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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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堂島度假酒店餐廳。
灰色的大理石地板潔凈嶄新，用餐區占地足足三百平，格調高雅，環境宜人，賞心悅目。
然而不知從何時起，沒人有心思去欣賞這些死物。
推著餐車的服務生幾次經過最中央的餐桌，都不由得偷偷多看幾眼，收回視線的同時又暗自心驚：康季珠？應該是康季珠吧？
餐桌上，白發青年的手握著銀質刀叉，手腕手指透著一種極幹凈的白。
他的手背上隱隱可見青色的血管，偏偏浮現在他的手上竟也有種難以形容的美感。
每當他垂下眼簾將食物送入口中，男人的額頭邊都有一縷白發輕輕搖晃，那舌尖和唇珠帶著不尋常的紅，吃相之優雅，讓人無端想到影視劇中風靡海外的吸血鬼。
不見天日的邪惡，卻偏有魅惑人心的美。
好巧不巧，坐在康季珠對面的劉正心也和服務生有同樣的疑問。
不過不是因為康季珠的臉和氣質，而是因為二十分鐘過去，康季珠說來用餐，就真的是來用餐，除此之外，一言不發，劉正心偶爾和他搭話，他也像是聽不到似的，眼皮都不擡一下。
極端自我，自己是絕對的中心，和隊長分析的一模一樣。
媽的，真是什麽第二人格吧？！
心中抱怨，衣兜裏傳來幾聲特別關註的提示音，劉正心一驚，拿出手機。
特調組的聯絡群出現了一條網頁鏈接，他點擊去看，不料只一眼，眼前忽地一黑，人也蹭地站了起來。
大驚失色：“康季珠！你今天出門的時候被拍了？？”
這條群消息不是別的，正是一個娛樂營銷號在幾個小時前發的爆料帖。
帖子裏頭八張照片，照片中的主人公一頭白發，臉上有文身，提著購物袋，在高級商場大肆購物，隨後打車去了徐城最貴的酒店。
那模樣和姿態，不是康季珠還能是誰？
劉正心大感不妙，強撐著穩定情緒往下一拉，評論區不出意料，群情激憤。
【高級商場，五星級酒店，是我瘋了還是這世界瘋了？全國三局都是死人嗎？另外兩個先不說，案件調查局出來說話！！】
【受害者的錢追繳了嗎？詐騙案破了嗎？康建濤夫妻抓捕歸案了嗎？康季珠的錢是哪兒來的？特調組的祖墳讓人刨了吧！到底能不能查，是無能廢物還是沆瀣一氣？！】
【康季珠趕緊去死啊！】
“……”鋪天蓋地的怒罵，連帶著怨氣和臟水一起兜頭潑過來。
劉正心眼冒金星，眼見著要上頭，手機再響，又收到了一條補丁：【影響太不好，聯系刪除了。】
刪了？重新刷新了一下，帖子果然不見了。
然而短短時間，情緒大起大落，到底是好半天才勉強冷靜。
說來他和白若跟了康季珠三個月，很確定康季珠已經好久都沒人跟拍了。可這幾張照片拍得如此清晰，一看就是用了好設備，找了好角度。
什麽情況？有人針對他們特調組？
疑惑之際，手機上又來了幾條新消息。
這次不是群聊，而是同事私發，直接給他分享了調查後的成果。
【剛才去聯系營銷號刪帖，你猜怎麽著，身份一亮，把皮下真人給嚇出來了。竟然還是個挺大的明星，姓方，以前還和康季珠拍過戲。】
【都說娛樂行業水深，我這回是真信了，剛才順手扒了一下，這人竟然還有十來個小號，個個對著康季珠窮追猛打。】
這麽恨康季珠？敢情是想置康季珠於死地，而他們特調組意外被牽連了？
他正想著，突然一聲響動，白發青年在對面站了起來。
劉正心一楞，語氣也因為這場無妄之災而難免不爽：“幹什麽？哎？等等，你去哪兒？”
康季珠向外走，既不停下，也不回頭，不過對這個問題倒是在下樓以後第一次開了口。
他淡淡道：“有客人。”
酒店大堂外。宋繁星穿著糾紛管理局的標準制服，左右踱步。
半小時前，她在網上刷到了康季珠進酒店的照片，沒多想，腦子一抽就來了。
可現在人到了，反而開始後悔。
她來這裏做什麽？趙哥已經明確地告訴她不用再操心。
來了又怎麽樣，手續文件沒到位，酒店的工作人員不可能透露康季珠的房間號。
只怪她昨天看了康季珠在關押室前的監控之後就一直心神不寧，如今一夜過去，竟然還沒安定。
