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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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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單鈺爽快應下, 步伐輕快地踩著樓梯下去了,柳栐言聽得腳步聲漸漸離遠,才仗著這邊位置偏僻不易被旁人註意,挑了只點心招呼那人,

“承午, 來。”

柳承午微微一楞,忙伸手想要去接, 結果他的主人卻沒有放開的意思, 柳栐言不動如山地捏著那只荷花, 笑吟吟地提醒他道,

“張嘴。”

柳承午領會出主人的意思,熱意便一路蔓延而上, 直將整只耳朵都燒透了, 他抿抿嘴唇,最終還是在主人的堅持下躊躇著湊近過去, 小心翼翼地輕咬住一邊。

柳栐言心眼壞的不行,見他咬住點心後試圖回撤, 手上的力道就一點都沒松開, 柳承午因為意外微微睜大了眼睛, 但也不敢靠武力強行搶奪,只是他與主人離得那麽近, 姿勢又過於親近暧昧, 不免有些心神不寧起來。

柳栐言近距離看他為難的模樣,只覺得自己像被細軟的羽毛輕輕撓過一樣,他正準備繼續逗逗這只不知所措的原暗衛, 卻見對方突然往樓梯的方向瞟了一眼, 接著便在柳栐言反應過來之前施力咬下, 含著小半口面點迅速坐直回去。

在這之後不過幾息的功夫,被派去跑腿的單鈺就出現在了樓梯口,她快步回到座位旁邊,發現柳栐言手裏拿著半個面點,表情卻像是略有些可惜似得,不免因此疑惑了一下,

“...公子?”

柳栐言沒打算要說明方才的事情,便笑著糊弄過去,開口讓她坐下,而柳承午在退開時果斷的不行,等從本能般的行事中回過神來了,才反應到自己似乎忤逆了主人的意思。

他惴惴不安,含著點心坐在那一動都不敢動,滿心忐忑地等待主人發作,結果柳栐言對此只是微微笑了笑,接著竟是當著柳承午的面,神色不變地將剩下的點心吃了下去。

柳承午這下徹底楞住了。

那分明是他咬過的東西,他的主人怎的會像這樣...連絲毫的芥蒂都沒有?

柳栐言當然不會介意。

在他看來,柳承午是自己放在心尖上的戀人,平日裏不論怎麽溫存都不為過,更何況他們連更親密的事都做過了,現在不過是同食一只點心而已,又有什麽要不要緊的說法好講。

然而他沒往心裏去,柳承午卻顯然不是如此,柳栐言見他微微圓睜著眼睛,一副沒來得及掩飾的驚愕模樣,便忍不住笑地伸手在這人面前晃了兩下,

“怎麽了?”

柳承午因為這動作一個激靈反應過來,忙將口中面點囫圇咽下,他前傾過身子靠近主人,壓低了聲音急急問道,

“屬下吃剩的東西,主人,主人怎可...”

他驚慌起來一時口無遮攔,連吃剩這種不知輕重的糊塗話都徑直說出來了,柳栐言從這人神情中瞧出明晃晃的擔憂和無措,才發覺他的傻木頭竟然是對這等小事在意至此。

可這又有什麽好去計較,要是他們調換過立場,由柳栐言先行咬過了再分予柳承午,難道對方就會覺得別扭嗎。

柳栐言知道這人自律的厲害,在面對自己時更是克己守禮,但若成為戀人了都還要遵循主從有別那一套,就實在是過於生分了,他不喜歡這樣,便假裝沒聽出對方話裏的意思,語調慢悠悠地有意曲解到,

“這麽小氣?”

柳承午聞言一楞,停在那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接著就聽他的主人帶了些情緒地繼續道,

“不過吃了你半塊點心而已,這就舍不得了?”

他這詰問突如其來,硬是把聽他說話的原暗衛給打懵了,柳承午下意識呢喃了一句沒有,等慢上半拍回過味來,便比之前還要緊張的,努力而急切地想要自證,

“求,求主人明鑒,屬下絕無這種念頭。”

柳承午言辭懇切,其間的誠然堅定一覽無餘,奈何柳栐言天生壞心,又是有意要引他移開註意,面上便並未顯露出端倪,甚至還有模有樣地作出了幾分不悅和委屈,

“那你為何要攔我?怎麽,你拿我的東西可以,我拿你的就不行了?”

