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懸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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懸逆

沈默一陣,女管理員忍不住和他確認:“你說的真的是狗嗎?”

康季珠:“是狗。”

可承擔花銷,還照顧飲食起居,這哪裏是狗能做到的事,就算是人,那都不是一般人!

宋繁星神色微妙,不確定地問:“我怎麽覺得這比起狗……更像是仆人?”

康季珠:“如果你覺得這種說辭更順耳,也可以這麽稱呼。”

“……”宋繁星再度語塞,停了停問,“你在開玩笑?”

康季珠道:“算是,畢竟這也只是一只狗該做的事情,並不是給我做狗的條件。”

宋繁星本來已經覺得十分難以理解,沒想到康季珠的言論離奇程度竟然還能更上一層樓,聽了這話腦子險些都不再轉。

條件?一個人給他做狗還需要條件??

康季珠不知沒看見還是不在意,繼續輕輕說了下去。

“做我的狗,要心智成熟,視野開闊,能夠忍受痛苦,更能克制欲望。

“他要走的路,即便腳下是刀尖,是荊棘,是炭火,即便眼前是地獄,是深淵,也能面不改色地走。

“他的意志要比刀槍更鋒利,要比生死更無法阻擋,靈魂要無堅不摧,勝於金石,投身烈火亦燃燒不盡。”

這一段形容,哪裏還限制於品相體形或家世?宋繁星順著康季珠的話一想,只覺得根本不像個人,不僅是萬裏挑一,百萬裏挑一,千萬裏挑一,便是挑選範圍在數量以外再加上時間,也得十年百年才能機緣巧合出一個。

她詫異道:“這是不是得挑個人傑?”

康季珠品了品“人傑”這個詞,竟然有些貼切,不由得不輕不重哼笑一聲。

宋繁星聽他笑了,心情更加難以言表,忍了又忍,還是問:“可這樣的人,為什麽要給你當狗啊?”

她話中難免有疑惑,也有對康季珠要求不合理到有些狂妄的不解和諷刺。

康季珠似乎全然感受不到,平靜地反問:“為什麽不當?”他看向宋繁星,是真的不理解,“給我當狗,不應該是人人都夢寐以求的事情嗎?”

宋繁星:“……”

年輕的女管理員一時啞然,完全忘記了語言。

這時,白發青年輕輕轉過頭,目光向著前方的道路看了一眼,沒來由地轉變了話題:“你喜歡這輛車嗎?”

宋繁星沒太懂其中含義:“什麽?”

康季珠:“向右靠。”

可車子已經快到路邊,不少騎著電動車摩托車的人都在這邊通過,這時候過去不是擋路嗎?

宋繁星有些想問,還沒等開口,下一秒,眼前忽然有一道小山一般的黑影遮天蔽日地砸過來。

遠處近處,響起無數的尖叫聲,車道上驚恐的鳴笛聲連成了一片。

這一瞬,宋繁星瞳孔放大,渾身的血液都在瞬間湧到了頭頂,她猛地向右打方向盤,用力踩下油門。

可即便如此,還是晚了一瞬。

猛地天旋地轉,安全氣囊彈了出來,砰——轟然巨響!

宋繁星的車撞在路邊的樹上,不再動了。

她的車停了,可身後卻還有巨大鐵塊砸在地上的聲音不斷發出,砰砰砰,接著倏然爆炸。

烈火燃燒的味道飛出,濃煙滾滾。

人群的喊聲不分男女老少,全都無比淒厲。

宋繁星被卡在安全氣囊間,長達數十秒,耳邊嗡嗡直叫,頭昏眼花,動彈不得。

她額頭上溢出鮮血,刺痛之中,意識也有些模模糊糊——

……發生了什麽?剛才有一道黑影?

不,不是黑影,她看清楚了,那是一輛黃色的大型巴士從對面翻滾著撞了過來!

剛才巴士離她的車只差一點,如果不是康季珠提醒她回避,她就要被那輛巴士正面卷飛!

意識猛地回籠,宋繁星猛抽一口氣,手腳顫抖地解開了安全帶,從車上滾了下來。

她視野受限,看不到康季珠的情況,只能喚了兩聲:“康季珠!康季珠?”

然而無人回應,車子裏也沒人。

宋繁星尋了一圈都沒看到那白發青年的影子,可還不等再找,遠處的慘烈景象便生生奪走了她的註意力。

爆炸過一次的巴士車尚有一半的車廂殘留,風從那頭出來,送出了痛苦的哀嚎和燒焦的肉-體,鮮血,煙塵混在一起的覆雜味道。

除了巴士本身,旁邊的五六輛車子也都被牽連,形成了連環車禍。

這可以算是徐城多年都不曾出現的重大交通事故,偏偏就這麽發生在眼前。

宋繁星血液發冷,心臟幾乎要爆炸,可已經沒有時間讓她體驗死裏逃生的覆雜情緒,女管理員咬了下自己的舌尖,立刻向那邊跑過去。

一邊跑,她一邊去摸自己的手機,發現手機不在衣兜裏,便大聲向路人喊叫提醒:“報告三局!!急救車還有救火車,全都叫來,快打電話!”