見不到人的，還是回去吧。
宋繁星即刻轉身，這時，一道白發身影忽然從門內邁出，恰到好處。
年輕的女管理員驚訝一瞬，驚中帶喜，幾乎不敢相信：“康季珠？”她快步走近，靠近以後又驚訝，“你的臉……”
康季珠沒答話，對她很輕地笑了下。
昨日就晃得人眼花的臉如今又有了攝目的文身，看得人心中一動，宋繁星險些難以回神，怔了下，方註意到康季珠身後還跟了一個高大黝黑的年輕人，這人身板筆直，渾身上下散發著很好辨認的氣息。
三局內的同行？還是軍方的？宋繁星站得直了些，主動道：“徐城東區日常糾紛管理局，宋繁星。”
這就是康季珠的客人？劉正心疑惑之餘，對宋繁星倒是很禮貌：“劉正心，軍方的。”
他只說之前的身份，沒說自己現在所在的特調組。
可不用說，宋繁星也多少猜到了一點，索性也不主動去提，重新看向康季珠：“你怎麽昨天突然就走了？你的糾紛記錄還沒做。”
康季珠將她的話打斷，問：“找我有事？”
“……”記錄就是一件很重要的事啊，宋繁星有些想反駁，可話到嘴邊，又停住。
因為被康季珠說中，此時此刻，她心中最惦記的事情還當真不是這個。
微作猶豫，宋繁星轉移了話題：“你記不記得昨天那個壯漢？我們把人送去醫院以後，給他做了個藥檢。”
這話題來得近乎突兀，但康季珠靜靜地聽著，沒有異色。
宋繁星細細打量著康季珠的神情，又繼續：“可藥檢結果顯示——他並沒有嗑藥。”
說這話時，女管理員刻意賣了個關子，想觀察康季珠神情，然而得到的卻是平靜無波，以及一抹似笑非笑的神色。
康季珠臉上綴著漫不經心的神情，反問：“沒有嗑藥，遵紀守法，不是很好嗎？”
宋繁星哽住，原本在心頭翻滾醞釀的種種疑惑忽地生生堵在了喉嚨裏。
她其實也不太確定自己到底想要暗示什麽。
管理局的監控錄像很清晰，雖然沒有聲音，但畫面明確顯示著康季珠一直好端端的站在欄桿外面，沒有碰那壯漢一指頭，是那壯漢自己發瘋，把自己打成重傷，躺著去了醫院。
然而哪怕是如此清晰的視頻擺在眼前，宋繁星還是難以形容那份監控視頻帶給她的震撼和詭異感。
康季珠靜靜觀賞壯漢自殘時那種淡定愉悅，就仿佛、仿佛世界上所有的一切都能受到他的支配，包括眼前人的生命。
直覺告訴她，這事和康季珠脫不了幹系。
宋繁星出聲道：“你對他做了什麽，對嗎？”
不等康季珠回答，宋繁星又從提問變成了一種自言自語般的陳述：“你一定對他做了什麽。”
康季珠道：“是嗎？那我做了什麽？”
一句話，宋繁星再度哽住。
她是覺得康季珠做了些什麽，但這個問題一旦提到明面上，對於自己認定的世界觀無外乎是一種強力的沖擊。
能做什麽呢？難不成還能是什麽怪力亂神的奇異之事嗎？她一個三局內的管理員，能做這種猜想嗎？
好幾秒後，宋繁星的臉色越來越紅，表情也繃不住了似的，轉身就走。
不過走出幾步，她又回過頭，想起了什麽：“那壯漢傷得很重，不過今天中午，還是自己爬起來辦手續出院了。”
說完，她猶豫了一下，最後提醒：“我和趙哥都懷疑他被人雇來的，有人想傷害你，一次不成，說不定還會有下一次。”
“這些日子你最好是小心一些，如果再有類似的事情就上報管理局。”
回應她的是康季珠的忍俊不禁，青年道：“上報？”
好似這是什麽笑話。
宋繁星想起了管理局裏趙尋對康季珠生命安全的不屑一顧，臉色不由得更加漲紅。
然而康季珠的笑點卻不是這個，笑過以後，他輕飄飄道：“已經結束了。”
什麽結束了？宋繁星一頭霧水，又聽康季珠沒來由道：“從他出院那刻起，這件事就已經結束了，你知道嗎，暴力這東西是會傳染的。”
宋繁星實在是聽不懂，動了下嘴唇，想開口，康季珠卻在這時將指尖挪到了唇邊，輕輕噓了一聲：“我的客人到了。”
宋繁星面露驚訝，一旁的劉正心則更為驚訝。
康季珠的客人竟然不是這位女管理員？？那……
問題還沒等問，答案已經出現，三人說話的當口，一位滿身風霜皮膚爬滿皺紋的婦人進入了視野中。
隔著老遠，劉正心一眼就認出那婦人正是昨天晚上在公園和康季珠說過話還鬧起來的女人。
巧得很，宋繁星也對這位尋女的婦人有印象，大概兩年前，她曾在附近收到過婦人的傳單。