這項罪責若細究起來著實嚴重,柳承午果然驚惶,結結巴巴應著不是,自回來後就小口喝著湯的單鈺實在沒能忍住,從碗後邊略微擡起眼睛,頗為隱蔽地偷偷瞄了柳栐言一眼。

她其實並不了解發生了什麽,但或許是旁觀者清的緣故,柳栐言的此番問責在她聽來不僅毫無嚴厲之意,反而還透著股說不出的戲謔味道,她心中猜疑,又不好貿然出聲打斷,便只能嘬著碗沿做壁上觀,待柳承午在主人的哄騙下句句應承,轉眼連“那你吃過的東西我是碰得還是碰不得?”這樣莫名其妙的問題都回避著視線支吾答下了,這才確認柳栐言只是在故意捉弄柳承午。

單鈺微微咋舌,降低自己存在感的重新埋下頭去,她算是看明白了,自己這位新雇主哪裏是偶爾壞心,分明是對欺負人樂在其中,偏生柳承午瞧著像是處事不驚的性子,實際則被主人拿捏的死死的,隨便戳上一戳就分寸大亂,讓她這個局外人不知該說些什麽才好。

當真是什麽壺配什麽蓋,單鈺一點都不想參與其中。

於是等三人用完午飯,柳栐言已然心滿意足,單鈺與他約好之後會面的地點和大致時辰,便自己一人先出了酒樓,準備去購置合適的馬車。

這事他們在路上就討論好了,畢竟男女有別,只有一輛馬車確實不夠方便,而單鈺作為平添麻煩的一方,也不好意思一直占著馬車,讓雇主自己夜宿野外,對此自然十分讚成。

不過讚成歸讚成,這其中的費用,單鈺卻是無論如何都不肯讓柳栐言承擔的,只是她現在身無分文,實在沒法兀自逞強,便與柳栐言打了個商量,將這錢算作是向他借的。

其實被原主閑雲野鶴一般的生活習慣熏陶久了,柳栐言早已經把錢財這種身外物看的非常輕淡,並不在意為了舒適多費那麽一點銀兩,但是單鈺如此介懷,咬著這點怎麽都不願妥協,柳栐言也就決定隨了她的意,免得這人情一時欠的多了,反而讓對方感到不自在。

單鈺得他應允,心裏還真不再有什麽多餘的負擔,對於要挑選自己使用的馬車甚至還變得幹勁滿滿起來,與二人分開沒一會就步履輕快地跑沒影了。

柳栐言坐在三樓遙遙瞧著她離遠,才百無聊賴似得托著下巴,慢慢考慮在這段時間內該做些什麽才好。

他游歷在外已有好幾個月,對於古時的市集城鎮早就沒了最初的新奇,並不樂意在這等燥熱的天氣裏漫無目的地到處亂逛,但若讓他就這樣什麽都不做地幹等單鈺回來,卻又覺得過於無趣了一些,因此頗有些猶豫不決。

柳栐言想了一會拿不定主意,幹脆轉頭去問默默坐在他身邊,因為窘迫仍舊低垂著眼睛的柳承午,

“你說,我們該去哪兒打發時間好呢。”

他說的漫不經心,連點疑問的語調都沒往裏邊用,柳承午聞言卻驀然一頓,登時顯而易見地鄭重起來,略微皺起眉間地偏了腦袋認真思索。

柳栐言不再出聲,一邊由單手半撐著臉頰,一邊等待柳承午的回答,他凝視這人專心致志的嚴肅模樣,在自己意識到之前輕輕勾起了嘴角。

這是他的承午。

無論先前陷在什麽樣的情緒裏,只要他想,就能輕易左右這人註意。

哪怕所說不過是他脫口而出的戲言,也足以引得對方萬分的重視。

而萬分重視的柳承午反覆思量,還真替主人尋了個不同的去處,他擡頭望向柳栐言,一雙黑漆的眸子沈斂斂的,

“主人可還對弓箭存有興趣?”

柳栐言茫然地眨眼,遲疑過片刻了才反應到柳承午為何會這樣問?

