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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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暮色四垂,天幕從白間的晴空無雲,變成了深黑的黛藍色。

陳元守在火爐旁,時勤時緩,打搖著掌中蒲扇。

夾雜著淡淡土腥味的悶熱,仍從四周擠壓進院子。陳元面色被火光炙烤的緋紅,他猛一下退離了些爐子,挪後稍許,等擦去額上汗水後,更是解下薄外裳,僅著中衣。

就著火光。

他從杌凳上拿起一本賬簿翻開。

賬簿所記無外乎全是何年何時得了誰的幫襯,王伯伯的藥費、從前學裏同窗好友之幫濟。打從陳伯病倒再無法勞作重活後,家裏頭入不敷出,家計開支再加他學中束脩,一下便似天塌地陷。

他只能棄學奔走。

起先他倒也有一份不錯活計,在城中一處甚大的商樓做著賬事,且下了死功夫將賬事一道琢磨得精透……

但陳伯身邊離不得人,更有一回因他忙於東家交代之事徹夜未歸,陳伯身側無人,高燒了整夜險些丟命,著實嚇壞了他。陳元便辭去了賬事活計。

僅憑著抄書售賣、替他人代筆書信賺取銀錢。

今春以來,陳伯病情仍時好時壞,雖說打立夏節過後,陳伯病情瞧似穩定了許多,可他仍不敢掉以輕心。

陳元略翻了翻。

暗嘆了息,便將賬簿合攏。

怔怔盯著火光。

沒片刻,鬼使神差的……他又將賬簿重新翻開。

原是賬簿內還夾有一張人像畫……只見畫中女子纖眉似柳、面若梨花,微抿著朱唇,氣似霜露、質如月華。

陳元拇指輕輕摩挲在畫像邊緣。

雙瞳瞬時柔軟。

竟毫不覺時間流逝,直楞楞看了好一陣子,連爐中火焰將滅都不知。

但就在這時,屋內傳出了一陣明顯壓著卻仍然連聲不斷的咳嗽。

“咳…咳…咳咳…!”

陳元猛然回神。

忍住霎時微顫的指尖,瞳眸倏閉倏睜。眼見爐火越發微弱,他隨手撂放賬簿,添柴打扇一陣忙活。

腦中什麽旁的也不敢想,只一門心思守著爐子仔細照顧火勢。

等熬好了藥。

晾至適宜溫度,他才將心沈下。

端藥進屋。

從床上扶起陳伯替他輕輕拍撫過背脊,看著陳伯緩過咳嗽,才讓他喝了藥。

“公子……”在陳元收拾藥碗離開時,陳伯緊緊握住了他手,“你走,走吧,回上京去,別再守著我這糟病頭子,你本該……”

陳元挨坐床沿,神情未動,只微垂下了曈眸,“您攆我?”

回應陳元的,是陳伯又一陣咳嗽。陳元語氣雖輕,但很顯然、他這話如麥芒針尖狠狠紮在了陳伯心口。

陳伯想解釋並無此意,可愈著急,從肺中喘出的氣也愈發急躁,咳嗽也越發厲害,半晌都未喘勻。

陳元默默替他撫背。

他當然知陳伯沒那份意思,見陳伯這樣喘咳,他心下也不好受,暗暗罵了句自己怎就出口傷了陳伯的心!這許多年,為了他,可謂搭上了陳伯大半輩子。

“您別急。”

“是我說錯了話。我知,您絕沒那意思。”

陳伯伏彎了身,良久才止住咳嗽,目光濕潤潤的落向陳元,也更握緊了陳元手掌,努努嘴,最後只得深深嘆息,“……陳伯沒用,盡讓公子跟我吃苦。”

陳元向來不善表達心下那份覆雜難言的情感,他回握陳伯雙手,起身扶著陳伯躺下,“您先歇著,我……去把衣裳洗了。”

走出兩步,又停下步子。

靜默良久,終是對陳伯低聲道:“您早便是陳元唯有的親人。”

什麽上京不上京的……

孩童之時的記憶已離他太久遠,遠到不真實。盡管他向來過目不忘,仍時時警醒自己,刻刻都在努力塵封。

陳元邁出房門時,陳伯側躺的身子微微顫動,兩行淚水盈滿眼眶,落得無聲無息。

院中除了仲夏悶熱平添惹人心煩外,便只餘高低起伏的蟲鳴了。

陳元解掉中衣,赤.膊著上身,攪動水井繩子打了幾桶水上來,默默註滿屋檐旁的大水缸。

接著,他提起一桶從頭澆下。

帶著涼爽氣的水似浸漫過了他心防,瞬時,裏裏外外都透著爽朗舒適。

他靜靜搓洗衣裳。

等一件件幹凈如新後,懸掛在了屋檐下的細繩上。

天幕密布的星辰,不知何時已然消失,隱藏進了雲層。

陳元立身屋檐下,如此望了一會,粗布毛巾被他緊握在掌,而後狠狠擦拭著頭發。

瞧來,倒真如王伯伯所料,今晚,定該有一場風雨。

叩!叩叩!

