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後還是說了出來。

“我想………我想牽一次女孩子的手啊!”

打工仔噗一聲笑了出來,一邊笑一邊說,這我愛莫能助,不過,祝你成功。

相逢還真成功了。

不過是在和鏡子戰鬥的時候。

他的鏡子果真跟他長得一模一樣,只是手臂能從中間斷開,長出旋轉的刀片來,眼睛是發射器,脖子能三百六十度旋轉。

他跟鏡子過了幾個回合的招,很快落了下風,一次攻擊沒躲開,被鏡子切掉了半條腿,噴濺而出的血落在黏糊糊的泥土上,腥得很。他一邊捏著鼻子,一邊驅動加速器逃跑,因為加速器在腳底,只能驅動半邊。

相逢歪歪扭扭地飛著。他戰鬥的地方在剛下過雨的公園裏。草坪上,還有五顏六色的兒童滑梯。血流失得有點多,他氣息不穩,不得不停下來,用共鳴力緊急止血。

好疼。相逢想罵人,但是兒童滑梯映入眼簾,想起緘默者說過不能在小孩子面前說臟話,於是又憋了下去。他的鏡子移動的不快,由遠及近的轟鳴聲昭示著鏡子的靠近。

他扯下左邊袖子,纏繞在被切開的地方,白色的布料剛剛貼上去,就變成了紅色,鮮血浸泡透了布料,然後湧了出來,盛滿了他的手掌,從指縫滑落下去。

像是破了洞的水缸,怎麽也止不住,不斷地向外流。

相逢握住了自己的共鳴武器。耳機裏,吳嫂一直在跟他說話,但他已經什麽也聽不見了。要不同歸於盡吧,他想,一生只能用一次的自爆,不是還挺酷的嗎?

清脆的一聲,巴掌打在了他的臉上,留下紅彤彤的指引。

深藍色挑染的女人站在了他的面前,肩膀上,是一個觸目驚心的傷痕。他在那一瞬間聞到了獨屬於女孩子的清甜香氣。最最不可置信的是,與音握住了他的手,將他從地上拉了起來。

啊………相逢的心臟在那一刻劇烈地顫動。說不出是欣喜還是悲傷。軟軟的,但是又很有力量。真好啊,這就是女孩子的手。

與音明晃晃地笑了,側著頭問他,“現在跑得動了嗎?”

相逢吸了吸鼻子,眼眶酸酸的,說,跑得動,跑得動,我能繞著地球跑十圈………

兩個人一人驅動一邊的加速器,重新飛在了半空中。與音並非戰勝了自己的鏡子,只是暫時將其甩開了。很快,兩個鏡子就和他們並駕齊驅。

“你的右腿還能動嗎?”與音側著頭問,細軟的發絲在空氣裏浮動。

“可以,怎麽啦?”

“一會聽我的吩咐!”

與音讓相逢將她踢到公園裏最高的那顆樹上去。相逢覺得奇怪,直接飛過去不就好了嗎?但是他還是照做了。心願實現,讓他有些飄飄然,與音說什麽都願意言聽計從。

兩個鏡子許是覺得相逢已經不足為懼,沒有任何猶豫地一左一右鉗制住了與音的手臂。

他看著與音深藍色的挑染由一束變成兩束。她身體裏的一切都在變成碎片,頭頸分離,血還沒來得及飛濺而出,四肢就變成了十幾片。他清晰地看見,那雙剛剛牽過他的,柔軟的,又很有力量的手,像是砧板上的肉片,被輕易地切斷。

一同變成碎片,當然還有兩位超智體。在最後一刻,意識到了不對勁的超智體想要放開與音,但是即使她的頭已經被從中穿過,那雙手還是緊緊地抓著他們,像是長在他們身上的藤蔓,讓他們無法快速抽離。

相逢當然明白那是什麽。能輕易切割開人體和機械的,納米細線。為什麽與音會有這東西,他不得而知。他只是呆楞著,大張著嘴,眼睛一刻也沒有離開她的右手。

柔軟的,又很有力量的手。

女孩子的手。

她的手。

滾燙的鮮血落在他臉上,像是一場雨似的,紛紛落落,絲絲點點,落在他的瞳孔裏。視線裏是一片鮮紅的血色,淚水又很快將眼眶洗幹凈。

與音為什麽知道他的願望呢?她其實根本沒睡著吧。

那是不是她也沒有夢到自己成為主唱呢?

什麽嘛,到最後,只有他一個人實現了願望,多不公平……

耳機裏,吳嫂正在低聲安慰他。不要太難過了,孩子,她會在另一個世界快快樂樂的,她會開巡回演唱,臺下會有一片熒光燈牌,所有人都為她歡呼……

相逢笑了一聲,用左手握住自己的右手,然後一邊笑一邊哭,躺倒在黏糊糊的泥土上,半截腿汩汩流著鮮血,滲進了草地裏。

砰的一聲,定理的頭撞在堅硬的石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距離眼睛不到五厘米的地方,刀片正在飛速旋轉,因為用盡了全身的力氣,他的手上青筋暴起。

“餵,死之前,能不能告訴我件事?”在之前的戰鬥中,定理確認了,自己的鏡子是願意和自己交流的。甚至,他的鏡子有和他很接近的性格。

“你說。”鏡子一邊答道,力道又加重了一分。刀尖幾乎觸及眼球,定理大聲答道,

“你能不能告訴我,宇宙大一統公式是什麽!!!拜托了,知道了我就死而無憾了。”定理像是望著救命稻草那樣望著鏡子。他聽說過這些超智體的算力,遠超人類的想象。那麽,是不是可以……

“抱歉。“鏡子另一只手推了推眼鏡,“如果你想知道圓周率的第一千萬億位,我可以告訴你,但是,宇宙大一統公式不是我們能企及的。”

剛剛燃起火光的瞳孔又暗下去。定理失望地撇了撇嘴,“怎麽這樣,那我不死了。”

鏡子答得很平靜,“據我的測算,你反抗成功的概率是……”

指虎從側面襲來,空氣中響起劇烈的金屬碰撞聲。鏡子被應聲擊飛,倒在地上,冒著火花的摩托從其上狠狠地碾過去。

鏡子的手臂上伸出無數條鉤爪鉗制住摩托,其上的少女身姿迅捷地跳下,落在定理的面前。

“晦光庭附屬學院巡邏人員喜悅向您報道!!!抓到你了,搗亂的小混蛋!”

定理從地上坐起來,將歪斜的眼鏡扶正,笑道,“看來你也有算不到的東西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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