因為他曾一時興起,在樹林子裏模仿過拉弓射箭的姿勢。

柳栐言掩住嘴,低低笑了兩聲。

他隨口提起、隨手比劃,連自己都已經快忘記了的東西,普天之下大抵也就只有柳承午,會像這樣珍而重之地記在心間。

雖然對弓箭不是非常熱忱,但這是柳承午難得主動給出的提議,柳栐言自然不會選擇駁回,他扣住柳承午的手腕,稍微往上施了點力,

“當然有,我們走吧。”

柳承午被如此示意,忙順著主人的力道起身,結果跟著走了兩步,才發現主人根本不打算放開,反倒改扣為牽,溫溫柔柔地握住了他的指節。

他們身處鬧市,算得上是在眾目睽睽之下,柳承午下意識環顧左右,生怕因自己害主人平遭非議,柳栐言覺他腳步遲疑,漸漸都落到自己後邊去了,便將其拉至身側,讓柳承午與自己並肩而行,

“在想什麽呢,路都不好好走。”

護衛隨侍本就天經地義,柳承午先前總是與主人錯開半步,一是為主人警戒周圍異動,二則是出於身份主從有別,可他現在看著主人熟悉的笑顏,轉到嘴邊的話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因為他的主人正牽著他,一派坦蕩,正大光明。

仿佛任何事,任何人,那些世俗中的看法指點,身份上的雲泥之差,全都無法影響和動搖他分毫。

柳承午微微一窒,緊張和歡喜這才後知後覺地漫進胸膛,他心如鼓振,而在反覆的猶豫之後,終於還是試探性地微微回握了主人。

柳承午不善表達,又是沈默內斂的性子,因此但凡有一點舉止上的主動,在柳栐言看來都是彌足珍貴的進步,更何況他這一下捏的那麽輕,生怕被厭惡似得小心翼翼的,便將柳栐言的一顆心戳的又甜又軟,帶有鼓勵意味地跟著緊了緊手上的力道。

他們踩著屋檐的陰影走,一路避開頭頂炎熱的日頭,柳栐言像被人灌了蜜水一樣,哪怕只是牽個手也極不安分,一會勾人指尖一會蹭人掌心,硬是把青澀非常的柳承午作弄地面紅耳赤,連平時偏低的體溫都略略發起燙來了。

柳承午聽得自己心聲激越,只好在這難以抗拒的親密中艱難辨識,最後總算帶主人找到了一處鐵器鋪子,強裝鎮定地指引主人進入其中。

由於受到朝廷管制,這種民間售賣的弓箭在長度和重量上皆有限制,好在柳栐言只是打算拿來消遣,並不在意自己射出的箭矢能有多大的殺傷力,而弓箭的選材多為木和竹,其中可選用的種類又有許多,這家鐵器鋪裏雖非應有盡有,但弓箭的數量也算有那麽四五件,柳栐言對其中機巧一概不通,便忽略掉是自己想要射箭玩的事實,理直氣壯地全盤交與柳承午,讓他替自己去斟酌決斷。

柳栐言得了空閑,就在這鋪子裏背著手轉來轉去,此處想來時常會有習武之人光顧,除去農具,還陳列著種類各式的利器兵刃,柳栐言一樣樣仔細看過去,他在靠角落的位置發現幾把短刀,忽然想起柳承午也有在身上收些暗器,便不做他想地出聲招那人過來。

柳承午本低頭比較手中弓箭,聞言自是不做耽擱,放下東西快步歸於主人身側,柳栐言隨手挑起一把匕首,滿懷興致地拿給他看,

“你放起來的那些可有需要替換的?”

柳承午隨著主人的動作看去,見那利器在主人的比劃下寒光閃爍,忙伸手接過,以防主人在不註意間弄傷了自己。那把匕首並非什麽極物佳品,握在手中的質感頗為一般,與柳承午先前做暗衛時分配下來的武器沒有多大差別,使用起來十分容易損壞。

柳承午記得自己曾經因此在任務中受過傷,也不知多少次地更換掉那些經過使用破裂殘缺的暗器,但他現下探了探內襟,暗暗壓過那裏邊藏有的一柄短刀,由於跟隨新主人後不再需要時時搏命,沒有多少用得上它的地方,竟到現在仍是完好無損。