宋繁星輕輕喊了一聲：“阿姨？”
女人並沒有回應，一步一步地走，目光和腳步始終只向著康季珠一個人。
她的臉色仍然是紅褐色，可歷經這一夜，在這層顏色之外，又籠罩了一層極度衰頹的灰暗，她的眼睛幾秒鐘都不眨動，眼球上布滿了紅血絲，臉頰上還有用指甲撓破後短時間內結出的淺淺痂痕，好似個已經到了毀滅邊緣的老舊廢品。
她看起來像是瘋了，可又是那麽安靜，來到康季珠眼前之後，她一聲不吭，只有粗重的呼吸聲，破風箱呼哧呼哧地哀叫著一樣。
有的時候，如果一個人能讓空氣都凝結，未必需要多強的氣勢，只要絕望和悲哀到了極點，周遭的空氣自然便如同被凍住了一般。
不需要通靈之力，普通人也足以被她的痛苦所吞噬，繼而沈默下來。
氣氛一時極為安靜，宋繁星和劉正心都無法與之搭話。
唯有康季珠瞇眼瞧著她，平靜又隨意地開口：“葉舟，同樣的話，我很少說第二遍，第三次更是絕不會有，我再問一次，為了找你女兒，你願意付出多少代價？”
女人的嘴唇上起了皮，不知多久沒喝水，嗓音也幹澀難聽，她好像沒聽到康季珠的話，突然低下頭自言自語：“她沒死，她沒死。”
康季珠轉身就走。
他剛走出一步，女人暴起拉住了他的衣角，整個人也跟著往前一跌，狠狠跪倒在了臺階上。
骨肉和硬物的撞擊聲響起，女人拼死高喊：“啊——！”
她只是喊，除此之外，沒有任何的詞句，那喊聲也不是為了得到回應，似乎只是無意義的發洩嚎叫。
良久，在酒店裏快要有人出來制止之時，女人的聲音像是被掐斷了喉嚨一般戛然而止，已經再也湧不出淚來的眼珠震動，布滿褶皺的臉擠出來一個無法分辨究竟是在哭還是在笑的瘋癲表情。
一個瘦弱衰老的女人，能有多少力氣。但康季珠真的被她拉住了。
白發青年回過頭，一字一頓道：“她死沒死，我以為你心裏早該清楚。”
她清楚嗎？
她不清楚。
這麽多年，二十五年啊！她都是抱著女兒尚在人世的信念四處奔走，每一個城市，每一條街道，那麽遠，那麽累，如果不是堅信媛媛還活著，她走不下來。
她每每頂著太陽臉和手被曝曬，卑微地哀求，和人描述著女兒的特征，穿過寒風和冰雪，對所有路過的人遞上傳單，心中所想的都是女兒平安長大的模樣。
就算不在她身邊，可那樣小的一個女孩兒，早晚會長大的。
她會長大成人，說不定還會讀大學，碰到情投意合的對象組建家庭，甚至也有了自己的孩子。
可葉舟捫心自問：她是真的、真的沒想過女兒早就已經不在人世嗎？
其實不是……她只是不敢想，也不能想。
如果去想，那她這麽多年的尋找又算什麽呢？
她的女兒，那麽乖巧可愛的女兒，又為什麽，憑什麽，就不能好好地活在這世上呢？
無數次，她都刻意將這種可能從心頭抹去。
然而在心底某個見不到光的深處，她也隱隱知道：如果女兒真的活著，不可能如此無跡可尋，一路上那麽多同樣有走失兒童的家庭都能或多或少得到一點消息，不應該只有她的媛媛這麽多年沈寂無聲。
如今，那一抹被她緊抓不放的希望被康季珠無情戳破，女人就像是被徹底戳破了的氣球，唯一的一口氣就此洩了。
女人不再動，好半天，等她開口，那幹澀的聲音竟被血潤透，變得柔和下來。
她極為平靜道：“任何代價，什麽都可以，哪怕要我的命。”
女人喊叫之時，宋繁星和劉正心誰也插不進話，連伸手去扶都被女人推開。現在保持著安靜聽到這裏，才感覺出某種隱藏的不對味。
什麽意思？這位老婦人要讓康季珠幫忙找女兒？
可找人自有三局來找，管理局管不著，還有案件調查局，哪裏用得到康季珠？更何況康季珠自己都淪落街頭，哪有什麽本事找人！
再者，人死了？憑什麽認定死了？真死了又怎麽找？找人必須要代價？問題太多，劉正心甚至都不知道該從哪裏開口。
而這會兒，康季珠已經開始說話：“你的命？你的命在腐爛，對我來說一文不值，你的靈魂也已經千瘡百孔，我並不需要。”
將一個如此可憐的婦人評價得一無是處，宋繁星擰起了眉，對這說法一時無言。
可被評價的婦人聞言卻並不受傷，而是在迷茫之後，浮現出一種無措的惶恐。
這時，那白發青年忽地語調一轉：“你對我毫無價值，甚至還不如你身上的外物。”他宛如施恩一般，道，“我要你身上，銀行賬戶上這些年來攢下來的所有財產。”
