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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其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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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其14

1、

星見音是一個不可理喻的女人。

她一定曾經受到過良好的教育,但教育她的那些老師卻很自然的要求她把自我與社會普通道德和規則割裂開來,甚至有意識的讓她淩駕其上——

當她發現所有道德和規則都能以強權、暴力、死亡來解決的時候,她就已經無法成為一個合格的正常人了。

比起一個女孩最終成為了只懂得暴力執行的異常人還糟糕的事情是什麽?

她正在嘗試去做一個“母親”。

——而她選擇的“兒子”,正是一個既懂禮貌又懂道理的人。

“這不是挺能理解的嘛。”

黑發修女笑瞇瞇的轉過頭來,她的措辭與表情恰好相反,不存在什麽親切和溫柔,只剩下居高臨下的傲慢:“難道還有什麽我不能收手的理由嗎?”

金發少年終於維持不住臉上冷靜的表情。

他輕微的咬了咬牙。

“在打草驚蛇之後再打開籠子的鐵門,放生也沒有這種放法。”在這種關頭,他的發言依舊還在試圖對不知情的同伴們傳達些什麽:“老板想要隱藏身份、所以要借此機會殺了自己的女兒,而特裏休現在還好好的躺在這裏——再加上你這個確確實實的風險,一旦錯過這個機會,他一定會換掉身份、用手下的所有資源圍殺我們、毀屍滅跡。”

渾身濕透的白發男人也踩上了窗框,他一邊抹了一把還在滴水的臉,一邊若有所指的對喬魯諾說道:“我猜,你理解的‘我們’和我理解的‘我們’大概是兩個意思。”

“哈。”星見音應景的笑了一聲。“你不是一直都在期待這個?”

天氣預報誠實的回答:“我不否認。”

自他到來之後,女人身上那股過剩的狂氣總算是有所收斂,可氣勢消散的太快、而兩人近似溫馨的平靜又來的太早,只給周圍留下一種可疑的緊迫感:畢竟喬魯諾和他們都多次強調“老板的威脅性”,而這件事現在也如達摩克利斯之劍一般遲遲懸而未決。

先被這種情況影響、進而不得不有所動作的是納蘭迦。這位一向很註意團隊氛圍又總是耐不住性子的少年還是忍不住了:

“……煩死了你們兩個!雖然搞不清楚你們到底繞來繞去的想要做什麽,總之到底是朋友是敵人給我放句準話!”

“‘朋友’啊……”從身上掏出布來替男人擦幹臉的女人咀嚼著這個單詞,慢條斯理的說道:“我倒是有一個能把我們大家都歸類為‘朋友’的咒語。比如說【老板的曾用名是維內托·多比歐,他的替身緋紅之王能夠刪除十幾秒的時間、或者預言幾十秒後的未來】——”

布加拉提的臉色變了。

他明白女人這個行為的意義,但是他來不及阻止。

連想要捂住耳朵的福葛都察覺到了自己的無用功,把舉起來的雙手攥成了拳頭。

星見音就這麽像是談家常的說完了整句話。她無視了四周詭異的氣氛,向著臉色差勁的喬魯諾眨了眨眼,毫無負擔的說道:

“——你看,這樣我們就不得不因為這個‘小秘密’而成為同舟共濟的朋友了。”

“……是推倒同行者給野獸飽腹、好讓自己逃之夭夭的‘朋友’吧。”

米斯達沒法維持自己故作輕松的表情,忍不住輕聲吐槽。

“沒錯,重點就是這裏。就算徘徊的野獸是我引來的,誘捕它的餌料是我放下的,你們又能有什麽手段……”女人跳下窗沿,踏步走入小隊分散的包圍圈之中,在地面上留下一道濕淋淋的腳印。“讓我不把你們直接推給野獸呢?”

身高遜於周圍男性的她正切切實實的占據著主導地位。

修女打了個響指。

閃動的雷光將她高傲的面容化為黑白二色。

“——說服我。”

2、

星見音是一個不可理喻的女人。

每次回到家、看到在客廳被裝裱好的作文的時候,喬魯諾都會這麽想。

那時候,不知是從哪裏聽到本周的作業是一篇名為“我的母親”的作文,女人旁敲側擊——在他看來簡直是咄咄逼人——的明示著壓力和期待,讓本來想要隨便胡編搪塞過去的自己不得不絞盡腦汁、規避了所有不能寫的限制級詞匯和經歷,完成了一篇似是而非的東西。

而在下周看到被評分完畢的作業本之後,她又特地前來、興趣盎然的閱讀了全文,發出了他今生見過的最大笑聲,稱呼那個粗制濫造的東西為“矯飾的藝術”,還認真的剪下整張紙、裝裱進了豪華過頭的相框。

