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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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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淪

常燭添知道蘭易錦定然會生氣,但他未想到,竟會氣到這個地步。

“別這樣,蘭七”常燭添下意識伸出手想拉住蘭易錦手腕,可卻被蘭易錦避開,他手指僵硬懸在半空,“有什麽事情我們好好說可以嗎?不要在氣頭上做決定。”

“我並非在氣頭上,我想很久了。”蘭易錦面沈如水,“我最初以為你利用香囊一事揭穿俞梔只是為了讓我信任你,但現在看來你是為了讓我信任蘭莘明?你那時得不到我的信任,便想著利用我對蘭莘明的信任助你完成任務?”

從前他未細想,只是覺得常燭添應當是想著若是幫自己破解身世困境,自己便會相信他,但現在想來,俞梔只是順帶,化解他對蘭莘明的誤解才是真的。

若是他一直不願靠近蘭莘明,那在常燭添自身也得不到他信任的狀態下,實在難讓他在不知情的狀態下成為掌門。

他不明白,所以他信了,然後閉著眼,在十六歲生辰這日,一無所知地成為了掌門。

常燭添急切地想要解釋,“那時我並不知你說的十四歲喜愛之人只是隨口說的人,我沒有辦法,才…”

“所以你就揭開了我的傷疤,擅自替我做主?”

蘭易錦以為自己不在意的,不在意常燭添揭開俞梔並非其親母一事,但如今他才發現他之前只是在忍,因為怕失去,所以一直在忍。

“你知道我有多看重俞梔,哪怕前世我二十三歲時她背叛我,我在眾目睽睽之下受了二十三火靈鞭後對她磕頭,都未舍得開口將這段關系舍棄,你憑什麽?你憑什麽在我重來一次什麽都未來得及做時,就直接將我同她徹底割裂?只是為了將蘭莘明摘出去,然後利用他完成你的任務?”

前世直到最後,他都未能忍心徹底割舍俞梔,常燭添憑什麽就這般替他做決定。

“我不知道你有前世記憶,我只是想著趁你年歲尚小,與其沈淪不如早日了結。”常燭添當時的想法真的很簡單,他甚至覺得一舉兩得,既為之後鋪路的同時,也為蘭易錦斬斷了這場孽緣。若是知道蘭易錦有前世記憶,他定然不會這般獨斷地決定一切。

“那我們便也這般了結吧。”蘭易錦聲音極輕,透著無力,“我不願再這般沈淪下去了。”

“蘭七,我們都冷靜一點,好嗎?”常燭添不由分說抓住了他手腕,懇切道:“我保證這是最後一次了,往後我對你絕對再無隱瞞,你說什麽便是什麽。”

“我累了,我不想再這樣下去了,這幾日我試過了,哪怕我接受了你很快便會離開的事實,看著你的每一刻仍舊在抑制不住地恐懼,恐懼你下一瞬便會抽身離去。我做不到及時行樂,靠近你帶給我的痛苦不安遠大於喜悅。”

蘭易錦真的受夠了一直活在不安中,所以他選擇給自己一個痛快,“我們到此為止吧,真也好假也罷,我都不願再去分辨了。你在試圖通過利用我對你的在意,迫使蘭莘明將這麽多年為之努力的掌門位拱手相讓給我時,便應當準備好承擔相應的後果。”

他知道,就算自己未在橋頭同蘭莘明說想成為掌門,這個結局也是註定的。

他喜不喜歡常燭添根本不重要,只要在蘭莘明看來他很重視常燭添,那在常燭添重傷難愈的情況下,蘭莘明依舊會為了不讓他擔憂將緣回丹給他。

現在想來抱著雙玉回來遇見蘭莘明的時候,常燭添直接說身體抱恙告辭,根本不是給他們空間,只是將他重傷一事坐實,讓蘭莘明相信。

接二連三的刻意占有都是為了證明自己確實在意他。

而這些事情,居然是從那般早時就開始了謀劃。

“你這般忐忑,應當也是知道我必然難以忍受兄長夢想因自己破滅”蘭易錦前所未有地想逃離,“你什麽都知道,你依舊選擇將我蒙在鼓中,看我徒勞地掙紮再到被迫接受。或許你確實是因為太想與我在一起,但我一想到你為此可以犧牲自己、犧牲蘭莘明、犧牲我,我就覺得難以忍受。你太清醒,也太堅定,任何事情都可被你用來利用。”

常燭添垂眸緊緊看著他,“我沒有辦法,你若不願意我強硬逼你,你必然更無法接受。這是我能想到的你我之間最平和的解決方式了。”

“你我之間確實平和,那我與蘭莘明呢?你不在意所以你覺得不重要,對麽?”