而暗衛低微,身家性命不值一提,被主家一批批地派出去填劍口,與這用完即丟的器物其實沒有什麽不同,偏生他的主人也是這般細細呵護,對待珍寶似的穩當安置,於是至今同樣安然無恙、刀封鞘中。

柳承午滿懷感慨,他垂下眼眸,將手裏的匕首放回原處,

“回主人,暫無這個必要。”

他說沒必要,柳栐言作為一個外行,自然不會再去多問什麽,最後就只由柳承午謹慎挑選了弓和數十支箭矢,以及相應的皮革護具便作罷離開。

而這弓箭是弄好了,他們站在街口瞧了瞧天上的日頭,雖離約定好的時辰還有些遠,但左右沒有別的消遣可做,幹脆直接向與單鈺接頭的地點走去,準備在那裏坐著慢慢等人。

他們到的早,如柳栐言所料的那樣沒有發現單鈺的身影,於是便在邊上找了家茶館。由於柳承午拿著弓和箭,看起來實在有些顯眼,兩人又要隨時註意單鈺回來了沒有,就沒打算往裏進入的太深,只在門口附近選了位置坐下,一邊悠悠哉哉地喝茶,一邊聽館內的說書先生口若懸河。

他講的大多都是江湖中的逸聞軼事,從門派爭端到花前月下,一路滔滔不絕地說下來,可謂是出口成章、巧舌如簧,再配上手邊的一方醒木,明明只有一人,卻楞是將故事的氣氛渲染的一波三折,引得館中眾人皆凝神細聽,待說到熱切最高處時,還會頗具默契地一同稱奇叫好,柳栐言吃著酥殼的小點心融入其中,雖未出聲附和,但也覺出了一些趣味。

只是他湊熱鬧湊的正起勁,卻聽那說書先生話頭一轉,竟從嘴裏蹦出了醫仙柳栐延幾個字,柳栐言吃點心過甜了剛準備喝兩口茶解解膩,聽到這差點將嘴裏的茶水吐出來。他伸手捂著強行咽下,接著才低下頭連續咳了好幾聲,柳承午受了一驚,連忙傾身替主人輕拍起後背,他擔憂的不得了,好不容易見主人逐漸和緩,這才得以分出多餘的精力,再看向堂中說書人的目光已明顯變得不善,竟隱隱有了些動怒的意思。

柳栐言沒察覺出柳承午的情緒異常,他從聽故事卻聽到自己頭上的意外中回過神來,尚不知該作何反應,便只順著柳承午的動作虛扣住這人的腕子,借他的手喝了點水去潤因為咳嗽有些疼的嗓子。

他們弄出的動靜不大,因此並未引起旁人多少註意,柳栐言心情覆雜,但到底還是沒有冒然出聲打斷,硬是皺著眉頭聽那說書先生滔滔不絕了一大通。

“……說到醫仙柳栐延,那可是生死人肉白骨,江湖上響當當的人物……”

“……想讓他救命的人呀,多的像那江中鯉、林中葉,只可惜柳醫仙神龍見首不見尾,看病的規矩還多,前去求醫的人裏,十個得有八個無功而返……”

“……再說宣鹿以南,有個單姓的行鏢世家,如今的當家也是青年才俊,前途可期……”

“……他那妹妹一見柳醫仙神采,便對他暗許了芳心,每每與他相會,就嬌俏的猶如二月花……”

“……二人佳偶天成,可謂是羨煞了旁人,怎料命運多舛,紅顏薄命,這好好的一對有情人,竟落得陰陽相隔的結局……”

“……單銘揚不忍好友終日哀痛,遂為其引見自己另一個妹妹,說來也巧,單家這兩朵姐妹花,乃是一胎帶出來的孿生子,相貌是十成十的相似……”

“……而這姐妹同緣,確是一段少有的佳話……”

柳栐言強忍羞恥聽完說書先生對柳醫仙天花亂墜的一番馬屁,本以為已經經受了極限,沒成想接下來居然還跟著原主和單錦的愛情故事,柳栐言目瞪口呆,一時甚至沒想出以原主惜字如金的性子,旁人又是如何得知這些經歷的。