“……”所有財產？！他怎麽好意思說得出口？
這不就是在乘虛而入，明晃晃的騙錢嗎？！
說得好像自己多委屈，可實際不就是在詐騙？且騙的還是這樣一個有著悲慘命運的老婦人！
劉正心之前還忍著，這會兒卻是再也忍不住了，他當場破口大罵：“康季珠！你還有沒有點人性？你是瘋了嗎！”
說完又轉向那婦人，極力解釋：“大娘，你別聽他的，他每句話都是放屁！你知道康建濤和薛惠嗎，那對有名的詐騙犯，這人就是他們的兒子，他說的話根本沒有一個字能相信！”
他不斷強調：“他在騙你！”
女人的神情有些放空，似乎真的有所松動。
康季珠勾了勾唇角，直接轉了身，同時輕聲道：“真有趣，決定了要自殺，卻還怕被騙。”
話音落地，女人忽然從地上爬了起來，她一手還拉著康季珠，一手在自己的衣兜裏和帆布包裏瘋狂尋找。
“給你！都給你，好孩子，你別走，我都給你！”
女人的錢也不知道是怎麽存下的，一百塊的有，幾十塊幾塊甚至幾毛的都有，因為動作幅度太大，不少都隨著動作甩落在地上。
她臉上擠出了曾經熟悉的討好笑容，狼狽焦急地將錢撿起來，連帶著銀行卡，一起急促地遞到康季珠眼前。“你幫幫我，我有錢，我能賺！”
宋繁星眼睛霎時紅了，小小出聲：“阿姨！”
康季珠垂下眼盯了一秒，卻還不滿意：“不夠。”
女人楞了下，往懷裏摸了摸，可她已經掏空了自己所有的錢，真的再也拿不出一分。“我、我真的沒有了。”
康季珠：“我說不夠，便是不夠。”
劉正心頭上冒出青筋，脖子氣得一整個發紅，惡狠狠道：“康季珠！”
康季珠恍若未聞，屈尊將錢收下，隨後對女人淡淡道：“你欠我五十元。”
女人呆楞楞地看著青年，又呆楞楞地點頭，一雙無神的眼睛，閃爍著一點幾乎已經沒有任何期望的光亮。
終於，康季珠沒有再冷眼旁觀，手指伸出，輕輕一抽，摘下了女人衣服上的一顆紐扣。
他將紐扣像是彈硬幣似的彈了兩下，原樣送了回來：“回家鄉去吧，等你靠近所想之人，那顆紐扣自然會發光。”
“……”
紐扣，他媽的又不是燈泡！康季珠騙人都不能騙得更用心一點嗎？有沒有人聽聽他到底在說什麽鬼話！
劉正心真的已經控制不住要打人，可就在他即將要擡手之際，年老的女人忽然將紐扣緊緊握在手心，什麽都沒說，轉身走了。
劉正心臉色鐵青，追了上去：“大娘！他是騙子！你現在只是不太清醒……你等一等，你想找女兒是嗎，我不是管理員，但我是調查員！你和我說說你的孩子，我來幫你找，大娘！”
康季珠仍留在原地，轉頭對上宋繁星的眼睛，問：“生氣了？”
宋繁星兩只眼睛通紅，咬緊了牙關，雖然沒有像劉正心一樣直白地發作，可情緒卻已經控制不住流露出來。
之前，她是懷疑康季珠有些不為人知的奇異之處。
可親眼見證剛才的畫面，她終歸發現自己的世界觀多麽地穩固，以至於先前那份懷疑都顯得有些可笑。
宋繁星問：“你對她就一絲憐憫都沒有嗎？”
康季珠不回答這個問題，只輕輕搖頭，道：“你不該生氣，我若是你，應該感到幸運，她對我而言毫無價值，但你卻是有的，你有雙漂亮眼睛，如果有天想要求我，無須靈魂，也無須家產，只需要拿眼睛來換。”
宋繁星似有很多話想說，但最後沒張嘴，扭頭追著婦人而去。
她跟了上去，先行一步的劉正心卻一臉憤怒地去而覆返，對待康季珠，劉正心實在是忍無可忍，他急道：“人渣！你趕緊把錢還回去！”
康季珠反問：“你還有空和我說這些？”
什麽？劉正心不解，恰在此時，他的手機再度響起，低頭一看，是一則新消息。
季蒼：【速回，今夜行動。】
劉正心：！！！
要行動？所以隊長真的決定要相信康季珠給的地址？
劉正心一時有些懷疑，正苦思，手機頂部浮現了一條實時更新的新聞推送。
【知名演員方青雲在片場遭遇襲擊，險被毀容，襲擊者……】
後面幾個字因字數限制被遮擋，劉正心沒看到，但方青雲這個明星他卻認識，同事剛剛才給他提過。
他楞住，猶豫了一下，點進推送，往下一滑，看到了現場拍下的襲擊者視頻。
視頻中，襲擊者身材壯碩，十分眼熟，明明襲擊得逞，卻涕泗橫流，爛泥一樣被人按在地上，口中不斷哭喊：“嗚嗚不是我啊，真的不是我啊，放過我吧，放過我吧——康——”
視頻在這一秒恰好停止。
