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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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8 章
站在門口時，謝洵才發現，自己的行為十分魯莽。他和淩鉞舟目前的情況，並不適合這種突然的上門，但他剛才沒有瞧見門口有侍衛，下意識地已經敲了門，該說點什麽好呢？
謝洵吸了口氣，猶豫了一會兒，剛要試探著說話，門開了，淩鉞舟看著他。
“呃，那個，我剛想起一件事情來。”謝洵摸了摸頭。
淩鉞舟示意他繼續說。
“我覺得劉奕的那瓶丹藥有問題。”謝洵大致說了一下方才的猜想，只是隱去了初九的存在。
“確實可疑。”淩鉞舟略一思索道。
“我想悄悄拿回來看看，只是我的侍衛們武藝相對沒有那麽好，容易被劉奕察覺。可否請千鉤百裏兩位兄弟幫忙呢？”謝洵說道。
淩鉞舟未答話，敲擊了三下桌面，說道：“去找到劉奕，拿回他身上的所有藥丸，不必理睬他的反應。再派個人跟著。”
外面的人沒有露面，只回了個“是”。
這是要明搶？謝洵聽了一楞，旋即反應過來，只要能一直盯著劉奕，若是丹藥有問題可以直接帶回來，不用擔心打草驚蛇。
屋裏只剩了他們兩個，謝洵覺得氣氛尷尬，便道：“是不是需要找毒師過來，要不我去叫初九過來？”他其實並不想去找初九，只是想出去透透氣，等丸藥送過來的時候，再讓來福去請。
“不必，我已從別處請了可靠的大夫。”淩鉞舟道。
果然是個謹慎人，謝洵心裏讚了一句，又開始發愁，他和淩鉞舟獨處，總覺得緊張，於是他想了想，又道：“要不我先回去？”
淩鉞舟默然了一會兒，說道：“你想去見誰便去，不必同我解釋。”
什麽我想去見誰？他不會以為我找理由是為了見初九吧，他的想法真是讓人難以捉摸。謝洵道：“這麽晚了，想必你要休息了，我坐在這裏怕是不太合適。”
“我沒有打算睡。”
謝洵聞言只得坐在屋裏，淩鉞舟喝著茶，也給他倒了一杯。屋裏安安靜靜的，只偶爾有一陣風吹過，傳出窗外樹葉的沙沙聲音。
他本來以為等待的時間會很難熬，卻莫名地感到很安寧。
一炷香後，千鉤帶著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過來，中年人行禮道：“回殿下的話，那丸藥仔細看過了，只是外面抹了一層治療上火的藥粉，裏面實際上是山楂球，沒有別的藥效。”
果然不是丹藥！謝洵和淩鉞舟對視了一眼，隨即都站了起來，一起去追擊劉奕。
因著之前百裏跟著，一路有做標記，在前面探路的千鉤按著標記先去了，將劉奕扣了下來。過了一會兒，淩鉞舟帶著謝洵方才趕到。
“你們這是幹什麽，打劫？”劉奕抱著樹幹，哆哆嗦嗦地問道。
“我們需要你回家。”謝洵說道。
“我不是和你說了嗎？我被嫡母追殺，不敢回家，只能跟著老道們混日子。”劉奕依舊掛在樹幹上，絲毫沒有松手。
“你的藥丸已經查看過了，是山楂丸。”謝洵道。
“什麽，老道騙我？怎麽可能是山楂丸！”劉奕一臉震驚地說道，猶自不敢相信地喃喃道：“那可是我三拜認下的師父，名揚海內的九陽真人。”
“別演了。”謝洵被這浮誇的演技辣到眼睛，吸了口氣後索性開門見山，“我們已經查清了許多往事，你不必再搪塞了。我們需要你們家真正的賬本子。”