雖然其間描述與事實存在不少出入。

柳栐言覺出端倪,不由對此鄭重了一些,而等他繼續往下,聽到單鈺和原主竟也情投意合,最後作為姐姐替亡妹再續情緣時,心情便毫無意外地變得陰沈。

他從未研究此道,並不清楚在這古時,親姐妹與同一人結緣是否會被稱為佳話,但撇去這點不談,這個故事的後半段從一開始,就已經完全被歪曲,修飾上了不少你情我願的偽裝。

何況他救下單鈺帶在身邊不過才幾日,除去那時在場的幾個當事人,不可能還有誰知道其中秘辛,更別提是被說書人拿來當故事本了,因此分明是有誰在故意散播,要讓世人都按這流傳以為發生了什麽,給自己搏一個不錯的靠山和名聲。

可柳栐言實在想不明白,先是下藥設計,把自己妹妹的清白當做籌碼利用,之後又顛倒黑白,讓世人以為單鈺是心甘情願,而他和柳栐延已經結成了親家,試圖用謠言逼醫仙妥協,柳栐言無法理解單銘揚在做了這麽多糟心事後,怎麽會覺得柳神醫柳栐延就肯忍氣吞聲,真的按他的意願乖乖就範?

柳栐言被氣的不輕,但至少表現的還算冷靜,反倒是柳承午見主人被如此編排心中不悅,湊近主人身側低聲請示,

“此人胡說八道,屬下去讓他閉嘴。”

他難得帶著情緒顯露出鋒芒,便讓柳栐言微微一楞,反應過來後哭笑不得地制止住這人,他輕輕撫摸柳承午的後頸,如同安撫一只為了主人露出獠牙示威的犬,柳承午順從地低下頭,在主人的動作中逐漸平靜下來,柳栐言就笑著打趣他,

“你和人家說書先生較真有個什麽用,這事又不是靠他傳出來的。”

柳承午抿著嘴,半晌才悶悶地應了一句是,惹得柳栐言樂的更厲害,哪裏還記得方才煩悶,直按著這人就是好一頓搓揉。

他們正鬧的起勁,忽聽得有人脆朗朗地叫了聲公子,擡頭才知是單鈺找了過來,不止如此,她還換了身易於行動的窄袖騎裝,在手裏握著一柄新買的長劍,瞧起來英姿颯爽,處處都透著江湖俠女的利落灑脫。

單鈺喚來二人註意,也不害羞扭捏,在他們面前擡起手左右轉了轉,彎了月牙般的眼睛笑著問到,

“如何?”

比起之前看起來文文靜靜的衣裙,倒確實是這樣要更加襯她,柳栐言真心實意地誇了兩句,就讓單鈺十分受用,笑瞇瞇地準備在旁邊坐下,柳栐言不想在這裏和她解釋,便在她落座前開口攔住,單鈺疑惑地看他結算了茶錢,又無聲指了指門外,雖然不明白要做什麽,但還是點點頭,顛兒顛兒地跟著出去了。

她從柳栐言那借來的是整張的銀票,但因為一眼看中了一把不錯的劍,又給自己添了幾身合適的衣裳,能用來買馬車的錢就不太充裕了,所幸單鈺對這個並不講究,最後只隨便選了輛能容人的馬車就算完事,而現在她卻坐在這輛馬車的前室上,聽柳栐言和她概括說書人的種種描述。

柳栐言看單鈺的臉色來回變換,最後已有些難言的呆滯,便知她也被自己兄長的厚顏無恥嚇到了,單鈺楞楞地看向自己的手心,過了片刻忽而輕聲笑起來,

“哥哥他…竟是一點餘地都沒想過給我留……”

她雖在笑,給人的感覺卻格外悲涼,柳栐言不喜歡方才還活蹦亂跳的小姑娘露出這副神情,便安慰小孩似的將她的腦袋微微往下一壓,末了還沒忍住地拍了拍,

“那你打算怎麽辦?”

單鈺被他這舉動嚇了一下,哪裏還顧得上繼續傷感,她像只貓兒一樣圓睜著眼睛,又擡手猶豫地摸了摸自己被人拍過的頭頂,接著卻驀地咧嘴笑開了,

“您做什麽呀,我又不是三歲小孩,”

她嘴上嫌棄,心情卻顯而易見地恢覆過來,單鈺想起柳栐言問她的問題,便頗為恨恨地瞇起眼睛,一字一句道,

“難道就他會編故事嗎?”