蘭易錦此刻是前所未有的尖銳,不是之前那般說什麽都要懟一句,而是完完全全地將棱角盡數展露,每句話都帶著豎直的刺,外層還覆蓋著堅硬外殼,將常燭添徹底格擋在外。

常燭添看他這般心裏也不好受,只盡全力試圖與他冷靜溝通,“蘭七,這件事可以解決,你不想當掌門可以隨時將緣回丹讓與蘭莘明,他的堅守並未白費。”

“我在意的不是這個,我當然知道可以將掌門位讓給他,可是這途中蘭莘明內心的感受呢?失而覆得再值得慶幸,那也是失去過了,更何況是親手將其放棄,你想過他會有多痛苦嗎?”

常燭添總覺得結果是好的就無妨,所以過程中如何跌宕都沒關系,可是怎麽可能有人在經歷了諸般事情後還能不變,沿途的歇斯底裏與絕望無助都是作數的,即便最後看似圓滿,內心的傷疤依舊在,久久難消。

破鏡難圓亦是此理,碎了就是碎了,再用心修補也只是遮住眼假裝不存在而已。看似毫無波瀾,但只需投進一顆小石子,便可掀起驚濤巨浪。

蘭易錦對常燭添很失望也很無力,常燭添可將萬物作為棋子,誰都可被利用,無形之手恍如天命般撥動著眾人命數。

他早有預感,常燭添不在意,此處不是他的紅塵。

風繞過窗欞將常燭添額發吹亂,幾縷掩在眼睫之上。

他此刻已經不敢去看蘭易錦的眼睛了,他無法從其中找到任何讓他能得到半分安慰的情緒。

他從布局開始,就知道自己做錯了,但他一直覺得,這並不足以影響最後的結果。但現在,他回憶蘭易錦眼裏毫不掩飾的抗拒,就知道自己想法從最初便錯了。

他高估了蘭易錦對自己的堅定與包容,也低估了蘭易錦對蘭莘明的在意與歉疚。

他親手為蘭莘明在蘭易錦心中建立了不容撼動的信任,那便必然承受因此蘭易錦對他的埋怨與不滿。

甚至舍棄。

可謂是將自作自受演繹了個明白。

常燭添將頭埋進蘭易錦肩頸,蘭易錦因為長期與他親密接觸此時也染上了淡淡的藥草香,像是被內心的不安驅使,常燭添又湊近了些,溫熱呼吸纏上他脖頸。

蘭易錦並未推開他,但也未像平時那般偏頭與他發絲交纏。

蘭易錦只是站著,未因為他的靠近作出任何反應,好似只是個無知無覺的木偶。

兩人就這般僵持著,耳邊只有彼此的呼吸聲,身體靠得極近,心卻越來越遠。

不知過了多久,常燭添總算是放棄般直起身,掌心貼著蘭易錦肩,低聲道:“我現在去給他道歉,同他坦白,可以嗎?”

鳳眸微紅,看向他的眼神帶著幾分討好。

蘭易錦卻並不為所動,只輕輕搖頭,“沒必要。”

他神色已然褪去了方才的憤然與失望,目光有些空洞地望著連接二人心口的細長紅線,眉間只餘下了幾分疲憊,“我真的累了,我受夠了這般不安穩,你想走便走吧,我不強求了。”

蘭易錦自認從來不是貪心的人,沒有便沒有,失去便失去,生來第一次動貪念,便是對曦和。

自此,內心再未有過半分安穩。

常燭添緊鎖著眉,“那若是我……非要強求呢?”

蘭易錦視線停在他放在自己肩上修長手指,他極輕地笑了下,“那便是現在這樣,我不會抗拒,也不會回應。我知道你若想強迫我不過一念之間,但我亦可一直這般,我們就這般僵持,耗到你放棄為止。”

“蘭易錦。”常燭添聲調極沈,一字一句念著他的名字。

蘭易錦擡眸看向他,毫無退縮之意,黑亮的眼眸如同深淵,暗不見底。

他想得很清楚,常燭添無非能用修為壓制自己,抑或用他人安危威脅他。

而常燭添是個聰明人,應當清楚若真走了那步,那他們便徹底完了,連此刻僵硬的平和都無法維持。

蘭易錦無所謂維持這般虛假平和,兩人走到這步便是註定了無法好聚好散。但他知道,常燭添會在意,起碼此刻,常燭添不會放任他們走到那般境地。

二人對視半晌。

最後,終究是常燭添妥協,他實在不願再看見那般淡漠神色,近乎執拗地將蘭易錦攬入懷中。

常燭添聲音有些顫,他對蘭易錦全無辦法,只能像個天真的孩童般道:“你不能這樣,你說過的,若我表現得更喜歡你,更特殊,便會沈淪的。”

他抱著蘭易錦的手都有些抖,語無倫次,“你說過還要和我單獨去海底的,蘭易錦,你不能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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