淩鉞舟看了千鉤一眼，千鉤立刻將劉奕從樹上拆了下來。
“你若是不配合，我會讓你落實這個死人身份。”淩鉞舟的語氣依舊平靜，可眼神仿佛是在看一個死人。
聽到威脅，劉奕的眼神沒有之前那種裝瘋賣傻的痕跡，同時也沒有害怕，只是略略低了頭，不知道在想什麽。
謝洵想到之前劉奕說的和嫡母反目的故事，就道：“你若是做到我們要求的事情，你母親之事，我們會幫你鳴冤，將你的仇人繩之以法。”
“我的仇人？”劉奕搖搖頭，眼中恨意漸起，神色變得越發淒涼，低聲道：“我的仇人，他背後的靠山手可通天，你拿什麽讓我相信呢？”
“我是燕王，這位是瑛郡王，你聽說過吧。”謝洵想了想，又半是陳述，半是吹噓道：“瑛郡王是皇子，這幾年戰功卓著，深得陛下心意。而我們家祖上追隨太祖起義，在太宗年間封王，延續至今，有什麽人是我們不敢得罪的！”
劉奕每日在街上游蕩，聽說過城中攆走流民的事情，知道燕王和瑛郡王來臨之事。如今聽聞後，他眼神閃動了一下，終於問道：“可有什麽能證明你們的身份？”
淩鉞舟拿出令牌將它拋了過去，劉奕看了看用料和形制，猜測不是一般人敢仿制的，當時是塊真的，雙手奉了回去。
一時氣氛又安靜下來，謝洵又問道：“你還是不肯相信我們？”
“只是我還是擔憂，哪怕以你們的身份，都未必肯得罪他。”劉奕猶自搖頭，還是沒有下定決心。
這話說得謝洵心中一緊，有了猜測。
“你說就是。”淩鉞舟說道。
劉奕聽到這話，想起之前聽聞過京城中暗流湧動，皇帝年紀愈大，卻沒有立太子，皇子間明爭暗鬥，似乎就有面前這位瑛王殿下。他腦中急轉，決定賭一次。
“背後之人是當今四皇子，殿下願意忤逆兄長嗎？”劉奕眼睛盯著對面之人，不想錯過對方的每一個反應。
“我奉父皇之命，徹查此案，涉及者無論是誰，只要有證據，哪怕皇子犯法，也與庶民同罪。”淩鉞舟冷淡地掃了他一眼，平靜說道。
“有殿下這句話就好。”劉奕略思索了下，又道：“我可以把這些年私下往來的賬目和書信都給你們。”
淩鉞舟輕輕頷首，沒有再說。謝洵站在一旁，腦中卻在回蕩之前在野史上看到的話，永安年間的皇子鬥爭，正式開始了！
他有一種置身在歷史洪流之中的感覺，不敢看淩鉞舟，只能假裝自己在看劉奕。
劉奕見他們兩個不說話，又看著謝洵目光怪異，不由緊張，下意識解釋說：“我和我的母親關系很好，之前我是編故事騙你們的。”
謝洵反應過來，嘴角抽了抽，那個宅鬥故事原來是胡編的。
“我們祖上雖是漕運出身，數代經營，置辦了不少營生。到我父親那輩上，買了不少地，在其中一塊地裏發現那竟是鐵礦，我們便上報給朝廷，誰料送信人竟是壓下了消息，告知了四皇子。偏生我外祖家沒有一個好東西，和外人一起害死了我父親。我母親為了我，一直隱忍不發。這麽多年，放棄了許多產業，只為能留存證據，等著有朝一日能夠報仇。”劉奕嘆道。
“你是因為那門婚事，才離家出走的？”謝洵聯系在街上聽到的事情，問道。
“正是。我的外祖家希望我同表妹成親，進一步把控我們家。萬不得已，我和母親出此下策。”劉奕躬身行了一個大禮，懇求道：“我這裏有一個請求，若是可以重現真相，可否不牽連我的母親？哪怕我們家不要如今的產業，只求保全我的母親。”
“這是脅迫，若是將那些證據交出，更是立功，絕不會追罪到你的母親身上。”謝洵自然點頭，說完後又忙看淩鉞舟一眼，確定他沒有反對。
“你如何得知背後之人是誰，你們的聯絡人是誰？”淩鉞舟問道。