……之後他每次踏入玄關的時候,都會自內心產生不想擡頭的情緒。

成人的地位、家長的權威、力量的差異、性格的相悖。

他在很小的時候就已經清楚的自省過,母親會是一個怎樣的存在,也從未對此抱有憧憬。

但他從未想過,會擁有一位能把這些元素如同破爛布偶般亂糟糟裁剪在一起、又如此荒唐的彰顯出全部個性的“母親”。

……如果擡頭看到那個相框裏的作文只會感到羞恥和窘迫,那在心裏至今仍在回響的、女人的放肆笑聲算是什麽呢?

如果對那些女人擅自提出的麻煩課題只覺得棘手和抗拒,那腦中仍能回憶起的、被肯定的自豪和滿足又算是什麽呢?

他從未有過正常的家人。

可此時,他卻想對星見音的期待做出回應。

對一個決不可能被語言說服的女人做出回應。

“‘說服’這個詞是個陷阱。你一開始就不打算接受任何人的觀點。如果要讓你這樣的人承認其他人的道理,只能為此展現『覺悟』才行。”

為了清除腦中繁雜的思緒,少年深吸了一口氣。

“餵,你們到底……”

在這個時候還能沒好氣的對喬魯諾問話的人也只能是阿帕基。少年沒等對方那句質問出口,就不假思索的回答道:

“——她是我的母親。”

隨著這句話的吐出,他胸中的石頭也總算落地了。與這股輕松感同時產生的,是一種緊密的、未知的聯系感。

喬魯諾沒空思索這股感情的由來,也沒空去打量同伴的表情。他只是向前邁步,雙眼緊緊的盯著星見音。女人一反常態的板著臉,在她臉上讀不到任何滿意或者讚許的情緒。

“覺悟……那種只要死去就再也不覆存在的東西?沒有意義。我見過太多、太多了。說到底,都是些『只要我不在身邊就會消亡而去的無用信念』。”

她的眼中燃燒著虛無且瘋狂的金色火焰。

她從未用這種眼神直視過他。

“我想要看見的是更激烈的東西。能夠證明一個孩童的自我有所成長、能夠體現一個少年的自尊有所形成、能夠確信一個個體的自信不容撼動……我要看見的不是服從也不是乖巧,是你從來沒有在我眼前表現過的東西。”

一位思維異常的母親如此說道:

“——我要你展現你的『叛逆』。”

兩人的距離已經近在咫尺。

為了回應她的期待,【黃金體驗】毫不猶豫的出拳!

能活躍思維的金色拳頭輕輕的擦過女人回退中的臉頰,明明沒有受到替身能力的影響,女人無表情的臉上卻一寸寸活泛起可以稱之為扭曲的笑容。

“我覺得對於你來說,這兩者根本沒有任何差別——在你眼中,這兩個名詞都只不過是‘貫徹力量’的不同表達形式罷了。”一旦下定決心,喬魯諾就會舍棄之前那份在道德上關於大逆不道的焦慮和內心譴責,但他還是忍不住抱怨:“……你這個瘋子。”

“是嗎?我倒覺得……”女人回撤的步伐已盡,黑色的身影只是微微沈下幾寸,就已經重整態勢、以常人肉眼無法分辨的殘影狀態掠過少年的耳畔。

那聲音裏充滿著昂揚的快樂。

“——口口聲聲的說‘想成為黑x幫x巨星’的家夥才是真正的瘋子!”

喬魯諾的脖子上突然滲出了一條血線。

而腹部結結實實吃上了【黃金體驗】一拳的星見音及時停下了腳步,站直了身體,顯擺般的讓一片略大的玻璃碎渣在指關節的夾縫裏游走:“一次。”

“你怎麽處理【黃金體驗】的精神暴走?”

“只要以脈搏和心率為刻度測算時間,同步放慢對身體的控制不就好了?對我來說不算什麽麻煩事。”

女人緩慢而平淡的說出恐怖的發言。

“好。”金發少年抹了一把創口,聲音已經帶上幾分狂熱。“再來。”

“這可是你說的。”

女人的聲音到現在還有些不符合節奏的詭異頓點。可她的動作卻依舊流暢利落如初,連扔出玻璃碎渣的弧線都充滿著力學的美感——

……飛行道具自然只是幌子。她的下一個目的依舊會是接近戰,因為在這種對峙下,我們彼此的射程距離只能做到近距離戰鬥。那麽,她的目標依然會是……

脖子。

因為她就是如此傲慢。

用【黃金體驗】將玻璃碎渣盡數擋下,喬魯諾的心如電轉。在視線並未捕捉到任何跡象之時,他已經摘下了胸口的另一個胸針,將其投擲到地面的裂隙中。一輪輪成長起來的樹幹掩飾住了他的身形,繁茂的樹枝斜斜的遮擋住了他的頸項。