他們既然能在茶館裏這樣聽到,就一定是單銘揚花了大價錢,讓買賣情報的組織四處散播的結果,而這一家生意兩家做,同樣的手段放在那,沒道理單銘揚能使,他們卻不能使。

單鈺說到這突然一噎,略為心虛地偷偷去瞧柳栐言,她剛剛想起自己其實身無分文,連身上的衣服都是管柳栐言借來的錢買的,單鈺用食指尷尬地轉著自己身前一小縷垂下的烏發,語氣有些訕訕,

“…不過公子,這委托所需要的費用……可能就得請您先墊付一下了。”

柳栐言對上她的視線,小姑娘就帶著點討好地朝他笑笑,像只喵喵叫著扒在人褲腿上乞食的小奶貓,柳栐言不由失笑,

“這有什麽,錢我來解決,你負責出力就行。”

單鈺舔舔嘴唇,不太能心安理得地接受他的決定,柳栐言只好把單銘揚也編排了自己“兄長”的理由搬出來,這才勉強說服小姑娘點了頭。而單鈺行鏢時混跡江湖,懂得的門道自然不少,柳栐言聽她細數大大小小的情報組織,覺得分析利弊實在麻煩,光是名頭就多到令他頭暈腦脹,便仗著原主積攢下的家底還算豐厚,直截了當地問單鈺,

“這裏頭最好的是哪個?”

單鈺沒想到自己跟著的公子這般財大氣粗,她沈吟片刻,才開口慢慢介紹到,

“若說其中佼佼,當屬四合殿下的卦閣,雖說四合殿在許多正派眼中上不得臺面,但它的勢力分布確實極廣,聽說連北泱和南臨境內也有涉足。”

柳栐言倒沒料到會在這裏聽到某個耳熟的名字,他靠近柳承午,貼在他耳朵邊上小小聲地確認,

“她說的四合殿,是江卿那個四合殿?”

柳承午突然被主人接近身側,接著又從耳邊傳來壓低了的氣音,一下便僵著不敢動彈,幾乎是瞬間就被惹紅了耳根。

他其實格外喜歡主人像這般與他說話,不止是因為舉止親近,如此附在耳邊輕語的感覺就仿佛劃了個界限屏蔽旁人,偷偷分享著獨屬於二人的秘密,只讓他知曉自己所言何物。

柳承午恥於自己竟會有這樣的心思,他怕主人對此有所察覺,忙不動聲色地收回心神,面上仍維持著一副穩如泰山的模樣,學了主人的音量小聲應到,

“回主人,確是江閣主所在的四合殿。”

單鈺這邊才剛開了個頭,就見另外兩人忽然悉悉索索地咬起耳朵,她雖已大概猜出這位雇主和他的護衛之間是什麽關系,但看到他們如此旁若無人的講著悄悄話,還是忍不住生出一種莫名的抑塞,偏生柳栐言對自己的行為還沒什麽自覺,他找柳承午嘀嘀咕咕地確認完,一擡頭瞧見單鈺抱著劍站在那,用一種難以言喻的神情盯著他們,不免覺得有些好笑,

“怎麽了,幹嘛這副表情?”

他問的如此理直氣壯,便讓單鈺如鯁在喉,一時之間有苦難言,小姑娘艱難取舍了一會,自認實在不好向公子解釋方才是何心境,只得認命地放棄,默默掩面嘆息道,

“什麽都沒有,您請繼續吧。”

柳栐言沒聽出這句話裏的言外之意,只當單鈺說的還是四合殿的事,他剛剛才詢問過柳承午,確認了自己的記憶並未出錯,雖說包括原主在內,他和卦閣確實沒有多少接觸,但柳栐言手裏攥有極閣閣主江卿欠下的兩條人情,這極閣又是四合殿之首,若是真要把人情拿出來用,應當也是能作數的。

要是換了旁人,用這堂堂四合殿的人情換一個無足輕重的流傳於江湖的故事,計較之下怕是會覺得並不值當,然而柳栐言此人甘於平庸,從未有什麽遠大志向,又想不出有其它地方需要四合殿出手,便一點沒覺得浪費,只當是想瞌睡就有人送枕頭,正好讓他少費些精力。