“聯絡人是道臺厲南河，巡撫應當是一夥的，至於背後之人，是舅舅先前威逼我母親時，曾提到過。”劉奕肯定道。
“好。”淩鉞舟答應了他之前的要求。
那日劉奕雖然與他們達成共識，可是出走在外的劉少爺卻是很難見到他的母親。據他說，此時的劉老夫人被於謨等人看得死死的，難以單獨接觸外人。
他們只有一次機會。每年的今天劉老夫人都會在城中的一間酒樓裏吃飯，這是她和劉老爺初次相識的地方，於謨等人不會攔著。
劉奕怕還沒見到母親就被於家人認出來，又躲了，謝洵只好同淩鉞舟到酒樓中。
謝洵去的茶館、戲樓都在酒樓附近，算得上熟門熟路。雖然同京城的花月樓等地相比，裝潢布置甚是簡樸，卻是江州城最大的酒樓。
進了店中，夥計見他們服飾透著精致忙迎上來，用著近似於官話和方言間混雜的口音，笑道：“兩位爺，打尖還是住店？”
“吃飯，雅間還有地方嗎？”淩鉞舟問道。
“就剩一間了，在二樓。”小二熟練地回答道。
“帶我們過去。”淩鉞舟望了一眼樓上，說道。
“好嘞。”小二答應著，引著貴客上了二樓，遞過了菜單。
淩鉞舟沒有接，謝洵會意接過菜單，正要點菜卻發現菜單上多是辣菜。
因著之前在小鎮被人下毒的事情，謝洵這幾日雖在外面游玩，沒吃過一口吃的，都是回驛館用飯。哪怕是喝水，也只付了聽書聽戲的錢，蹭裏面同時倒給好多人的便宜茶水喝。
原來這裏的口味這般辣麽，為何先前在驛館裏吃到的三餐都是那樣清淡？謝洵一時間對著菜單發起呆來。
“聽客官口音像是外鄉人。”小二笑呵呵地說：“可否需要我推薦一二？”
謝洵回過神來，報了幾個菜名。這幾個菜是昔日他觀察到的，淩鉞舟有一定偏好的菜。謝洵已經打定主意，這頓少吃，就按著印象中來了。他並不是特意去討好淩鉞舟，反正自己不吃，總得有一個人多吃。“再添幾個你們的招牌菜。”
淩鉞舟聞聲，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小二應聲去了，只一刻鐘的功夫，菜就擺上了大半。
“另外的菜需要火候，勞煩兩位爺得等一會兒。”小二指著其中一個湯說道：“這是劉老夫人送的八寶奇珍湯，是我們當地的一道名品。”
“是那個世代做漕運的劉老夫人？”謝洵看了眼那道菜單上似乎沒有的湯，問道。
“正是呢。我們這家酒樓一直是劉家的產業。每年這個時候，劉老夫人都會來吃上一頓飯，同時會讓廚子做一道老夫人年輕時發明的湯品，送給店裏的客人們。”小二解釋了一番。
“劉老夫人如今在哪兒呢？”淩鉞舟問道。
“正在這間屋子的斜對門呢。”小二說完後，見兩位客人沒再說話，先行下去了。
過了一會兒，千鉤從窗戶外翻了進來。
“怎麽樣？”淩鉞舟問道。
千鉤小聲道：“路上看管得嚴，沒法接近馬車。屋子裏也沒有近身的機會，內間外間都是人。”
他們原定的計劃便是讓千鉤他們這幾個身手好的趁機同劉老夫人說句話，誰知道竟是找不到機會。
這該怎麽辦？要知道一旦劉老夫人回府，身邊的監視者們只多不少。
“要不屬下回去仔細想想，看能不能挖條地道之類的？”千鉤聽著自己主人不說話，忙想法子。
“哪用那麽麻煩。暗的來不了，試試明的。”謝洵說道：“走，我們過去感謝劉老夫人，順便給你創造一個機會！”
淩鉞舟看了他一眼，覺得一時沒有更好的法子。且再不過去，劉老夫人可能吃完了，於是點頭答應。
不同於他們這種臨時過來吃飯的，劉家人坐在整個客棧最好的雅間裏。
