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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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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0 章

路過天水城之時,謝洵陪淩鉞舟去羅家舅舅墓前拜祭。

從前淩鉞舟在舅公的目前敬了香後,都是沈默地陪在這裏待上一會兒,並不會說些什麽。這次敬完香後,他開口道:“舅公,我此行回京,一時半刻怕是沒機會再回來了,不過我會打發人來守著。”

“我將戎族人打敗了,收覆了舊土。這一次之後,幾十年內,戎族再無進犯的可能。您可以放心了。”

“還有,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和您說一下,我打算成親了。”淩鉞舟說完這句話,回頭看了謝洵一眼。

謝洵原是站在一旁默默陪著,聽到這句話,心間不由一跳。他註意到淩鉞舟的眼神帶著期待和小心翼翼。

他一笑,幾步走上前去,亦是拈起了三炷香引燃後安插在香爐中,他起身,鄭重道:“我也該叫您一聲舅公了,您放心,今後無論淩鉞舟去到哪裏,都有我陪著他。”

說完後,謝洵看著淩鉞舟,伸手攥住了對方的手,淩鉞舟回望著他,良久,兩人牽著手跪在墓前,拜了三拜。

羅家祖墳葬著歷代先祖,淩鉞舟雖然沒見過他們,每次來了,都會到他們墓前拜祭一番,謝洵陪著他祭拜,直到走到一座墳墓前。

謝洵驚愕地在上面看到了自己的名字,他疑惑地看向淩鉞舟。

淩鉞舟同樣一楞,方才想起來怎麽一回事。當時他見到謝洵在自己面前吐血而亡,心中大慟,一時間痛苦和愧疚積郁在自己心中,在同意謝洵入土歸葬之後,他徹夜未眠,來到羅家祖墳,立了一座衣冠冢。

“我沒有咒你的意思,只是當時以為你,以為你……”淩鉞舟神情焦灼,生怕謝洵因此不快,他見謝洵無甚反應,“我這就擇吉日拆了它。”

給活人立衣冠冢是個極大的忌諱,謝洵是穿越而來,魂魄都挪窩了,不太在意這些細節。可淩鉞舟是個土生土長的古代人,當下臉色不是很好看。

謝洵反應過來後,只是朝他輕輕笑了笑,轉頭同兵士說了什麽,沒一會兒,兵士提了兩把鐵鍁走了過來。

“這是?”淩鉞舟頗是不解。

謝洵笑道:“擇日不如撞日,我們今天一起將這個假的掘了,寓意著以前的紛紛擾擾全都過去,以後便是一個嶄新的開始。”

看著謝洵意氣卓然的樣子,淩鉞舟再說不出擇日的話,接過鐵鍁,率先掘了起來。

忙碌一番之後,淩鉞舟怕謝洵疲累,便帶他下山,走了一會兒,謝洵看到不遠處的山丘之上,有一處處連綿的凸起。

“那是什麽?”

淩鉞舟望向那個方向,低聲道:“當年雁回關破,抵禦戎族的兵士們,找不到名姓的,都葬在了那裏。”

那是一片英雄冢。

“他們若是在天有靈,看到今天這一幕,想必是欣慰的。”謝洵望著一座座沒有名字的墳塋。古時行路艱難,戍邊的兵士們數年不得返,戰死的人往往不能回鄉安葬。他待在軍營裏這些時日,有了更多的了解,想起在從前背過的詩句,“古來征戰幾人回”,不由嘆了口氣。

“我想給他們立一塊碑,但還沒想好寫什麽。”淩鉞舟說道。

“鐵血丹心。”謝洵下意識說出了這個詞後,驀地意識到時下鐵血和丹心是兩個分開詞語,並沒有人將它們合在一起。

淩鉞舟倒沒表現出驚奇,他已知道謝洵來歷,更何況他也覺得碑上刻這四字很好。

他在軍營多年,見過各式各樣的人,有的兵卒沒有死在當年的戰役裏,死後依舊選擇埋骨於此。他們很多人並不識的幾個字,嘴上說不出什麽大義,往往心裏頭存的念頭只是想守衛家園,可同樣是一片忠肝義膽。

下山的時候,月亮已經升到了半空,如同過去的數年,靜默地照在這片土地之上。古戰場上不覆喧囂,這一代人終於看到止戈的一天。

距離進京的時日越來越近,無意再入京的初九來和謝洵告別。

依照先前的約定,謝洵拿出了一個盒子,遞給初九。那裏面是一個雕刻精致,花紋繁覆的印章,它的材質十分罕見,據說是隕石落於海中千年,偶然才被撈上來。

“殿下覺得這是我最想要的東西?”初九看著那塊通體剔透的印章。

謝洵疑惑地看向他,不明白又是哪一出,他脾氣很好的說道:“我上次問過你,在燕王府裏想找的就是它。”