何況經過一番相處,他對江卿這個人的性子其實頗有些欣賞,若是有機緣也可結交一二,便沒必要藏著對方的人情做底牌,像捏了軟肋似的一直捏著不放。

只是他決定了要用,卻不知將口信傳到江卿手裏容不容易,畢竟柳栐言中途接手,對這個世界隱於繁華之下縱橫交錯的情報方式一知半解,而原主又對外界之事漠然至極,向來都是別人想盡辦法找到他來求救命,還真沒見他主動去找過什麽人,柳栐言實在沒法從他的經歷裏得到多少有用的信息。

至於柳承午這邊,按照柳栐言的理解,那人原先是守在小王爺身邊的暗衛,從來都只遵從命令行事,與同僚或許自有一套聯絡交流的辦法,但和外人卻沒有多做接觸的機會和必要,想來不會比自己擅長多少,應當也派不上什麽用場。

柳栐言自顧自得出結論,將柳承午一並排除在考慮範圍之外,於是他們這一行人中,也就只剩單鈺還有一試的可能,小姑娘聽他說有一封口信,卻是要帶給四合殿之首的極閣閣主的,哪怕自己確實有些路子可用,一時也不敢隨隨便便就打下保票,好在柳栐言不會就這點強人所難,只讓她先去試著問上一問,若是實在傳不到江卿耳裏,最後花些錢擺平也是一樣。

單鈺被他卸去壓力,自是心裏一松,樂顛顛地應下了,她對著兄長滿腹怒氣,如今既然有柳栐言願意做後援,當然要借著勁來狠狠討個公道,哪裏還有心軟退讓的道理。柳栐言看她應過好後磨拳擦掌,一副躍躍欲試的模樣,不免也有些被感染了情緒,忍不住笑著問到,

“就你一個人去做,會不會太勉強了點?”

單鈺一聽這像是要幫忙的架勢,忙開口推拒他的好意,畢竟說好的一方出錢一方出力,就算柳栐言覺得無妨,單鈺也萬萬不肯占這樣的便宜。

更不要說她對傳口信之事雖沒什麽把握,卻一定要去碰碰運氣,而要在不知結果如何的情況下帶著公子來回奔波,對單鈺來講也是個不小的心理負擔。

單鈺曉之於情動之於理,再三保證自己絕對不會有一點勉強,就算遇到麻煩了也一定會馬上回來尋求幫助,才總算讓柳栐言心安理得地做起甩手掌櫃,除了出錢什麽都不用操心。

他們商量好分工,因著處理這事需要時間,就決定在此逗留一段日子,柳栐言沒什麽事情要做,又覺得呆在城裏實在無聊,便等下午日頭沒那麽烈了,拉著柳承午出城尋了處樹林練箭玩。

柳栐言對弓箭研究的不深,前世雖以嘗試的心態去過一次射箭館,但唯一記得的只有被告誡過不能不上箭直接空放,要不然不是傷人就是傷弓,他努力回憶了一番想不起什麽別的東西,因著不太有把握,幹脆將這一點需要註意的指出來,開口讓柳承午先上手練練。

柳承午擅暗器,但並未使用過弓箭,他領命後轉著那把長弓反覆研究,一會搭弓試位,一會推弦瞄準,不厭其煩地嘗試數次,慢慢倒也有模有樣起來。

柳栐言不想打擾到他,就坐在旁邊撐著下巴,從那人冷峻的眉眼一路看到了蒼勁的腰身。他喜歡看柳承午穿深色,挑衣物時選的又都是頎長修身的款式,於是當對方像這樣一本正經地搭箭拉弓,卓卓身姿便如同一株挺拔硬朗的墨竹,瞧起來說不出的賞心悅目。

柳栐言抿著笑,忍不住在心裏嘖嘖稱嘆,只覺得這人做什麽都好看的不得了,而柳承午先前只是試弓,每次施力拉開後並不松手,維持片刻便緩緩卸力收回,如此重覆至多少有了點手感之後,才終於放出了第一箭。

