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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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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果

沒必要好聚好散。

蘭易錦內心默念著,依舊未開口。他不敢去看常燭添的眼睛,只垂眸盯著空空的手腕。

傷口已是趨於痊愈,淡粉色的疤不刻意湊近看已很難註意到,往後誰都不會知道他手臂上曾受過那般多那般重的傷,不會知道他手曾經重傷到連茶杯都無法舉高。

除了蘭易錦,沒人知道那時尖牙入骨之痛,沒人知道他徘徊了多少個深夜才能看似平靜地接受身為修仙者卻連劍都無法拿起。

好似所有過去都可隨之過去,而既然過去了,他便不必再在意。

可蘭易錦偏要在意,非要所有的過去都作數。

常燭添見他看都不願看自己,內心悲涼愈甚,也索性不再看他。兩人便這般隔著木桌默然不語,明明是伸個手就能碰到對方的距離,可過了許久,也無人有任何動作。

好似兩個寂寥的雕塑,毫無生氣。

兩顆本因為喜歡曾無限靠近的心,此刻也因著無盡的沈默一點一點被拉遠。

“去睡吧。”常燭添輕聲道,聲音有些啞,“已快天亮了。”

蘭易錦未推拒,起身脫衣往床邊走去。一陣窸窣聲響後室內再度歸於平靜,常燭添手肘撐在桌上,掌心掩額,未像之前那般非要跟著與他躺在同一張床上。

沒有意義。他靠得再近,也無法讓蘭易錦改變心意,將對曦和的喜歡施舍給自己半分。

他自然是睡不著的,此刻每一根神經都殘忍地清醒著,提醒著蘭易錦對他並無愛意的事實。

他翻來覆去,也只能說“蘭易錦你不能這樣”,可不能怎樣呢?實際他完全強迫不了蘭易錦做任何事。

塵埃落定,一切掙紮都成了徒勞。

翌日,覓川。

蘭易錦尚未走下雲船時,便於半空中透過窗看見了覓川正門前聚集的覓川子弟。

並非如同上次那般三兩成群,而是森嚴列陣於道路兩側,每一個人都身著繡有雲川樣式的覓川服飾,莊嚴立正等待著他的到來。

等待覓川新任掌門。

蘭易錦感受著體內因為緣回丹乍然提升了不少的修為,微斂著眸,正色提步走下雲船。

腳掌剛剛觸及地面,隨著整齊刷一單膝跪地的'咚'一聲響,數千道聲音匯聚而成的宏亮的“覓川全體弟子恭迎掌門”也傳入了耳內。

蘭易錦放眼望去,除了站在最前的幾人,齊刷刷跪了一片。

“請起。”蘭易錦肅然道。

又是數道整齊的“多謝掌門”各位弟子才起身。

蘭悟思站在最前,稍落後他半步與他一同往前走去,“易錦,為父與你大哥商討了許久,最後還是覺得由你擔任下屆掌門最為合適,便這般決定了。”

“嗯,無妨。”蘭易錦直視前方,他情緒已無前日那般難以自持,現下看來頗為氣定神閑。

蘭悟思見他淡定模樣,內心愈發滿意,連連讚道:“為父相信,你定然可擔此重任,覓川定會比從前更為輝煌。”

蘭易錦笑容清淺,沒再出聲,只往議事廳走去。

常燭添走在二人身後,看著蘭易錦步伐堅定往前走去,他依舊偏瘦,十六歲還在發育的年紀身高算不上矮,甚至偏高,但走在健壯的蘭悟思身旁渾身少年氣掩也掩不住。幼竹初成,便承颶風。

連自己都還琢磨不太明白的年紀,就這樣被推著背負上了整個門派的重任。

常燭添突然覺得,或許前世剛剛見到蘭易錦時,蘭易錦便已經在他心裏有些特殊了。

現在想來,利己的最優解怎麽會是空耗十多年等蘭易錦成長,常燭添若真的完全不管他,只需憑借自身修為與法器成為他無往不利的刀,或許都不需半日,便能在這個強者為尊的世界將蘭易錦推上掌門位。

可伴隨而來的,便是他完成任務抽身離去,留下蘭易錦一個人茫然地面對這個惡意比從前深百倍的世界。

隨後,被拉下神壇,跌落雲端。

但很可惜,這份特殊並未產生如今這般不舍得他吃半分苦的心疼。

然後,他們便走到了如今這個地步。

轉眼間議事廳便到了,常燭添坐在左側最前方,微仰頭看著正襟危坐於正中的蘭易錦。

墨綠衣衫已被換下,取而代之的是獨屬於覓川掌門的用金線刺著雲川樣式的月白長衫,墨綠木簪也被摘下,長發盡數挽起,被雲川簪規嚴束起,一絲不茍。精致眉眼全無平日內斂之意,毫不怯場地淡然接受著所有人的目光。