看上去少年像是在四面破綻的空間中創造出了一面死角。

——可那只是在女人的手指觸碰到樹皮之前。

如果天氣預報能對喬魯諾說上他與星見音初見時的那番場景,他應該不會選擇用這種方式來制衡女人的攻擊。

凡事沒有如果。

風雨如晦、枝葉翻飛。

巨大且虬曲的樹仿佛掙紮著起身,一頭將樹冠深深紮入了教堂的穹頂。

被樹枝卡在半空不上不下的少年困難的咳嗽了幾聲。

“你的能力……連植物也能操控嗎?”

“我不怎麽喜歡用這招,比起人體來,它們的反應要快上太多了。不過視覺場景上來說會很不錯吧?看上去會很像『神跡』哦。”

……那到底是母子之間的抗爭呢,還僅僅只是猛獸或者瘋子之間的嬉鬧呢。

連目睹者的理智都為之奪去。

因為他們、分明看到、兩個人此時——

竟然都是笑著的。

“我一直有些困擾。因為你實在是太聰明、太聽話、又太好使喚了。無論說出什麽要求,你都能盡力去達成……連一次拒絕都沒有。”沒有主動發動攻擊,星見音慢悠悠的走到樹下,仰望著掙紮著從樹枝之間抽身出來的喬魯諾,有些不滿的將雙手交叉在胸前。“既然我都覺得自己已經做得相當過分了,那肯定不是我的問題。所以我就想了……你這小鬼……”

她收起笑容,皺著眉頭,語氣怪異的問道:

“——該不會真的不知道真正的家人是什麽樣的吧?”

“……哈?”

站在樹枝上的金發少年為之一楞。

他思考了幾秒,有些猶疑的說道:

“不對,我一直很感激你們……”

“那叫恩人。”

“也會跟你們一起分享快樂的經歷……”

“那叫朋友。”

“當然也抱有著相當程度的尊敬……”

“對長輩這是當然的態度吧。”

“……?”

看到喬魯諾茫然的表情,女人不快的嘖舌。

還以為那時候的態度是你終於開竅了呢,結果真是慌不擇路啊。

小小的嘀咕了一句,隨即,她大聲的怒吼就在空蕩的空間裏不停回響。

這是她第一次『主動告知答案』。

“聽好了!家人之間就要互相虧欠——!”

“如果不想做,就拒絕!”

“如果不想讓我收手,不需要什麽手段,也不需要什麽說服!”

“老老實實的向家人做出請求就好了!你這個白癡——!”

3、

星見音是一個不可理喻的女人。

天氣預報比誰都清楚這一點。

……還好,他也是一個不可理喻的男人。

“塞莉斯汀,差不多夠了吧。”

能停止家庭糾紛的角色,自然是這個家庭中的另外一個成員。男人無視了如同泥漿一般難以插手的危險氛圍,上前拍了拍星見音的肩膀。

女人似乎還處在恨鐵不成鋼的惱怒之中,她毫不猶豫的反駁道:“哪有?之前不是說過了嘛,至少還得讓我先試試那根箭的成色吧——餵!”

天氣預報一把將女人扛在肩上,安慰性的拍了拍她的背。

“小年輕的危機就讓他們自己解決,這渾水再攪下去,意大利老板的地位說不定就得讓你擔了。這不是你一直想避免的事情嗎?”他的聲音倒是有些如釋重負,聽起來確實是期待已久的樣子。“趁這個時機讓他自己實現自我奮鬥吧,這樣我也能好好享受二人世界,這是雙贏。”

“……我只能感受到你快要溢出來的私心。能別在我好心教育小孩的時候當反例嗎?”

星見音擡起上半身,努力維持著自己的形象,順便不滿的抱怨了一聲。

沒有察覺到對方的抵抗,天氣預報輕笑一聲,隨口應和:

“哪有,我相信他們都會感激我的。比起你苦心制造出的恐虐印象,顯然是完全沒什麽出力的我更靠譜。”

“是嗎,那還真是所托非人啊。”

已經習慣了她略顯尖酸的嘲諷,男人在踏步離去的最後一刻回望著樹上的養子,沈穩的說道:

“放心吧,在事情塵埃落定之前,暴風雨絕不會停。”

他頓了頓。

聲音裏透露出一點幹澀的、並不熟稔的溫柔。

“……我向你承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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