只是二人剛到門口，就被攔了下來。今日跟著劉老夫人出門的家仆並非是跟著表少爺的，是以並不認識淩鉞舟和謝洵，兼之兩人並未亮明身份，便攔在外面。
“一碗湯罷了，只是我家主人的一點心意，客人若是滿意便好，不值什麽的，更不敢勞動客人親自道謝。”老仆顯是有些見識的，見來人氣度不凡，一番推拒之辭極為謙遜，挑不出任何毛病。
謝洵就道:“既是夫人一片待客之心，我們路過之人既承了這份心，自然應當登門道謝。若是今日夫人不太方便見客，那晚生明日到府上道謝，一定要親自謝過夫人才可心安。家父曾經教導過在下待人以誠，若是不能道謝，怕是良心難安，今夜難眠。”他絮絮叨叨起來，說話的調子比平時要長，眼看要說個沒完沒了。
那老仆見謝洵這樣堅決，只好去通報，劉老夫人聽聞此言，便讓人請進來。
謝洵上前道：“晚生多謝老夫人贈湯，這湯味道極是鮮美，平生未曾嘗過這樣好的東西。”
“客氣了。”劉老夫人道。
“不知這道湯水的做法是否可以外傳呢，若是可以的話，可否告知我，我讓家下廚子好生學了。”謝洵原以為這湯是劉老夫人親自改良，應當是保密的，若是教授自然是避開人的。
淩鉞舟明白過來謝洵的用意，靜靜地看著他們。誰料劉老夫人只是朝旁邊仆從使了個眼色 ，老仆立刻遞上一張紙、
紙上寫了詳細的制作方法，連提問的空間都沒有，謝洵看完後深吸一口氣，決定祭出殺招。他掃了一眼站在一旁的淩鉞舟，又朝劉老夫人道：“多謝老夫人，晚生不便叨擾老夫人，先告辭了。”
“嗯。”劉老夫人面沈如水，旁邊的仆從們有的沒甚反應，有的放下心來，顯是心中諸多念頭。
淩鉞舟明白謝洵是沒有辦法了，正要跟著謝洵一起回去，卻瞧見謝洵直挺挺地倒了下來。
“啊！好痛！我的心口好痛！”謝洵喊道。
淩鉞舟心裏一驚，正要上前攙扶，卻察覺到自己的小腿被謝洵踹了一下，忽然會過意來。
滿屋的仆從包括劉老夫人都沒料到會出現此事，看著謝洵手腳亂舞，連續慘叫，一時間都驚了，忙上前搶救。若是有人在拜見劉老夫人的時候真的出了事，傳出去對劉府影響自是不好，一眾人開窗透氣的開窗透氣，請大夫的請大夫，端熱水的擰帕子的一時間忙亂起來，沒人顧得上淩鉞舟在做什麽。
而劉老夫人也是催促，將緊跟在身邊的老仆支到後廚那裏端一碗參湯過來。
淩鉞舟趁此機會，快步走了過去。他亮出玉牌證明身份，道：“我奉皇命來此地徹查，夫人有什麽想說的麽？”
“兩位殿下若是真想做點什麽，便幫我找找兒子吧。”劉老夫人拿著帕子抹了下眼淚。
“你的兒子找到了。”淩鉞舟拿出劉奕給的信物。
劉老夫人看著那信物，認了出來。她悄悄說了一個時間，淩鉞舟會意，就陪著謝洵去看大夫。那大夫自然沒看出什麽來，只是讓謝洵好好將養。
一通折騰完了，謝洵依舊上了淩鉞舟的馬回去等待。
百裏則是帶著劉奕按照約定好的時間，悄悄潛入劉家祖宅見劉老夫人，母子兩個幾年沒見，如今府裏落寞，又只能背著人見面，一時間滿是心酸。
到了天亮時，眾多證據已經送了過來，謝洵等人查看了許久，確認了一點，證據上鐵板釘釘的，只有道臺厲南河。
只是證據來的隱秘，不能在這個時候拿出來，否則打草驚蛇。淩鉞舟和謝洵商量了一下，覺得找借口抓住厲南河，假裝這些證據都是從厲南河府裏搜來的。
那麽如今要做的事情就是得找一個合理的理由，對這位道臺動手。屋中人靜默，大家正在思索找什麽理由比較好的時候。