正如康季珠所說……一切竟是極好地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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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桌上，白發青年的手握著銀質刀叉，手腕手指透著一種極幹凈的白。
他的手背上隱隱可見青色的血管，偏偏浮現在他的手上竟也有種難以形容的美感。
每當他垂下眼簾將食物送入口中，男人的額頭邊都有一縷白發輕輕搖晃，那舌尖和唇珠帶著不尋常的紅，吃相之優雅，讓人無端想到影視劇中風靡海外的吸血鬼。
不見天日的邪惡，卻偏有魅惑人心的美。
好巧不巧，坐在康季珠對面的劉正心也和服務生有同樣的疑問。
不過不是因為康季珠的臉和氣質，而是因為二十分鐘過去，康季珠說來用餐，就真的是來用餐，除此之外，一言不發，劉正心偶爾和他搭話，他也像是聽不到似的，眼皮都不擡一下。
極端自我，自己是絕對的中心，和隊長分析的一模一樣。
媽的，真是什麽第二人格吧？！
心中抱怨，衣兜裏傳來幾聲特別關註的提示音，劉正心一驚，拿出手機。
特調組的聯絡群出現了一條網頁鏈接，他點擊去看，不料只一眼，眼前忽地一黑，人也蹭地站了起來。
大驚失色：“康季珠！你今天出門的時候被拍了？？”
這條群消息不是別的，正是一個娛樂營銷號在幾個小時前發的爆料帖。
帖子裏頭八張照片，照片中的主人公一頭白發，臉上有文身，提著購物袋，在高級商場大肆購物，隨後打車去了徐城最貴的酒店。
那模樣和姿態，不是康季珠還能是誰？
劉正心大感不妙，強撐著穩定情緒往下一拉，評論區不出意料，群情激憤。
【高級商場，五星級酒店，是我瘋了還是這世界瘋了？全國三局都是死人嗎？另外兩個先不說，案件調查局出來說話！！】
【受害者的錢追繳了嗎？詐騙案破了嗎？康建濤夫妻抓捕歸案了嗎？康季珠的錢是哪兒來的？特調組的祖墳讓人刨了吧！到底能不能查，是無能廢物還是沆瀣一氣？！】
【康季珠趕緊去死啊！】
“……”鋪天蓋地的怒罵，連帶著怨氣和臟水一起兜頭潑過來。
劉正心眼冒金星，眼見著要上頭，手機再響，又收到了一條補丁：【影響太不好，聯系刪除了。】
刪了？重新刷新了一下，帖子果然不見了。
然而短短時間，情緒大起大落，到底是好半天才勉強冷靜。
說來他和白若跟了康季珠三個月，很確定康季珠已經好久都沒人跟拍了。可這幾張照片拍得如此清晰，一看就是用了好設備，找了好角度。
什麽情況？有人針對他們特調組？
疑惑之際，手機上又來了幾條新消息。
這次不是群聊，而是同事私發，直接給他分享了調查後的成果。
【剛才去聯系營銷號刪帖，你猜怎麽著，身份一亮，把皮下真人給嚇出來了。竟然還是個挺大的明星，姓方，以前還和康季珠拍過戲。】
【都說娛樂行業水深，我這回是真信了，剛才順手扒了一下，這人竟然還有十來個小號，個個對著康季珠窮追猛打。】
這麽恨康季珠？敢情是想置康季珠於死地，而他們特調組意外被牽連了？
他正想著，突然一聲響動，白發青年在對面站了起來。
劉正心一楞，語氣也因為這場無妄之災而難免不爽：“幹什麽？哎？等等，你去哪兒？”
康季珠向外走，既不停下，也不回頭，不過對這個問題倒是在下樓以後第一次開了口。
他淡淡道：“有客人。”
酒店大堂外。宋繁星穿著糾紛管理局的標準制服，左右踱步。
半小時前，她在網上刷到了康季珠進酒店的照片，沒多想，腦子一抽就來了。
可現在人到了，反而開始後悔。
她來這裏做什麽？趙哥已經明確地告訴她不用再操心。
來了又怎麽樣，手續文件沒到位，酒店的工作人員不可能透露康季珠的房間號。
只怪她昨天看了康季珠在關押室前的監控之後就一直心神不寧，如今一夜過去，竟然還沒安定。
見不到人的，還是回去吧。
宋繁星即刻轉身，這時，一道白發身影忽然從門內邁出，恰到好處。
年輕的女管理員驚訝一瞬，驚中帶喜，幾乎不敢相信：“康季珠？”她快步走近，靠近以後又驚訝，“你的臉……”
康季珠沒答話，對她很輕地笑了下。