“對,但人最想要的東西都是會變的。我在進燕王府之前最想要的就是它,但我和殿下約定之時最想要的東西,已經是……”初九笑了笑,沒有再說下去。

謝洵臉色微微一變。他一向覺得此人有些神神叨叨的,做出什麽都不太奇怪。可初九現在的神情,倒是有一種莫名的失落。

初九道:“不過,我答應過你,會救他的。”

“什麽時候?”謝洵奇道。

初九沒有回答,只是問道:“這印章你是藏在哪裏的?”他自從到了燕王府,找過了所有的角落,沒有錯過一處機關和暗道。

“在管家的鹹菜壇子裏。”謝洵誠懇道,這還是上次他離開府邸前陸伯送給他的,在此之前,他都不知道有這回事。

初九聞言笑了起來,他笑得一直有些刻意,也一直有些假,直到此刻,才露出一個真正覺得好笑的神情。

謝洵本來還想提醒風煙印上還有鹹菜味道沒洗幹凈,一時只覺得有點驚悚,竟也忘了。

皇宮,勤政殿。

“陛下,庶人淩旭在家中自戕,已是沒氣息了。”內監跪在地上道。

永安帝並沒有什麽異樣的反應,一切都在他意料之中。自始至終,從燕王之死,到如今的淩旭之死,無一不在他的掌控之中。

可笑淩昱直到最後也不知道,他背著害死淩鉞舟的罪名,此事是他們的父親一手謀劃。而永安帝之所以想要殺他,從來不是因為淩鉞舟,而是自淩暉之事開始,就已經察覺到他在幕後呢些上不了臺面的事情。

殺兄殺弟,這種野心之人,永安帝怎會容得下?

昔日裏追隨淩旭的臣子們,他只發落了幾個忠心耿耿的,至於英國公府,他並沒有多做處理。如今年紀較大的皇子只剩了一個淩昱,一直與外家不睦。因著前些時日的事情,淩昱和他們徹底離心。且不說淩昱並無奪位之心,就算有,也不會和他的外家交好。如今,正好兩廂制衡。

只不過,永安帝籌謀的事情並非是每一件都算無遺策。淩鉞舟當日連下三城,朝廷中爭執是主戰還是主和之時,永安帝就已經清楚戎族會反撲。果然,邊境再起波瀾,淩鉞舟大勝還朝。那個時候,永安帝知道這個兒子對他來說只剩威脅,而無用處,下了最後一次毒。

出乎他意料的是,戎族竟然聯合狄人發動了第三次進攻。好在淩鉞舟一直撐到戰後才毒發。戎族今後再無力進犯中原,倒是上天幫他。

一點小錯漏,並沒出什麽岔子,永安帝便不以為意,放下心來。

“陛下,十七皇子來了。”又一個內監進來說道。

“讓他進來吧。”永安帝吩咐道。自他“養病”以來,時常命最小的兒子在身邊奉藥。他是在提醒著滿朝文武,他還有另外的孩子,防備著底下人心思浮動。

十七皇子淩景進來行禮後,永安帝流露出一副慈父心腸,笑道:“你來了,聽先生們說,你的棋最近頗有進益,正好陪父皇手談幾局。”

“是。”淩景應道。

內監們忙擺出棋盤,淩景半側著身在榻上坐下,執起白子。

幾局下來,都是永安帝贏。棋路上雖有奇思,到底是年紀小,心思淺了些。永安帝觀棋如觀人,對這個十七皇子評價並不高,這讓他放心許多。他正要打發人去吃果子,自己小憩一番,忽而有內監快步進來。

“不好了,武威軍圍城了。”

聽到這個消息,永安帝難得地楞住了。武威軍怎麽會突然圍城?明明一切都是他安排好的。

難道淩鉞舟竟然還活著?永安帝心中驚駭不已。

他看著滿臉驚惶的十七皇子,道:“去叫你六哥進宮。”

“是。”十七皇子淩景向外走的步伐比平常快了許多。

淩鉞舟覆活的消息很快震驚了整個朝廷,淩昱亦有所聽聞。他對這位十五弟印象並不深,唯一有印象的就是聽說淩鉞舟同燕王交好後又交惡。聽聞永安帝召自己入宮,他並沒有什麽驚詫之色,反倒是不急不忙地進屋裏換好衣服,方才坐上轎子。