王億田過來，同謝洵耳語了幾句，聽得謝洵眼睛亮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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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門口時，謝洵才發現，自己的行為十分魯莽。他和淩鉞舟目前的情況，並不適合這種突然的上門，但他剛才沒有瞧見門口有侍衛，下意識地已經敲了門，該說點什麽好呢？
謝洵吸了口氣，猶豫了一會兒，剛要試探著說話，門開了，淩鉞舟看著他。
“呃，那個，我剛想起一件事情來。”謝洵摸了摸頭。
淩鉞舟示意他繼續說。
“我覺得劉奕的那瓶丹藥有問題。”謝洵大致說了一下方才的猜想，只是隱去了初九的存在。
“確實可疑。”淩鉞舟略一思索道。
“我想悄悄拿回來看看，只是我的侍衛們武藝相對沒有那麽好，容易被劉奕察覺。可否請千鉤百裏兩位兄弟幫忙呢？”謝洵說道。
淩鉞舟未答話，敲擊了三下桌面，說道：“去找到劉奕，拿回他身上的所有藥丸，不必理睬他的反應。再派個人跟著。”
外面的人沒有露面，只回了個“是”。
這是要明搶？謝洵聽了一楞，旋即反應過來，只要能一直盯著劉奕，若是丹藥有問題可以直接帶回來，不用擔心打草驚蛇。
屋裏只剩了他們兩個，謝洵覺得氣氛尷尬，便道：“是不是需要找毒師過來，要不我去叫初九過來？”他其實並不想去找初九，只是想出去透透氣，等丸藥送過來的時候，再讓來福去請。
“不必，我已從別處請了可靠的大夫。”淩鉞舟道。
果然是個謹慎人，謝洵心裏讚了一句，又開始發愁，他和淩鉞舟獨處，總覺得緊張，於是他想了想，又道：“要不我先回去？”
淩鉞舟默然了一會兒，說道：“你想去見誰便去，不必同我解釋。”
什麽我想去見誰？他不會以為我找理由是為了見初九吧，他的想法真是讓人難以捉摸。謝洵道：“這麽晚了，想必你要休息了，我坐在這裏怕是不太合適。”
“我沒有打算睡。”
謝洵聞言只得坐在屋裏，淩鉞舟喝著茶，也給他倒了一杯。屋裏安安靜靜的，只偶爾有一陣風吹過，傳出窗外樹葉的沙沙聲音。
他本來以為等待的時間會很難熬，卻莫名地感到很安寧。
一炷香後，千鉤帶著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過來，中年人行禮道：“回殿下的話，那丸藥仔細看過了，只是外面抹了一層治療上火的藥粉，裏面實際上是山楂球，沒有別的藥效。”
果然不是丹藥！謝洵和淩鉞舟對視了一眼，隨即都站了起來，一起去追擊劉奕。
因著之前百裏跟著，一路有做標記，在前面探路的千鉤按著標記先去了，將劉奕扣了下來。過了一會兒，淩鉞舟帶著謝洵方才趕到。
“你們這是幹什麽，打劫？”劉奕抱著樹幹，哆哆嗦嗦地問道。
“我們需要你回家。”謝洵說道。
“我不是和你說了嗎？我被嫡母追殺，不敢回家，只能跟著老道們混日子。”劉奕依舊掛在樹幹上，絲毫沒有松手。
“你的藥丸已經查看過了，是山楂丸。”謝洵道。
“什麽，老道騙我？怎麽可能是山楂丸！”劉奕一臉震驚地說道，猶自不敢相信地喃喃道：“那可是我三拜認下的師父，名揚海內的九陽真人。”
“別演了。”謝洵被這浮誇的演技辣到眼睛，吸了口氣後索性開門見山，“我們已經查清了許多往事，你不必再搪塞了。我們需要你們家真正的賬本子。”
淩鉞舟看了千鉤一眼，千鉤立刻將劉奕從樹上拆了下來。
“你若是不配合，我會讓你落實這個死人身份。”淩鉞舟的語氣依舊平靜，可眼神仿佛是在看一個死人。
