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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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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易錦揚眉,他發現曦和還挺會得寸進尺的。但他並不覺得這樣不對。在這段關系中,他本就非主動之人,若曦和不一直得寸進尺地向前,兩人怕是只會一直停留在原地,甚至漸行漸遠。

況且只是給抹個藥。

蘭易錦左手接過藥膏,幹脆道:“你背對我側躺下。”

“好。”曦和立馬笑著應下,快速轉身背對他。

蘭易錦手指掠過少年發絲將其撥開,便見右邊那處腫起,輕輕點了點,問道:“是這嗎?”

曦和許是怕疼,他只輕輕一戳便倒吸一口氣,緩緩應道:“對。”

蘭易錦食指指腹沾了些藥膏,與大拇指相觸揉開才慢慢貼上其腫起處,動作很輕。

曦和一個煎藥都不知道放水的小少爺,平日定是不像他們四處摸爬滾打做任務,更怕疼些也無可厚非,蘭易錦這般想著,動作不知不覺放到了最輕。

半晌後,蘭易錦收回手,道:“好了,轉過來把藥膏放回去。”

曦和應聲將藥膏放回,又轉過身看他,揚眉笑道:“你方才動作好輕,是不是因為不忍心讓我疼?”

蘭易錦面容平靜,“因為你嬌氣。”

曦和聽他這麽說也不急,反順著道:“那你以後多疼疼嬌氣的我。”

曦和本以為蘭易錦不會搭腔,沒想到蘭易錦竟是輕輕應了聲行,而後幫他將被子往上提了提蓋住下巴,輕聲對他道:“早些睡。”

可還沒等他高興,又聽蘭易錦笑道:“不然長不高。”

曦和頓時苦著張臉,他想說自己才十六到蘭易錦鼻尖很正常,但又不想再提年齡這件事。

他想了想,只乖巧應道:“好。”

蘭易錦擡手將長明珠收起,一時室內昏暗了不少,只剩清輝月色灑在窗臺,依稀帶來些光亮。

黑暗中蘭易錦掃過曦和聽話閉上的眼眸,笑了下。

在曦和看來,是自己給了他一個機會。

但實則,蘭易錦是給了自己一個機會。

他從未想過姻緣一事,他很難想象若是真正情皆系一人會是怎樣光景,他這些年活著已經夠累了,若是又添一牽掛只怕是更多顧慮。

但或許是今夜曦和看向他的眼睛太亮了,又或者是傷口太疼,他被擾亂了思緒,突然想給一個機會。

正如前言,這個機會不是給曦和,而是給自己。

他突然對自己心軟,想給自己一個體驗情愛的機會,他如今孑然一身了無牽掛,或許正是最好的時機。

若是一場空……

那便一場空。

他瞻前顧後行走已久,本就自低谷而來,怎麽走都不會更壞。

後來事實也證明,他確實不會更壞,哪怕曦和一直在騙他,其存在本身也依舊給他滿目瘡痍的人生提供了未來生活的盼頭。

蘭易錦回憶完那夜場景,往左前方走了幾步,擡手敲響了眼前的門。

叩、叩——

蘭易錦安靜在門口等了一會,未聽見聲響,他沒有猶豫,再次敲響了眼前門。

叩、叩、叩——

三聲過去,其間依舊未傳來聲響,場景有些熟悉,像極了那夜蘭易錦邀常燭添去喝酒的場面。

只是這次常燭添沒再突然出現用溫熱手指將他敲門的手落下,蘭易錦這般想著,也沒氣餒,但也沒再敲門,只安靜站在門外等。

這般等了半晌,裏頭終於傳來一個字“進”。

聲調有些沈,細聽還能感受到其間蘊含的一絲無奈。

蘭易錦得了允許,才終於擡手推開了眼前門。

門內,常燭添正站在一桌前,左手持筆,在宣紙上寫著什麽。蘭易錦看了眼,宣紙上字已是快寫滿了,不難猜測方才常燭添應當是一直在寫。

只是雖讓他進了門,常燭添卻仍舊沒看他,只邊寫著眼前字,邊冷聲道:“若是前來道歉,便不必說了,我不想聽,也不需要。”

蘭易錦反手掩上了身後的門,否認道:“我不是來道歉的。”

常燭添早有預料,提筆的手都未停頓,但依舊沒看他也沒說話,只沈默著等待他的下文。

蘭易錦三兩步走到常燭添桌前,看著其上常燭添寫的詩句,平靜道:“《雲間俠》。”

眼看常燭添動作立時僵住,筆尖墨落在潔白宣紙上形成黑點,蘭易錦繼續道:“我還沒聽完。”

蘭易錦知道現下兩人矛盾尚未解決,他突然說這句話,和突發惡疾並無任何區別,但他就是想這樣。

眼前宣紙上字字蒼勁有力,讓人過目難忘。可如今的常燭添遠比這些字更讓人難忘。

一桌之隔,蘭易錦可以將常燭添看得很清楚,他許是嫌散下長發麻煩,索性找了根暗色綢帶綁起束於身前,有些碎發未能顧及到,隨著常燭添動作散亂落在其眼睫、鼻尖,白皙頸部……