常燭添挪開視線,蘭易錦好像在…離他越來越遠了。

“感謝各位特意等待蘭某歸來,倍感榮幸”雖只有各長老、少主小姐等在場,但人也不算少,可蘭易錦並未刻意喊,只用靈力將聲音控制在大家都能聽清的程度,他視線掠過臺下眾人,開門見山道:“如今我既已為掌門,那便理應行管理之責。覓川長老,素來為十人,前些時日魏屹騅被革職,空缺久久未填,依我之見,當務之急應為補全長老位。”

在場眾人大多都未想到他上任想做的第一件事便是補全長老位,一時都有些驚訝,蘭悟思反應快一些,很快接下話頭道:“掌門所言有理。”

話音落下,大家也反應過來了,紛紛應和。

蘭易錦嘴角微勾,“那擇日不如撞日,便與往常一致,自今日起五日內,凡可在各競爭者中獲勝即可成為覓川長老之一。”

主要目的達成,蘭易錦又安排了些別的事宜,便很快讓大家離開了。

待大多數人盡數散去,蘭易錦走至蘭舒喻身旁,將一法器遞給她,“你盡管上場,但凡有所阻礙,我皆會幫你解決。”

是一柄華貴手杖,上方砌著一半紫半白的圓潤珍珠。

蘭舒喻點頭,“多謝。”

“不必”蘭易錦輕微搖搖頭,“不管他人說什麽,都不必在意。”

“我知道的”蘭舒喻面容感激,“讓掌門費心了。”

蘭易錦輕笑一聲離開,對於稱呼的變化並不太放在心上,他不在意,同時他知道蘭舒喻也不在意,之所以這般只是為了禮數周全不落他人口舌罷了。

“你早就想好了要讓她成為長老?”常燭添走在他身側問道。

蘭易錦:“嗯。”

上次他與鮫王在幻境內鮫王同他說為表感謝可滿足他一個條件,蘭易錦便提出將魔杖借給他,但需想辦法讓他人看不出其為魔仗,只以為是修仙界法器。

那時只是想著可讓蘭舒喻借此成為覓川長老,如今被迫成了掌門,倒是也可替她擋去不少質疑非議。

“所以你找鮫王借了魔杖。”常燭添偏頭看他,“那時你我並未像如今這般,你為何不找我?”

明明找他會方便許多。

蘭易錦目不斜視,直直向前方走去,隨口道:“你那時身受重傷。”

“可後來呢?我傷勢穩定你也並未向我求助。”

“後來……”蘭易錦想了想,搖頭,“我也不知道,那時我並未考慮此途徑。”

他真沒想過這個問題,但現在想來,若是法器確實是找常燭添會方便很多,而且那時他們很熟,要什麽都不突兀,可蘭易錦卻是真的半點都未想可向他求助。

反而寄希望於僅一面之交的鮫王。

而且他如今回想,若是那時鮫王並無辦法,他似乎也不會找常燭添。

常燭添在他眼中一直是虛無的,他抓都抓不住,自然更不會想著去依靠。

這想法非常深刻,乃至蘭易錦連考慮都無便下意識忽略了常燭添這個選項。

原來……常燭添給他的若即若離之感已是貫徹到了這個地步。

後知後覺地認識到此事讓蘭易錦眼眸停滯了一瞬,眨了眨眼才神色如常繼續往前走去。

常燭添與他並肩而行,內心推測與他並無什麽出入,一時面色比方才又沈了幾分,未再主動開口,只沈默地跟著他走。

直到如今,常燭添才真正直觀體會到從前自己給蘭易錦帶來的陰影有多深,深到蘭易錦在他與僅萍水相逢之人中都會下意識選擇信賴後者。

原來他帶給蘭易錦的恐懼不安是這般遠勝於欣喜。

從前常燭添總覺得蘭易錦總是能在不經意間往他心中紮進一根尖銳的刺,由此鮮血橫流,久久難以平靜。

但現在他才明白那些刺都是他親手紮在蘭易錦身上的,經年累月融入骨血,如今時過境遷,蘭易錦終於下定決心將刺拔除,牽一發而動全身,甫一拔出血肉翻湧,但蘭易錦也在極為堅定地將它們盡數拔除。

是以如今,那些刺帶著這麽多年蘭易錦染在其上的殷紅血漬,返回到了他的身上。

這本就是他的因果,他誰也怨不了。



蘭易錦並未往錦七閣走,而是往掌門專屬的雲川閣走去。他雖很快便會將掌門位讓與蘭莘明,但為了讓蘭舒喻少些阻礙,他該做的樣子還是要做的。

常燭添在他身後步步緊跟著進入,蘭易錦看見了也未說什麽,區區一掌門專屬住所,哪裏攔得住常長老。

常燭添做什麽他都無所謂,跟著他,貼著他,強迫他,他都無所謂。

並非是現在才無所謂,很早之前便是如此。

從前是真的什麽都能接受,如今是盡量無視,為的是往後在常燭添離開他時,他也能無所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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