聽到威脅，劉奕的眼神沒有之前那種裝瘋賣傻的痕跡，同時也沒有害怕，只是略略低了頭，不知道在想什麽。
謝洵想到之前劉奕說的和嫡母反目的故事，就道：“你若是做到我們要求的事情，你母親之事，我們會幫你鳴冤，將你的仇人繩之以法。”
“我的仇人？”劉奕搖搖頭，眼中恨意漸起，神色變得越發淒涼，低聲道：“我的仇人，他背後的靠山手可通天，你拿什麽讓我相信呢？”
“我是燕王，這位是瑛郡王，你聽說過吧。”謝洵想了想，又半是陳述，半是吹噓道：“瑛郡王是皇子，這幾年戰功卓著，深得陛下心意。而我們家祖上追隨太祖起義，在太宗年間封王，延續至今，有什麽人是我們不敢得罪的！”
劉奕每日在街上游蕩，聽說過城中攆走流民的事情，知道燕王和瑛郡王來臨之事。如今聽聞後，他眼神閃動了一下，終於問道：“可有什麽能證明你們的身份？”
淩鉞舟拿出令牌將它拋了過去，劉奕看了看用料和形制，猜測不是一般人敢仿制的，當時是塊真的，雙手奉了回去。
一時氣氛又安靜下來，謝洵又問道：“你還是不肯相信我們？”
“只是我還是擔憂，哪怕以你們的身份，都未必肯得罪他。”劉奕猶自搖頭，還是沒有下定決心。
這話說得謝洵心中一緊，有了猜測。
“你說就是。”淩鉞舟說道。
劉奕聽到這話，想起之前聽聞過京城中暗流湧動，皇帝年紀愈大，卻沒有立太子，皇子間明爭暗鬥，似乎就有面前這位瑛王殿下。他腦中急轉，決定賭一次。
“背後之人是當今四皇子，殿下願意忤逆兄長嗎？”劉奕眼睛盯著對面之人，不想錯過對方的每一個反應。
“我奉父皇之命，徹查此案，涉及者無論是誰，只要有證據，哪怕皇子犯法，也與庶民同罪。”淩鉞舟冷淡地掃了他一眼，平靜說道。
“有殿下這句話就好。”劉奕略思索了下，又道：“我可以把這些年私下往來的賬目和書信都給你們。”
淩鉞舟輕輕頷首，沒有再說。謝洵站在一旁，腦中卻在回蕩之前在野史上看到的話，永安年間的皇子鬥爭，正式開始了！
他有一種置身在歷史洪流之中的感覺，不敢看淩鉞舟，只能假裝自己在看劉奕。
劉奕見他們兩個不說話，又看著謝洵目光怪異，不由緊張，下意識解釋說：“我和我的母親關系很好，之前我是編故事騙你們的。”
謝洵反應過來，嘴角抽了抽，那個宅鬥故事原來是胡編的。
“我們祖上雖是漕運出身，數代經營，置辦了不少營生。到我父親那輩上，買了不少地，在其中一塊地裏發現那竟是鐵礦，我們便上報給朝廷，誰料送信人竟是壓下了消息，告知了四皇子。偏生我外祖家沒有一個好東西，和外人一起害死了我父親。我母親為了我，一直隱忍不發。這麽多年，放棄了許多產業，只為能留存證據，等著有朝一日能夠報仇。”劉奕嘆道。
“你是因為那門婚事，才離家出走的？”謝洵聯系在街上聽到的事情，問道。
“正是。我的外祖家希望我同表妹成親，進一步把控我們家。萬不得已，我和母親出此下策。”劉奕躬身行了一個大禮，懇求道：“我這裏有一個請求，若是可以重現真相，可否不牽連我的母親？哪怕我們家不要如今的產業，只求保全我的母親。”
“這是脅迫，若是將那些證據交出，更是立功，絕不會追罪到你的母親身上。”謝洵自然點頭，說完後又忙看淩鉞舟一眼，確定他沒有反對。
“你如何得知背後之人是誰，你們的聯絡人是誰？”淩鉞舟問道。
“聯絡人是道臺厲南河，巡撫應當是一夥的，至於背後之人，是舅舅先前威逼我母親時，曾提到過。”劉奕肯定道。
“好。”淩鉞舟答應了他之前的要求。