在窗外暖黃陽光照拂下,讓常燭添本是清冷出塵的五官多了幾分人間氣。

像是天邊神明墜落凡塵。

蘭易錦笑了下,他不需要再試探了,他已經可以確定眼前人便是曦和。

即便性格、長相、身形南轅北轍,可許多刻在骨子裏的東西是改不了的,也難以偽裝。

從前是蘭易錦從未往這方面想過,昨夜又是事發突然他亂了陣腳,但現在仔細想來,天上新來的神仙即便要照搬,也沒有將戲劇照搬的道理。

前世曦和許是不忍心才隱晦告訴其真相,可若站在第二個任務者的角度,讓他看見那種戲劇只會多生事端,對增添信任完成任務並無半分好處。

即便退一步講,眼前人想要同他坦白事情經過然後互惠互利,可也不必因他一些尋常動作便草木皆兵,畢竟若是真要模仿獲得他信任,也應當是學著前世曦和堅持不懈、動之以情、曉之以理。

而非與他決裂。

雖然他現在想不通曦和這般做的原因,可至少可以排除眼前人是第二個任務者的可能。

而且眼前常燭添行為他太熟悉了,氣急了便偏發練字,氣未消前連一絲餘光都不會分給自己。若是細看,連束發時綁的結都還是蘭易錦前世教的。

聽他笑了,常燭添眉心蹙起,手往下挪了幾寸,仿若什麽都未發生般繼續練自己的字。

眼看常燭添手下字愈發向草書靠攏,蘭易錦挽起袖子,熟練為他磨墨,口中卻未妥協,繼續道:“你先前答應了我的。”

常燭添動作不停,冷聲道:“你先前也答應過我好好養傷,如今右手不也依舊未好。”

“那是意外,事出緊急……”蘭易錦正想辯解,卻被常燭添打斷,一本正經道:“確實事出緊急,畢竟是你要送予你那位神明的花遇險。”

常燭添說話時語調沒有絲毫起伏,仿若一切只是在就事論事,可那愈發冷的眉眼,以及宣紙上愈發草的字早已將其心緒暴露了個幹凈。

蘭易錦眼底笑意更深,繞回了最開始的話題,道:“可你念書給我聽這事並無意外。”

他並不準備立刻相認,曦和騙他那般久,那被他逗逗也無可厚非。

常燭添眼眸低垂,握筆的手頓了幾息後直接將筆擱下了,隨後走兩步把一旁木窗關上,褪去外衫,被子一掀躺上了床。

背對著蘭易錦,一聲不吭。

他其實已經不生氣了,只是放棄掙紮了,他確實喜歡蘭易錦,但也沒有一直挖墻腳的想法。而且蘭易錦都那般堅定了,他再怎麽說應當也是無用的。

常燭添經歷過十五歲,也面對過許多十五歲的少年,知道那個年齡段大多勸不動,並且多的是夢想著要與第一個喜歡的人白頭偕老的青澀少年。

說不定他這廂說得愈發情真意切,蘭易錦反而會愈發覺得他與那個所謂神明的愛情正在經歷世俗的考驗,然後想著與全世界為敵從而更喜歡什麽的……

最關鍵的,蘭易錦每次提起喜歡的人的眼神,他都很熟悉。

以前……蘭易錦也是這般看著自己的。

所以,常燭添選擇閉嘴。

大不了就當上輩子騙他的報應了。

要真是全程為他人做嫁衣,他真的很擔心自己的精神狀態會變得和蘭易錦現在動不動突發惡疾差不多。

蘭易錦擦了擦手,看著常燭添的背影,悠悠道:“如今才未時。”

常燭添依舊沒看他,只側躺著丟出一句:“我何時睡,與你何幹?”

他態度冷淡異常,蘭易錦卻依舊笑著,“好,那我便先不打擾您就寢,晚些時辰再來。”

說完,便是幹脆地退了出去。

他走後,常燭添閉著眼躺了半晌,還是睡不著,索性起身再度那起筆,尋了個空白的冊子,寫了起來。

是夜戌時,蘭易錦看著窗外仿若伸手皆可摘的星辰,哄著十五睡著了,起身走至常燭添門前,正準備擡手敲門,門卻是先開了。

只是蘭易錦並未看見常燭添。

開門的是月燭傘,而且是倒掛著的月燭傘,蘭易錦視線被擋得嚴嚴實實,連屋內半點景象都未能看見。

他只能將視線放在月燭傘上,只見傘裏放著一本書冊,蘭易錦伸手拿起,隨著月燭傘利落關門後的“砰”一聲響,他被擋在門外的同時看清了書冊封面的字。

是很熟悉的字跡,字字如竹,端正飄逸。

正中間寫著《雲間俠》。

蘭易錦匆匆掃了眼,正準備敲門辯駁這與常燭添當初答應的念予他聽不一樣,眼神卻突然瞥到了右下角似乎寫著幾個小字。

他定睛一看,只見上面寫著:事出緊急,身體抱恙。

蘭易錦:“……”

當真是半分虧都不願吃,他不過那時隨口說的借口,轉眼便能被其用來拒絕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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