他身形和力道都極穩,手上的準頭卻還把握的不夠,令那根箭矢擦著樹幹的邊沿穿過,硬是直直刺入了後方的一處灌木叢中。

柳栐言全程隨著那支竹箭移動目光,見它沒入樹叢後直接失去蹤影,不由有些忍俊不禁。他倒回去看柳承午的反應,那人對此似乎也有點意外,他站在那頓了一下,轉而低頭瞧了瞧自己握弓的手。

他這個無意識的小動作看起來茫然又無辜,一下就把柳栐言戳的心裏癢癢的,嘴邊勾起的笑意更是止都止不住,柳先生瞇著眼睛,笑吟吟地看那人迅速恢覆如常,伸手從箭筒裏重新抽出一支箭。

柳承午起過了頭,再出手便不再有絲毫遲疑,之後的每一箭都放的幹脆利落,一時間使得林中瑟瑟,滿是接連不斷的竹箭離弦後淩嘯的風聲。

柳栐言在這凜然的氛圍裏替那人盯靶。柳承午選擇的是一棵大樹的樹幹中心,事先拿短刀交叉著用力刻劃了個點作為瞄準目標,他不知疲倦地一筒一筒的練,等箭筒空了就去把箭全數撿回來繼續,柳栐言以旁觀者的角度看他穩紮穩打,到後來射出的箭矢已逐漸逼近靶心,便打從心底覺得那人在對武器的適應上確實很有天份。

不過柳承午什麽都好,就是在性子上一板一眼,對主人的命令實在太過容易較真,柳栐言悠悠哉哉地欣賞了好久,見他完全沒有松懈的意思,到後來甚至還不滿意似的微微擰起了眉間,這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忙開口對那人喊了停。

柳承午被主人制止,自然依令乖乖停住動作,將長弓後立收至身側。他低垂著腦袋回到主人跟前,用一種沒能完成任務的緊張和沮喪向主人請罪,便讓柳栐言之前的猜測得到證實,幾乎要當場捂著額頭長嘆一聲。

也不知這人怎麽如此死腦筋,對自己連放點水都不會,柳栐言本意只是讓他練個手,結果這話到柳承午的身上,居然就變成了這麽嚴厲的自我約束,竟是把百發百中作為合格的標準,要達到了才敢和主人覆命。

可他今日才接觸弓箭,甚至沒有負責教習的師父,哪怕天賦再高,身懷武功的底子再好,也絕不可能在這麽短的時間內做到,柳栐言對這人的想法頗有些無奈,但在他感到郁悶的同時,卻又跟著生出了一點說不出的異樣。

他教柳承午記過藥材和醫理,還手把手地帶他認過字,對方雖然也態度認真,但並不至於鉆牛角尖到這種地步,一上來就要把自己逼到極限,柳栐言越想越奇怪,他捏捏柳承午的手,將他拉近一些,

“你做什麽了就要請罪?沒能次次射中就算錯,當自己是百年一遇的武學奇才呢,”

柳栐言語氣平和地安撫過一通,到底還是藏不住心裏的疑惑,便揉著那人的腦袋笑著問了,

“不過以前也沒見你這麽吹毛求疵,今天這是怎麽了?”

柳承午聽主人這般問,在片刻的迷茫後卻驟然露出個恍然大悟的神情,他別開視線,略顯局促地抿了抿嘴,才對著主人小聲解釋,

“…是屬下失態,只因從前練習兵器皆是如此…這便…習慣了……”

柳栐言聽出端倪,一邊仔細凝視著柳承午,一邊皺了眉頭重覆到,

“從前練習兵器…習慣了?”

他口中在問,其實說到一半就已大概想明白了那人話裏的意思,柳承午指的只能是自己還在王府時的經歷,不止如此,他甚至還在不經意間用了習慣這個詞,便讓柳栐言意識到在自己看來匪夷所思的標準並不是那人自願,而是經年累月被苛刻要求後的結果。

畢竟憑他了解到的種種,柳承午做暗衛時被鞭策的方式並非給予適當的獎勵,而是種種規矩下血腥殘酷的責罰,柳栐言無法想象曾經的柳承午在摸索一樣新武器時,要不分晝夜、廢寢忘食地練習多少次,也不敢去想那人因為沒能達到要求會承受多少懲處、忍耐多少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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