那日劉奕雖然與他們達成共識，可是出走在外的劉少爺卻是很難見到他的母親。據他說，此時的劉老夫人被於謨等人看得死死的，難以單獨接觸外人。
他們只有一次機會。每年的今天劉老夫人都會在城中的一間酒樓裏吃飯，這是她和劉老爺初次相識的地方，於謨等人不會攔著。
劉奕怕還沒見到母親就被於家人認出來，又躲了，謝洵只好同淩鉞舟到酒樓中。
謝洵去的茶館、戲樓都在酒樓附近，算得上熟門熟路。雖然同京城的花月樓等地相比，裝潢布置甚是簡樸，卻是江州城最大的酒樓。
進了店中，夥計見他們服飾透著精致忙迎上來，用著近似於官話和方言間混雜的口音，笑道：“兩位爺，打尖還是住店？”
“吃飯，雅間還有地方嗎？”淩鉞舟問道。
“就剩一間了，在二樓。”小二熟練地回答道。
“帶我們過去。”淩鉞舟望了一眼樓上，說道。
“好嘞。”小二答應著，引著貴客上了二樓，遞過了菜單。
淩鉞舟沒有接，謝洵會意接過菜單，正要點菜卻發現菜單上多是辣菜。
因著之前在小鎮被人下毒的事情，謝洵這幾日雖在外面游玩，沒吃過一口吃的，都是回驛館用飯。哪怕是喝水，也只付了聽書聽戲的錢，蹭裏面同時倒給好多人的便宜茶水喝。
原來這裏的口味這般辣麽，為何先前在驛館裏吃到的三餐都是那樣清淡？謝洵一時間對著菜單發起呆來。
“聽客官口音像是外鄉人。”小二笑呵呵地說：“可否需要我推薦一二？”
謝洵回過神來，報了幾個菜名。這幾個菜是昔日他觀察到的，淩鉞舟有一定偏好的菜。謝洵已經打定主意，這頓少吃，就按著印象中來了。他並不是特意去討好淩鉞舟，反正自己不吃，總得有一個人多吃。“再添幾個你們的招牌菜。”
淩鉞舟聞聲，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小二應聲去了，只一刻鐘的功夫，菜就擺上了大半。
“另外的菜需要火候，勞煩兩位爺得等一會兒。”小二指著其中一個湯說道：“這是劉老夫人送的八寶奇珍湯，是我們當地的一道名品。”
“是那個世代做漕運的劉老夫人？”謝洵看了眼那道菜單上似乎沒有的湯，問道。
“正是呢。我們這家酒樓一直是劉家的產業。每年這個時候，劉老夫人都會來吃上一頓飯，同時會讓廚子做一道老夫人年輕時發明的湯品，送給店裏的客人們。”小二解釋了一番。
“劉老夫人如今在哪兒呢？”淩鉞舟問道。
“正在這間屋子的斜對門呢。”小二說完後，見兩位客人沒再說話，先行下去了。
過了一會兒，千鉤從窗戶外翻了進來。
“怎麽樣？”淩鉞舟問道。
千鉤小聲道：“路上看管得嚴，沒法接近馬車。屋子裏也沒有近身的機會，內間外間都是人。”
他們原定的計劃便是讓千鉤他們這幾個身手好的趁機同劉老夫人說句話，誰知道竟是找不到機會。
這該怎麽辦？要知道一旦劉老夫人回府，身邊的監視者們只多不少。
“要不屬下回去仔細想想，看能不能挖條地道之類的？”千鉤聽著自己主人不說話，忙想法子。
“哪用那麽麻煩。暗的來不了，試試明的。”謝洵說道：“走，我們過去感謝劉老夫人，順便給你創造一個機會！”
淩鉞舟看了他一眼，覺得一時沒有更好的法子。且再不過去，劉老夫人可能吃完了，於是點頭答應。
不同於他們這種臨時過來吃飯的，劉家人坐在整個客棧最好的雅間裏。
只是二人剛到門口，就被攔了下來。今日跟著劉老夫人出門的家仆並非是跟著表少爺的，是以並不認識淩鉞舟和謝洵，兼之兩人並未亮明身份，便攔在外面。