大殿內一片寂靜,不同於在肅王府議論國事時的各執己見,在永安帝面前,大家總是寧可被罵庸碌無能,不肯多說一句。他們都很清楚皇帝對於權力的掌控欲,和遠超能力的猜忌心。

永安帝見大臣們滿臉驚惶支支吾吾,心裏頭怒意上湧,他清楚這個時候不能動搖,強行按捺住了情緒,吩咐了一番。末了,只留下了淩昱一個人。

“你如何看?”永安帝問道。

“回父皇,依兒臣看此次事情不足為懼。京城禁衛軍共計五萬,城防堅固,武威軍人數雖多,一時並不能攻進來。再過幾日,其他州府的兵馬就能趕過來護駕勤王。”淩昱的神色和語氣與平常沒有半分不同,沒有任何的驚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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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向來是個有主意的孩子。”永安帝看著淩昱,繼續道:“父皇年紀大了,心裏一直是屬意你的,這次的事情你要擔起來,同你的舅舅一起,守著這京城。”

“是。”淩昱應道。他自然明白永安帝的意思,英國公府正為著五皇子一事心中惶恐,須得有人餵他們吃下一顆定心丸。而他這個外孫,便是最適合的。

永安帝仔細地觀察著這個兒子的反應。淩昱性子雖冷淡,卻是朝中顯少的踐行仁義之道的人。這幾年歷練中,無論是在禮部接待外國使節,還是革新教化,都做得極好。

他一貫覺得這個孩子心慈了些,並不甚滿意。可就是這樣的孩子,才好利用。你對他好,他便十分回報你,對他不好,他不會太放在心上。

只是淩昱這樣的冷淡,永安帝心中難免不安,思及此,他道:“燕王是淩鉞舟害死的。”

淩昱原是要退下,乍聽到了這個消息,面上浮現出驚疑之色,

永安帝看著淩昱的反應,心下稍定,於是嘆道:“我也沒想到他會那般的心狠。”

“兒臣定會守住這京城。”淩昱會意道。

“去吧。”永安帝放下心來。

出了宮的淩昱並沒有去英國公府找尋他的舅舅,而是回到了自己的府中。

一路上,他想起這些年的事情。當年永安帝因痛失所愛,人有些癲狂,哪怕皇親國戚滔天富貴,那時候京城百姓都不想將孩子送入皇宮。英國公卻為了更進一步,在這個時候執意將女兒送入了宮。

他的母親無法違抗父命入了宮,一磋磨就是數十年。

永安帝是個疑心的人,對外戚有著超過他人許多的忌憚之心。英國公府若是安分守己,他便可以忍耐,但若是謀求更多,就要步當日安國公府的後塵。他從來不讚同永安帝的做法,也不讚同外祖家的做法,這些做法遺禍無窮。

他想保住外祖家的人,多年來不參與任何的鬥爭。可沒想到外祖家利欲熏心,為了追隨淩旭,竟是半點不顧自己的母親。要知道當年寵愛至極的茹妃,面對皇帝的遷怒,也只能選擇一杯鴆酒了結自己。更何況母親同永安帝之間只是恭敬,沒有半分情意。

陸貴妃憐惜兒子左右為難,前兩年存了求死之意,狠下心不見兒子。要不是謝洵在旁邊出了註意,他們母子怕是已經天人永隔。

他從來不是一個心狠的人,也正是有著太多的顧忌,才不能隨心所欲。而如今,他累了,他只想為母親做些什麽。

“英國公求見。”侍衛前來報說。

“請外公到客房裏歇著,好生招待,他年紀大了,一切不可簡慢。”淩昱只是說,久久都沒有起身。

“您不見他?”侍衛道。

淩昱沈聲道:“也不必讓他回去了。”

侍衛心中一凜,不敢再問,忙去了。

北城門。作為禁軍統領,陸合川自五皇子淩旭獲罪之日起,心中一直戰栗不安。可皇帝未曾發落英國公府,他和父親都覺得,這也許是皇帝重視六皇子的緣故,他們畢竟是六皇子的外家,只要他們安分守己,就有擁戴淩昱上位的那一天。

只可惜他們那日將選擇追隨淩旭,讓淩昱這種本就冷淡的人對他們更加失望,該如何呢?他們想了許多辦法,都不奏效。幸好淩鉞舟造反,永安帝極其仰仗他們,他們只要守好城門,堅持到各地兵馬前來勤王,就能立下大功。

今日一早,他的父親就去了齊王府,想要用幼年時的溫情,籠絡淩昱的心。聽說淩昱將外祖父留在家中吃飯,他放下心來。

淩昱對他們還是有親情的。陸合川站在城門之上,看著暮色四合,吩咐手下打起精神,防備叛軍夜間進攻。

寒冬風聲獵獵,吹得城墻上的每一位守衛都覺得驚心。風從北方而來,危險亦從北方而來,大家警惕地看著遠方的叛軍軍帳,屏息凝神。

一聲聲嘈雜的聲音傳了過來,傳來了一個陸合川始料未及的消息。

“叛軍從南城門進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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