昨日就晃得人眼花的臉如今又有了攝目的文身，看得人心中一動，宋繁星險些難以回神，怔了下，方註意到康季珠身後還跟了一個高大黝黑的年輕人，這人身板筆直，渾身上下散發著很好辨認的氣息。
三局內的同行？還是軍方的？宋繁星站得直了些，主動道：“徐城東區日常糾紛管理局，宋繁星。”
這就是康季珠的客人？劉正心疑惑之餘，對宋繁星倒是很禮貌：“劉正心，軍方的。”
他只說之前的身份，沒說自己現在所在的特調組。
可不用說，宋繁星也多少猜到了一點，索性也不主動去提，重新看向康季珠：“你怎麽昨天突然就走了？你的糾紛記錄還沒做。”
康季珠將她的話打斷，問：“找我有事？”
“……”記錄就是一件很重要的事啊，宋繁星有些想反駁，可話到嘴邊，又停住。
因為被康季珠說中，此時此刻，她心中最惦記的事情還當真不是這個。
微作猶豫，宋繁星轉移了話題：“你記不記得昨天那個壯漢？我們把人送去醫院以後，給他做了個藥檢。”
這話題來得近乎突兀，但康季珠靜靜地聽著，沒有異色。
宋繁星細細打量著康季珠的神情，又繼續：“可藥檢結果顯示——他並沒有嗑藥。”
說這話時，女管理員刻意賣了個關子，想觀察康季珠神情，然而得到的卻是平靜無波，以及一抹似笑非笑的神色。
康季珠臉上綴著漫不經心的神情，反問：“沒有嗑藥，遵紀守法，不是很好嗎？”
宋繁星哽住，原本在心頭翻滾醞釀的種種疑惑忽地生生堵在了喉嚨裏。
她其實也不太確定自己到底想要暗示什麽。
管理局的監控錄像很清晰，雖然沒有聲音，但畫面明確顯示著康季珠一直好端端的站在欄桿外面，沒有碰那壯漢一指頭，是那壯漢自己發瘋，把自己打成重傷，躺著去了醫院。
然而哪怕是如此清晰的視頻擺在眼前，宋繁星還是難以形容那份監控視頻帶給她的震撼和詭異感。
康季珠靜靜觀賞壯漢自殘時那種淡定愉悅，就仿佛、仿佛世界上所有的一切都能受到他的支配，包括眼前人的生命。
直覺告訴她，這事和康季珠脫不了幹系。
宋繁星出聲道：“你對他做了什麽，對嗎？”
不等康季珠回答，宋繁星又從提問變成了一種自言自語般的陳述：“你一定對他做了什麽。”
康季珠道：“是嗎？那我做了什麽？”
一句話，宋繁星再度哽住。
她是覺得康季珠做了些什麽，但這個問題一旦提到明面上，對於自己認定的世界觀無外乎是一種強力的沖擊。
能做什麽呢？難不成還能是什麽怪力亂神的奇異之事嗎？她一個三局內的管理員，能做這種猜想嗎？
好幾秒後，宋繁星的臉色越來越紅，表情也繃不住了似的，轉身就走。
不過走出幾步，她又回過頭，想起了什麽：“那壯漢傷得很重，不過今天中午，還是自己爬起來辦手續出院了。”
說完，她猶豫了一下，最後提醒：“我和趙哥都懷疑他被人雇來的，有人想傷害你，一次不成，說不定還會有下一次。”
“這些日子你最好是小心一些，如果再有類似的事情就上報管理局。”
回應她的是康季珠的忍俊不禁，青年道：“上報？”
好似這是什麽笑話。
宋繁星想起了管理局裏趙尋對康季珠生命安全的不屑一顧，臉色不由得更加漲紅。
然而康季珠的笑點卻不是這個，笑過以後，他輕飄飄道：“已經結束了。”
什麽結束了？宋繁星一頭霧水，又聽康季珠沒來由道：“從他出院那刻起，這件事就已經結束了，你知道嗎，暴力這東西是會傳染的。”
宋繁星實在是聽不懂，動了下嘴唇，想開口，康季珠卻在這時將指尖挪到了唇邊，輕輕噓了一聲：“我的客人到了。”
宋繁星面露驚訝，一旁的劉正心則更為驚訝。
康季珠的客人竟然不是這位女管理員？？那……
問題還沒等問，答案已經出現，三人說話的當口，一位滿身風霜皮膚爬滿皺紋的婦人進入了視野中。
隔著老遠，劉正心一眼就認出那婦人正是昨天晚上在公園和康季珠說過話還鬧起來的女人。
巧得很，宋繁星也對這位尋女的婦人有印象，大概兩年前，她曾在附近收到過婦人的傳單。
宋繁星輕輕喊了一聲：“阿姨？”
女人並沒有回應，一步一步地走，目光和腳步始終只向著康季珠一個人。
她的臉色仍然是紅褐色，可歷經這一夜，在這層顏色之外，又籠罩了一層極度衰頹的灰暗，她的眼睛幾秒鐘都不眨動，眼球上布滿了紅血絲，臉頰上還有用指甲撓破後短時間內結出的淺淺痂痕，好似個已經到了毀滅邊緣的老舊廢品。
