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不同

關燈
不同

蘭易錦正愁於不知該如何逃離這個丟人的場景,乍然聽見這句話立刻對蘭莘明道:“那我先過去了,你也回吧。”

知道他不好意思,蘭莘明沒挽留也沒再安慰,只柔聲道:“好。”

蘭易錦邁步,越過他時腳步頓了下,猶豫幾番還是開口別扭道:“記得換衣服。”

蘭莘明瞥了眼已是濕了大半的肩,笑道:“濕著容易著涼,我知道。”

蘭莘明說時神態正經,可蘭易錦卻總覺其間滿含調侃之意,眼皮撩起瞪他一眼,留下一句“我只是覺得濕著不好看,看著不舒服而已。”就快步離去了。

蘭莘明笑了,望著他的背影,從乾坤袋內取出一薄絨披風快速披上。等到蘭易錦接過貓後回頭看他一眼,扯起披風示意了下讓對方放心,才轉身往外走去。

蘭易錦抱著十五,見蘭莘明穿著披風走了,也收回視線往相反方向走。

他剛哭完,眼眶鼻尖都還紅著,風一吹更是冷得忍不住一抖,不由得抱著十五走快了些。

常燭添並肩走在他身側,眼眸掃過他眼尾淡紅,眉心蹙起,張口想說話,卻聽蘭易錦先一步道:“我才十五歲。”

“什麽?”常燭添眼露疑惑。

“我才十五歲,一夜之間經此變故”蘭易錦木著臉,道:“靠在兄長肩膀上哭是很正常的。”

他面容平靜,好似真的只是在闡述這件事的合理性,全然不覺得有什麽不對。

常燭添蹙起的眉心霎時平坦,輕笑一聲,道:“當然正常,縱使是靠在我肩膀哭,也再是正常不過。”

蘭易錦瞥他一眼,話鋒一轉,淡淡道:“從前不覺,昨夜才知原來常長老只是不管宗門事宜,而非不知。”

“事涉少主,我自然上心些”常燭添早料到蘭易錦不會對他此次行為態度多溫和,此時神情很平靜,“而且昨夜之事,與少主喝藥或許相通,一口一口喝往往會比一口悶苦上許多。”

常燭添想法很簡單,與其看著蘭易錦對那段本質就虛假的母子情誼苦苦求而不得,甚至為其付出全部,不如早些切割幹凈。

“可我喝藥時,如何喝卻向來是由我自行選擇的。”蘭易錦眼眸冰冷,“縱使我非要一口一口喝,也從無人逼迫我應當改變選擇。”

他一點也不喜歡這種所有規劃皆被打亂的感覺,常燭添突然出現打亂他的節奏本就令他不喜,可念在對方出於好意他也從未說過什麽。

可昨夜常燭添在眾目睽睽下將所有他不願回想的過往徹底揭開,直接再度加重了他心底名為娘親的創傷。

在那之前,蘭易錦一直以為重來一世他可以坦然面對,但是昨夜常燭添提前八年讓場景重現,他看見俞梔依舊連個眼神都不願施舍給自己時,蘭易錦才發現他其實從未釋懷。

他重來一世尚且如此,若他如今真是十五歲,又該如何熬過去。那屆時常燭添是否也會如前世曦和一般,在他心如死灰時上前噓寒問暖,百般哄騙,騙得他心動後為其所控?

蘭易錦推開臥房木門,沒管身後跟著的常燭添,踏入其中後直接將門反手合上。

木然坐在床沿給十五餵著魚片,蘭易錦眼眸有些空洞,虛虛看著前方。

心下思緒萬千,不禁再度回憶起過往。

他的那位“娘親”,自小便對他格外冷淡,少有笑意。但蘭易錦初時只認為這只是因為她不喜與人交談,天性冷情,並非對他不喜。

蘭易錦見過哥哥們與其娘親相處的場景,都是十分和睦的。而在他看來,他與俞梔也並無什麽不同。哪怕俞梔天性冷淡,他亦可以努力做到比其他哥哥更乖、更主動、更討人喜歡,來彌補這個不同。

是以即便俞梔連眼神都很少放在自己身上,蘭易錦也一直秉著娘親冷我便熱,不推開就代表接受的心態,賴在她的身邊。

後來為了讓俞梔免受侵擾,他更是毅然決然主動一頭紮進了那紛繁覆雜的掌門之爭。

很苦,很累,每日面對的都是一些勾心鬥角,爾虞我詐。但只要想到事成之後俞梔或許會對他另眼相看,蘭易錦便覺得值得。

可前世他二十三歲那年,他沒等來俞梔的另眼相看,卻是先等來了眼睜睜看著那個他喊了二十三年的娘親,在眾目睽睽之下,將他隱藏在屋內的法器公之於眾,導致他重傷的同時,還連累蘭舒喻受刑,後來更是利用他的不忍,直接導致了前世蘭舒喻的死亡。