等人群如夢初醒地動起來,她又繼續疏散人群,避免踩踏,同時趴下來查看附近還有沒有燃火點,會不會出現二次爆炸。

檢查完畢,宋繁星推開了巴士車的車門。

映入眼簾的景象足以讓任何一個正常的人類胃部痙攣。

死人、死人、死人……全都是死人。

艱難查看之際,後排座上傳來了幾道呻-吟聲。

宋繁星迅速靠近,驚喜發現在車子的尾部竟是還有兩人存活,一個一身黑衣戴著口罩和帽子的高大男人,以及一個穿著碎花裙子的孕婦。

同一個空間,這兩人的裝扮對比頗為鮮明,但宋繁星顧不上那麽多,立刻向著孕婦沖了上去。

男人的情況還好,衣服有破損,身上有刮傷,還能站起來走動,孕婦卻已經被飛濺的玻璃刮破了頸部,鮮血不斷地往外噴湧。

宋繁星用手帕按住孕婦的傷口,試圖將孕婦從車廂裏扶出去。

黑衣男人見狀,伸手自旁邊扶了一把。

他的力氣比看起來還要大很多,剛一上手,便減輕了宋繁星絕大部分負擔。

也是這時,宋繁星瞧見男人的手上還戴著黑色手套,發絲從帽子下漏出來,同樣是一片烏黑。

匆匆掃一眼,註意力便被迫回到孕婦身上。

宋繁星按著孕婦的傷口,能明顯感覺到失血遲遲沒有停下。

不好,非常不好。

宋繁星不得不喊叫起來:“能聽見我說話嗎?不能合眼,你現在還有哪裏痛?沒事的,別擔心,救護車馬上就來了!醫生馬上就到!”

宋繁星不斷地說話,聲音傳到孕婦耳中,那臉色蒼白的女性茫然地動了動眼皮,可瞳孔卻半晌無法聚焦。

宋繁星見狀,心臟幾乎提到嗓子眼,目光落到孕婦肚子上,又提高音量高喊:“不能失去意識,想想你的孩子!”

孩子……孩子!

孕婦的雙眼瞪大,不知從哪裏來了力氣,手臂上繃出青筋,脖子也忽地抻直,她用近乎哽咽的氣聲掙紮道:“羊、羊水……”

不用她說完,宋繁星便摸到了她的裙擺,入手一片濡濕,心下登時涼了半截。

什麽叫禍不單行?!這位看著年紀不過二十七八歲的女性如今不僅是大失血,羊水竟然也破了!

什麽時候破的?

五分鐘前,還是已經十分鐘?

羊水破了,那孩子拖不了太久。

可她現在連自己活著的力氣都沒有,她要怎麽生孩子?

宋繁星腦中非常清楚,這個時段,附近最近的急救車趕來也得二十分鐘,來不及了,這樣下去,這個人會死,和她還在腹中的孩子一起死。

鮮血在手心湧動,生命在眼前消逝,眼睜睜看著卻無能為力的情景遠比任何事都更加令人恐慌。

宋繁星感覺不到自己身體的疼痛,只想吶喊:救救她。

可身邊除了黑衣男人誰都幫不了她,混亂的車道上,人人自顧不暇,而遠處沒有被波及的人們又無人靠近,他們拿著手機,或驚慌或好奇,卻只是看著。

忽地,宋繁星的目光頓住了。

在對面的人群之中,她猛地看到了一道白發身影,那男人的臉像雪一樣白,眼睛卻很黑,右眼周遭的文身在火光之下似乎在流動,像一條蛇一般冰冷地游弋攀爬。

康季珠。

他明明在註視這邊,卻不知為何眼睛裏既沒有宋繁星,也沒有地上瀕臨死亡的孕婦。

他到底在看什麽呢?

宋繁星不知道,她太過著急,甚至連康季珠為什麽會站在那裏都顧不上,當即高喊:“康季珠!!”

青年聽到了這聲音,歪了歪頭,似是被宋繁星劈叉的聲音給逗笑,沿著斑馬線走了過來。

灰塵飄過人們的腳邊,唯有他的鞋尖一塵不染,來到宋繁星身邊之後,他也不曾俯身,只問:“怎麽了?”

語調甚至很溫柔。

宋繁星抱著躺在她膝蓋上不斷失血的孕婦,聲音有些嘶啞:“她快不行了,有沒有什麽辦法救救她?再不管她她就要死了,她肚子裏還有孩子,兩條人命如果就這麽沒了……那、那——”

宋繁星目光盯著康季珠,心中祈求康季珠能夠有些許的同情心,可與此同時,心底又卻隱隱感覺自己的行為是在做無謂的嘗試。

不料康季珠聞言竟是蹲了下來,仔仔細細打量了一下孕婦的臉,隨後評價:“凡夫俗子,比葉舟還不如,平凡得毫無價值。”

可放下這話,他單手將孕婦托了起來,問:“八十萬,用你全家的資產來和我交換一線生機,換不換?”

孕婦的目光已經開始渙散,不知有沒有聽到這話,眼皮顫了顫。

康季珠於是點頭,將孕婦放下,站了起來。

……什麽意思?

宋繁星心中惶然。

就在這時,那看上去已經不行的孕婦忽地雙手握拳,揚著脖子發出一聲痛苦的嘶叫,滿頭冷汗,半個身子都彈了起來。

她看上去痛苦至極,可臉上卻有了血色,脖子上的傷口不再流血,半天沒動靜的肚子開始宮縮。

宋繁星完全沒看出康季珠做了什麽,卻知道這是個好的征兆,當即趕緊撐住孕婦詢問:“要生了?”

孕婦說不出話,痛苦點頭。

宋繁星又問:“體力夠嗎?”

孕婦又是點頭。

有體力是好事,只是外界情況還是一樣沒有改善,救護車沒有來,只靠宋繁星一個毫無經驗的外行人,終歸無法幫助孕婦生產。

女管理員再次看向康季珠,想要開口詢問下一步,之前那個黑衣男人卻在此時把外衣解開,鋪在了地上。

如果不是這個動作,宋繁星幾乎已經忘掉身邊還有個黑衣男人。

可如此情況,多一秒也耽誤不得,宋繁星:“你會接生?”

男人沒有回應,戴黑色手套的手伸進腰側,等再抽出,拿出的是一把專業的外科手術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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