她看起來像是瘋了，可又是那麽安靜，來到康季珠眼前之後，她一聲不吭，只有粗重的呼吸聲，破風箱呼哧呼哧地哀叫著一樣。
有的時候，如果一個人能讓空氣都凝結，未必需要多強的氣勢，只要絕望和悲哀到了極點，周遭的空氣自然便如同被凍住了一般。
不需要通靈之力，普通人也足以被她的痛苦所吞噬，繼而沈默下來。
氣氛一時極為安靜，宋繁星和劉正心都無法與之搭話。
唯有康季珠瞇眼瞧著她，平靜又隨意地開口：“葉舟，同樣的話，我很少說第二遍，第三次更是絕不會有，我再問一次，為了找你女兒，你願意付出多少代價？”
女人的嘴唇上起了皮，不知多久沒喝水，嗓音也幹澀難聽，她好像沒聽到康季珠的話，突然低下頭自言自語：“她沒死，她沒死。”
康季珠轉身就走。
他剛走出一步，女人暴起拉住了他的衣角，整個人也跟著往前一跌，狠狠跪倒在了臺階上。
骨肉和硬物的撞擊聲響起，女人拼死高喊：“啊——！”
她只是喊，除此之外，沒有任何的詞句，那喊聲也不是為了得到回應，似乎只是無意義的發洩嚎叫。
良久，在酒店裏快要有人出來制止之時，女人的聲音像是被掐斷了喉嚨一般戛然而止，已經再也湧不出淚來的眼珠震動，布滿褶皺的臉擠出來一個無法分辨究竟是在哭還是在笑的瘋癲表情。
一個瘦弱衰老的女人，能有多少力氣。但康季珠真的被她拉住了。
白發青年回過頭，一字一頓道：“她死沒死，我以為你心裏早該清楚。”
她清楚嗎？
她不清楚。
這麽多年，二十五年啊！她都是抱著女兒尚在人世的信念四處奔走，每一個城市，每一條街道，那麽遠，那麽累，如果不是堅信媛媛還活著，她走不下來。
她每每頂著太陽臉和手被曝曬，卑微地哀求，和人描述著女兒的特征，穿過寒風和冰雪，對所有路過的人遞上傳單，心中所想的都是女兒平安長大的模樣。
就算不在她身邊，可那樣小的一個女孩兒，早晚會長大的。
她會長大成人，說不定還會讀大學，碰到情投意合的對象組建家庭，甚至也有了自己的孩子。
可葉舟捫心自問：她是真的、真的沒想過女兒早就已經不在人世嗎？
其實不是……她只是不敢想，也不能想。
如果去想，那她這麽多年的尋找又算什麽呢？
她的女兒，那麽乖巧可愛的女兒，又為什麽，憑什麽，就不能好好地活在這世上呢？
無數次，她都刻意將這種可能從心頭抹去。
然而在心底某個見不到光的深處，她也隱隱知道：如果女兒真的活著，不可能如此無跡可尋，一路上那麽多同樣有走失兒童的家庭都能或多或少得到一點消息，不應該只有她的媛媛這麽多年沈寂無聲。
如今，那一抹被她緊抓不放的希望被康季珠無情戳破，女人就像是被徹底戳破了的氣球，唯一的一口氣就此洩了。
女人不再動，好半天，等她開口，那幹澀的聲音竟被血潤透，變得柔和下來。
她極為平靜道：“任何代價，什麽都可以，哪怕要我的命。”
女人喊叫之時，宋繁星和劉正心誰也插不進話，連伸手去扶都被女人推開。現在保持著安靜聽到這裏，才感覺出某種隱藏的不對味。
什麽意思？這位老婦人要讓康季珠幫忙找女兒？
可找人自有三局來找，管理局管不著，還有案件調查局，哪裏用得到康季珠？更何況康季珠自己都淪落街頭，哪有什麽本事找人！
再者，人死了？憑什麽認定死了？真死了又怎麽找？找人必須要代價？問題太多，劉正心甚至都不知道該從哪裏開口。
而這會兒，康季珠已經開始說話：“你的命？你的命在腐爛，對我來說一文不值，你的靈魂也已經千瘡百孔，我並不需要。”
將一個如此可憐的婦人評價得一無是處，宋繁星擰起了眉，對這說法一時無言。
可被評價的婦人聞言卻並不受傷，而是在迷茫之後，浮現出一種無措的惶恐。
這時，那白發青年忽地語調一轉：“你對我毫無價值，甚至還不如你身上的外物。”他宛如施恩一般，道，“我要你身上，銀行賬戶上這些年來攢下來的所有財產。”
“……”所有財產？！他怎麽好意思說得出口？
這不就是在乘虛而入，明晃晃的騙錢嗎？！
說得好像自己多委屈，可實際不就是在詐騙？且騙的還是這樣一個有著悲慘命運的老婦人！
劉正心之前還忍著，這會兒卻是再也忍不住了，他當場破口大罵：“康季珠！你還有沒有點人性？你是瘋了嗎！”