而這一切,都只是因為她其實是蘭鶴霖的親母,而非他的。蘭易錦花了二十三年,依舊沒能將那顆心溫暖半分。

或許歸根結底,是他最開始便把初始條件弄錯了,俞梔並非其生母,即便身邊人再是母慈子孝,也與他無關。

蘭易錦捫心自問,直到現在,他依舊不怨恨俞梔當年將他從四大仙門之一凜黛宗宗主獨女手下調換,導致這麽多年因其婢女身份備受排擠,他也不怨恨俞梔這麽些年的不聞不問,讓他無數次在深夜裏自我懷疑。

他其實心底更多的是不明白。不明白血緣為何那般重要,仿若所有的親疏在生命誕生那一刻便定好了般,任憑人們如何努力,也始終無法撼動半分。

而如今重來一世,蘭易錦前世那般奮不顧身過了依舊不得成效,今生他也只能假裝不在意,慢慢將自己騙過去。

出神間他眼眶仿佛又氤氳起霧氣,蘭易錦眨眨眼,擡頭望向上方將眼淚逼回。

慢慢騙吧,總能騙過去的,在未親眼再度看見俞梔前,不也看起來像是勉強騙過去了麽。

叩、叩——

蘭易錦隨手揉了把臉,輕扯嘴角,上前開門。

蘭沐黎笑著靠在門沿,“我來交罰抄,順便看看十五。”

“正好”蘭易錦直接將十五遞給他,“它餓了,你給它餵點魚片。”

“好勒”蘭沐黎掩上門,兀自坐在床旁椅子上,掂了掂毛茸茸的十五,“這貓圓潤不少啊。”

“那還不是你為了拉近距離,給它餵那麽多吃的喝的。”蘭易錦擡手給他倒茶。

“那會它不是看著瘦麽”蘭沐黎手上投食動作不停,“骨瘦如柴的一下團,眼巴巴看著我,我這麽善良,哪忍心無動於衷……”

兩人就這般繞著貓說話,互相推卸著十五變圓的責任。

蘭沐黎一直沒主動提昨夜斷事堂內發生的事,但卻又句句顧忌著,避免說漏嘴惹蘭易錦再傷心。

蘭易錦自然也看得出來往日視修煉如命的蘭沐黎如今耗費大把時光在他這閑聊的真實目的。不過他也沒拆穿這份好意,就這般默契地陪他有一搭沒一搭閑聊。

蘭沐黎待到午時才起身離開,十五已是被他餵撐了,平躺癱在床上,懶懶瞇著眼休息。

蘭易錦親自送蘭沐黎到大門,在最後關門前道:“下次來時和常長老提一下教你修煉一事吧,怎麽說我們當時條件也是達成了的。”

雖說他當時顧及鎖靈花直接沖出了宗門大比賽場,可蘭沐黎卻是手握旗幟跑出來的。

“常長老不提,我有些不好開口”突然提起此事,蘭沐黎頓時有些懨,想了想道:“而且,你不是還有一味藥引尚未尋到麽,等常長老陪你尋到下一味藥引再說吧。”

蘭易錦張了張口,想說尋藥他自己去就行,不用常燭添陪著。但想到常燭添這些時日幾乎從未讓他獨自行動過,那此次尋藥前,若事情尚未說清,應當也是不會讓他一個人去的。

可其實說清楚也不難,昨夜蘭易錦已經想好了說辭。

是以他只笑了笑,準備下次蘭沐黎來時再討論這事。

送走蘭沐黎,蘭易錦越過前院魚塘,慢悠悠往回走。他很確定,常燭添最遲明日便會找他,可能是直接道歉,也可能是借著尋藥先將他帶去別處再慢慢來。

而蘭易錦也想好了該如何應對。

或許是他方才排斥態度過於明顯,常燭添來得比他想得快,蘭易錦踱步至臥房不遠處時,就看見了等在那的常燭添。

蘭易錦腳步停住,沒行禮,也沒說話,就這般直直站著,微擡起頭與常燭添無聲地對視。

身處室內,四下很安靜,連風聲都聽不見。

蘭易錦第一次毫不避諱地眼神細細掃過常燭添臉龐。作為公認的天下第一修士,常燭添連容貌都俊逸精致得不似凡人,只可惜平日裏氣勢太有壓迫感,少有人敢這般直白盯著,倒確實可惜。

思及此,蘭易錦自嘲般微勾了勾唇,常燭添本就不是凡人。

常燭添也同樣在看著他,與蘭易錦不同,任務進行十多年常燭添對蘭易錦已過分熟悉,閉著眼也能將其五官畫個差不離。

是以,他很輕易便能察覺蘭易錦此時的情緒變化。對方眼底全無懼意與敬意,甚至找不到一絲善意。取而代之的是明晃晃夾雜著冷意的打量,與仿佛不管他做什麽都毫不意外以及都無所謂的坦然。

蘭易錦看他的眼神,像是在觀察一個第一次見到的人。

常燭添不禁皺起眉。

是昨夜做的太過了,讓蘭易錦覺得與先前他展示的對覓川事物全然不關心的風格過於不同,覺得不對勁?

可那份不似作偽的坦然,又該從何而得。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