“一碗湯罷了，只是我家主人的一點心意，客人若是滿意便好，不值什麽的，更不敢勞動客人親自道謝。”老仆顯是有些見識的，見來人氣度不凡，一番推拒之辭極為謙遜，挑不出任何毛病。
謝洵就道:“既是夫人一片待客之心，我們路過之人既承了這份心，自然應當登門道謝。若是今日夫人不太方便見客，那晚生明日到府上道謝，一定要親自謝過夫人才可心安。家父曾經教導過在下待人以誠，若是不能道謝，怕是良心難安，今夜難眠。”他絮絮叨叨起來，說話的調子比平時要長，眼看要說個沒完沒了。
那老仆見謝洵這樣堅決，只好去通報，劉老夫人聽聞此言，便讓人請進來。
謝洵上前道：“晚生多謝老夫人贈湯，這湯味道極是鮮美，平生未曾嘗過這樣好的東西。”
“客氣了。”劉老夫人道。
“不知這道湯水的做法是否可以外傳呢，若是可以的話，可否告知我，我讓家下廚子好生學了。”謝洵原以為這湯是劉老夫人親自改良，應當是保密的，若是教授自然是避開人的。
淩鉞舟明白過來謝洵的用意，靜靜地看著他們。誰料劉老夫人只是朝旁邊仆從使了個眼色 ，老仆立刻遞上一張紙、
紙上寫了詳細的制作方法，連提問的空間都沒有，謝洵看完後深吸一口氣，決定祭出殺招。他掃了一眼站在一旁的淩鉞舟，又朝劉老夫人道：“多謝老夫人，晚生不便叨擾老夫人，先告辭了。”
“嗯。”劉老夫人面沈如水，旁邊的仆從們有的沒甚反應，有的放下心來，顯是心中諸多念頭。
淩鉞舟明白謝洵是沒有辦法了，正要跟著謝洵一起回去，卻瞧見謝洵直挺挺地倒了下來。
“啊！好痛！我的心口好痛！”謝洵喊道。
淩鉞舟心裏一驚，正要上前攙扶，卻察覺到自己的小腿被謝洵踹了一下，忽然會過意來。
滿屋的仆從包括劉老夫人都沒料到會出現此事，看著謝洵手腳亂舞，連續慘叫，一時間都驚了，忙上前搶救。若是有人在拜見劉老夫人的時候真的出了事，傳出去對劉府影響自是不好，一眾人開窗透氣的開窗透氣，請大夫的請大夫，端熱水的擰帕子的一時間忙亂起來，沒人顧得上淩鉞舟在做什麽。
而劉老夫人也是催促，將緊跟在身邊的老仆支到後廚那裏端一碗參湯過來。
淩鉞舟趁此機會，快步走了過去。他亮出玉牌證明身份，道：“我奉皇命來此地徹查，夫人有什麽想說的麽？”
“兩位殿下若是真想做點什麽，便幫我找找兒子吧。”劉老夫人拿著帕子抹了下眼淚。
“你的兒子找到了。”淩鉞舟拿出劉奕給的信物。
劉老夫人看著那信物，認了出來。她悄悄說了一個時間，淩鉞舟會意，就陪著謝洵去看大夫。那大夫自然沒看出什麽來，只是讓謝洵好好將養。
一通折騰完了，謝洵依舊上了淩鉞舟的馬回去等待。
百裏則是帶著劉奕按照約定好的時間，悄悄潛入劉家祖宅見劉老夫人，母子兩個幾年沒見，如今府裏落寞，又只能背著人見面，一時間滿是心酸。
到了天亮時，眾多證據已經送了過來，謝洵等人查看了許久，確認了一點，證據上鐵板釘釘的，只有道臺厲南河。
只是證據來的隱秘，不能在這個時候拿出來，否則打草驚蛇。淩鉞舟和謝洵商量了一下，覺得找借口抓住厲南河，假裝這些證據都是從厲南河府裏搜來的。
那麽如今要做的事情就是得找一個合理的理由，對這位道臺動手。屋中人靜默，大家正在思索找什麽理由比較好的時候。
王億田過來，同謝洵耳語了幾句，聽得謝洵眼睛亮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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