說完又轉向那婦人，極力解釋：“大娘，你別聽他的，他每句話都是放屁！你知道康建濤和薛惠嗎，那對有名的詐騙犯，這人就是他們的兒子，他說的話根本沒有一個字能相信！”
他不斷強調：“他在騙你！”
女人的神情有些放空，似乎真的有所松動。
康季珠勾了勾唇角，直接轉了身，同時輕聲道：“真有趣，決定了要自殺，卻還怕被騙。”
話音落地，女人忽然從地上爬了起來，她一手還拉著康季珠，一手在自己的衣兜裏和帆布包裏瘋狂尋找。
“給你！都給你，好孩子，你別走，我都給你！”
女人的錢也不知道是怎麽存下的，一百塊的有，幾十塊幾塊甚至幾毛的都有，因為動作幅度太大，不少都隨著動作甩落在地上。
她臉上擠出了曾經熟悉的討好笑容，狼狽焦急地將錢撿起來，連帶著銀行卡，一起急促地遞到康季珠眼前。“你幫幫我，我有錢，我能賺！”
宋繁星眼睛霎時紅了，小小出聲：“阿姨！”
康季珠垂下眼盯了一秒，卻還不滿意：“不夠。”
女人楞了下，往懷裏摸了摸，可她已經掏空了自己所有的錢，真的再也拿不出一分。“我、我真的沒有了。”
康季珠：“我說不夠，便是不夠。”
劉正心頭上冒出青筋，脖子氣得一整個發紅，惡狠狠道：“康季珠！”
康季珠恍若未聞，屈尊將錢收下，隨後對女人淡淡道：“你欠我五十元。”
女人呆楞楞地看著青年，又呆楞楞地點頭，一雙無神的眼睛，閃爍著一點幾乎已經沒有任何期望的光亮。
終於，康季珠沒有再冷眼旁觀，手指伸出，輕輕一抽，摘下了女人衣服上的一顆紐扣。
他將紐扣像是彈硬幣似的彈了兩下，原樣送了回來：“回家鄉去吧，等你靠近所想之人，那顆紐扣自然會發光。”
“……”
紐扣，他媽的又不是燈泡！康季珠騙人都不能騙得更用心一點嗎？有沒有人聽聽他到底在說什麽鬼話！
劉正心真的已經控制不住要打人，可就在他即將要擡手之際，年老的女人忽然將紐扣緊緊握在手心，什麽都沒說，轉身走了。
劉正心臉色鐵青，追了上去：“大娘！他是騙子！你現在只是不太清醒……你等一等，你想找女兒是嗎，我不是管理員，但我是調查員！你和我說說你的孩子，我來幫你找，大娘！”
康季珠仍留在原地，轉頭對上宋繁星的眼睛，問：“生氣了？”
宋繁星兩只眼睛通紅，咬緊了牙關，雖然沒有像劉正心一樣直白地發作，可情緒卻已經控制不住流露出來。
之前，她是懷疑康季珠有些不為人知的奇異之處。
可親眼見證剛才的畫面，她終歸發現自己的世界觀多麽地穩固，以至於先前那份懷疑都顯得有些可笑。
宋繁星問：“你對她就一絲憐憫都沒有嗎？”
康季珠不回答這個問題，只輕輕搖頭，道：“你不該生氣，我若是你，應該感到幸運，她對我而言毫無價值，但你卻是有的，你有雙漂亮眼睛，如果有天想要求我，無須靈魂，也無須家產，只需要拿眼睛來換。”
宋繁星似有很多話想說，但最後沒張嘴，扭頭追著婦人而去。
她跟了上去，先行一步的劉正心卻一臉憤怒地去而覆返，對待康季珠，劉正心實在是忍無可忍，他急道：“人渣！你趕緊把錢還回去！”
康季珠反問：“你還有空和我說這些？”
什麽？劉正心不解，恰在此時，他的手機再度響起，低頭一看，是一則新消息。
季蒼：【速回，今夜行動。】
劉正心：！！！
要行動？所以隊長真的決定要相信康季珠給的地址？
劉正心一時有些懷疑，正苦思，手機頂部浮現了一條實時更新的新聞推送。
【知名演員方青雲在片場遭遇襲擊，險被毀容，襲擊者……】
後面幾個字因字數限制被遮擋，劉正心沒看到，但方青雲這個明星他卻認識，同事剛剛才給他提過。
他楞住，猶豫了一下，點進推送，往下一滑，看到了現場拍下的襲擊者視頻。
視頻中，襲擊者身材壯碩，十分眼熟，明明襲擊得逞，卻涕泗橫流，爛泥一樣被人按在地上，口中不斷哭喊：“嗚嗚不是我啊，真的不是我啊，放過我吧，放過我吧——康——”
視頻在這一秒恰好停止。
正如康季珠所說……一切竟是極好地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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