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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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天晴風涼,而緩緩冒著熱氣的藥汁正散發出甘苦的味道。

烏黑的藥盛在白瓷裏,看起來說不出的難受,柳栐言仔細瞧了瞧,覺得還差點時辰,便把身上的力氣靠回桌沿上,從原主的記憶裏挑挑撿撿,裝作有模有樣地給柳承午立規矩。

想他之前哪裏處過這樣的立場,只能想到什麽說什麽,好在柳承午記得認真,他說一條便回一聲是,聽上去也還算那麽回事。

柳栐言說的碎,除掉那些不打緊的,剩下的就只有三句。

一是他身為暗衛但已換主,以後出手不得步步殺招;二是他的主人既非王族也非官吏,今後不必自稱屬下;三是讓他忘了王府裏的規矩,凡事按著主人的習慣來。

其實這些規矩全部加起來都不及最後一條緊要,而聽主人的命令行事,柳承午向來做的很好。

柳栐言扯那些有的沒的,又百無聊賴地坐著等了會,才示意柳承午將茶盅放回桌面上,他想著一會怕是會耗上一陣,便把茶杯蓋子蓋上去,以免放涼放過了分寸,邊向另一人確認,

“你讓我罰你,應當不會有什麽怨言吧?”

“是,屬...承午聽憑主人處置。”

柳栐言點點頭,將長簫晃過一圈,虛虛在空中比劃了一下,

“那就罰三十,慣用左手還是右手?”

“回主人,右手。”

“嗯,把手伸過來吧,”

柳栐言停頓了下,又補充到,

“左手。”

柳承午不敢多想,乖乖將左手伸在半空,柳栐言在上面試著點了點,接著便舉起用勁打下去,這一下使得長簫裏餘顫微微,反倒將柳栐言給震住了,在心裏念了一聲糟。

以他在孤兒院裏取得的常識,做錯事的體罰一般在五下左右,如果造成的後果確實嚴重,那就在十到十五下,柳承午是成年人,比起小孩再重一些也無妨,用棍狀的竹簫打三十下手心應當算不上什麽的。

但問題在於柳栐延雖不會武功,內力卻是穩紮穩打練出來的,平日裏也常貪方便著用來熱茶熱藥,是以像這般將內力使在物件上,可以說是用的如火純青,柳栐言把其當作習慣來用,這一記打下去,不自覺用了重力不說,連內勁都註了個十成,普通人怕是會疼的直接栽在地上,而柳承午到底是暗衛出身,竟連吭都沒吭,只努力平穩住亂了的氣息,柳栐言皺眉,

“用內力護了沒?”

“...主人施罰,承午不敢擋。”

那便是沒護了,用血肉之軀生生接下來,又哪能是那麽輕松的,先不說那人手掌上迅速腫了一道紅印子,怕是連裏頭的筋骨都可能會有些受損,柳栐言無可奈何極了,怎奈力道是他自己沒控住,後面想放水總有些別扭,因而第二下下去也是一點都沒收斂。

只是這樣打的狠了,柳栐言自己也覺得難受,滿心都是對方一開口就停手的念頭,柳承午本就沒什麽血色的臉一片慘白,卻只是抿著嘴安安靜靜地受著,若不是呼吸實在顫了些,柳栐言都該覺得對方是尊不怕疼的,想來要等到他求情是不太可能,可別說三十,照這力道打下去,怕是連十幾下都挨不到。

柳栐言希望對方能打退堂鼓,卻不知柳承午別的不敢說,忍耐苦痛的能力是從小用命磨出來的,想要不吭聲的把這三十下熬過去不是難事,哪怕自己可能會被主人廢去一只手。

然而廢一只手也沒什麽了不得的,按他先前做過的事來算賬,該是一回來就要領死,現在他的主人已經免了他的死罪,只是要他一只手又算得上什麽。

柳承午全心保持平穩,生怕因為自己控制不住的顫抖而使主人打偏,沒成想合計只挨了五下,座上的主人便把簫顛在手裏,一言不發地等他平息下喘息,柳承午忍了忍,終是小心地擡起眼睛,便見柳栐言用簫朝他指過來,

“換手,”

“...是?”

柳栐言看他楞楞地仰頭跪在那,黑漆的眸子裏滿是愕然,倒比最初視死如歸的樣子順眼不少,先前的郁氣也就轉為捉弄人的意思,將長簫的末尾輕輕敲在人頭上,

“楞什麽呢,換手。”

“是。”

柳承午這才察覺到自己竟略了一次命令,瞬間驚出一身冷汗來,趕忙把手換著伸過去,結果接下來的第一棍,卻比之前的輕上許多。

柳栐言顧忌著方才出手沒有輕重,這次自然小心註意,將力斟酌壓著,就這樣又施了五下,反而比之前不管不顧的時候還累,柳栐言把簫丟在桌上,活動起酸痛的手腕來。

“今日就先這樣,剩下的你自己記著,七日後再來領。”

“承午記下了。”

他觸著茶盅的外壁試了試溫度,覺著現下正好,便讓柳承午端去,

“雖然聞起來味不好,不過這藥是放了冰糖一起熬的,喝起來應該不會太苦,”

這話剛說完,柳栐言又覺出裏面的歧義來,

“也不是什麽藥裏都能直接放冰糖進去...算了,這些事以後再慢慢和你講,”

柳栐言用手撐著腦袋,笑著看柳承午,

“再端著就要涼了,快喝。”

“是。”

溫熱的藥汁被毫不遲疑地送進口中,柳承午不識藥理,但也嘗的出其中的味道並不算太苦,最多只能擔個甘字,而先前化在嘴裏的冰糖似乎還留了點餘韻,隱約間居然還有些甜味來。

看來主人是要拿他試藥,柳承午心如明鏡,也沒生出些許怨憤的心思,他想著既然主人給他賜了名,總是能在他身邊侍奉一段時間的,就算最後因為嘗藥死了,但至少現在,他的主人因為怕他喝著太苦而願意添些冰糖下去,憑此便讓柳承午不知該如何去回報。

柳承午將藥一滴不剩地喝盡,只把茶盅捧在手裏,柳栐言看他不敢擅自把杯子放回去,便伸手去取,結果正觸在那微顫的手指上,不免想要嘆氣一番,

“手拿來我看看。”

即使他後來壓著力氣,現下平舉在面前的手心仍泛起瘀紫,僅是看著就能讓人覺得疼痛,柳栐言覺得自己真是碰上了個克星,哪怕什麽都沒做也能給他添堵,只得認命地再次起身,去石井邊上打了一盆涼水,順道再拎一條白凈的毛巾回來。

他把毛巾浸進去,濕全了就撈起來擰個半幹,輕敷在那人腫的發燙的手上,許是被突如其來的冰涼激著了,柳承午渾身一哆嗦,慌著就想往後躲,

“主人...您不必如此,屬下自己來就好。”

“別動。”

柳承午就不敢動彈了,僵在原地看柳栐言幫他敷手,柳栐言隔著毛巾微施加點力氣幫他揉淤血,有時下手重了,那人就微不可察地顫一下,他一點一點的摁著敷,濕毛巾開始變溫了就重新浸回涼水裏,如此不間歇地來回反覆,等兩只手都敷的差不多了,竟是耗了快有一刻鐘。

柳栐言真是後悔極了,他做什麽偏要學院裏的老師罰打手心,現在倒好,弄得兩個人都不好受,接著又想到等會還得自個做晚飯,這幾日被養溫了的胃竟隱約有些疼,但他現在愧疚感正盛,實在說不出命令柳承午做事的話來,只能把苦果咬牙自己咽下去,準備到竈房弄點吃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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