四下已是俱黑,卻有人忽然敲響了院門。

“季先?季先!”

季先是陳元表字。陳元一個激靈把毛巾甩掛上細繩,披上中衣,回屋拿上風燈即刻去開門。

“來了!”僅僅聽聲,他已是知道院門外來著何人。

拉開門後,果見顧彥知面帶急色地站在門外,“生了什麽大事,大晚上還讓你上我這走一趟?可是宏良?”

顧彥知和錢奇——即錢宏良,乃陳元在學中最合得來的知己好友。

顧彥知溫文儒雅,身量與陳元一般無二,若說平日裏他最明陳元心思,那錢奇,便是懶得辨你有甚心思,只管一副紈絝做派仗義替著出頭。

陳元已經有多日未見錢奇,料想他定是惹怒了錢老爺,被勒令關在府上,不然白日間絕無可能不來他書攤旁晃蕩。

顧彥知一言難盡的搖頭。

他心中雖急,張了張嘴,那湧至喉頭的話,一時又不曉如何說起,“是——”

陳元在心頭合算,能這麽時辰值得顧彥知走一趟的大事……

驀地,腦幕中念頭一閃,他略略不安的提了口氣。

“直言無妨。”

顧彥知咽了咽嗓,“是蕙娘。”

聽得‘蕙娘’二字,陳元眼皮不可察地抖了下。

“晚間聽母親提起,明個兒似要以小妹金蘭交之名,接蕙娘進府衙長住。其中什麽意思,你該知道……季先?”

顧彥知驚呼了聲。

他話還未說完,只見陳元一拳砸在院門門框上,久久繃緊著身子,再望向他時,眸中痛色一閃而過。

陳元瞥也沒瞥一眼受傷的手背指骨,將其負在身後,問道:“城中宵禁了?”

顧彥知頷首。

“我——”陳元語調發澀,雙腳猶如釘在了地上,努力提著渾身氣力才邁出了幾步遠,卻在顧彥知低低一聲下,倏然怔住。

“要進城的話,我自陪你一道去。但你想清楚,這會子見蕙娘……”

“我沒想見她。”陳元回身,視線隱沒在灰暗夜色中,“我只是不知該做點什麽,能做點兒什麽……衙裏人連接幾天盯上了書攤……”他連給陳伯抓藥的銀子都捉襟見肘,又拿什麽去顧得上蕙娘。

從沒有哪一刻,陳元如此恨著自己無能。

如此無能為力,比起兒時偷隨陳伯離開上京,記憶中那永不能觸碰的禁傷,更令他覺得苦澀。

“你是說、我大哥……”聽見衙門裏人盯上了陳元書攤,顧彥知皺眉,“他、可有傷你?”

陳元靜默半晌,腦中盡是蕙娘一顰一笑,如魔障般,似在眼前生出了賬簿中夾著的那畫兒,畫上女子脫畫而出,一如往常安撫他,輕輕牽起他手,低喚他“元郎”。

顧彥知擔憂,“季先?”

陳元茫然剎那,等發覺眼前幻像不過虛空泡影,他頹唐地把風燈掛在院門上,而後微側身子使面龐融於灰暗夜色。眼皮沈沈一合,悄無聲息,藏起了眼底氤潤。

“你放心,只要我在府上,縱使豁出去,也絕不讓蕙娘受半分委屈,我幫你照看著她。”顧彥知話音不高,但神情異常堅定。

不見絲毫星光的夜幕,呼嚕嚕大風霎時吹起,攪了人整日煩躁的悶熱也霎時褪失了個幹凈。

土腥味,交雜著潮濕氣息撲面而來。鳴蟲吟叫,也銷聲匿跡了。

風燈被吹得忽明忽暗,顧彥知只能瞧見陳元站立的模糊身形。他欲說些什麽,陳元卻先他一聲:“我無事。”

陳元收起瞳中痛色,“子通,我陳元欠你的,永不能報。”他不敢肖想蕙娘能與自個兒如何,是他無能,配不上蕙娘,唯願蕙娘安寧和順。

“季先,別說這樣話。”

陳元作揖,朝顧彥知深深拜下,“你當得起。”

顧彥知受了他一拜,神情肅然地拍了過他肩膀,“夜已深,你早些歇著,我先回去了。”

陳元頷首,有些失力地靠著院門門框,直到顧彥知的馬車消無蹤影,才收回視線。

合門收拾了。

躺在床上,卻是翻來覆去輾轉難眠,睜瞪了半宿也沒有睡意。恍然天際邊亮起第一抹魚肚白時,他方迷迷糊糊合上眼,沈入夢境。

夢中,乍是他將同陳伯從上京來到此地的情景。

陳伯花了一筆諾多積蓄,在城東繁華地段買下一座二進小院,且拜了先生,費心托情讓他進入縣學念書。

新的家門與蕙娘家後門,僅僅隔街幾丈。那會,蕙娘總趴在後院臨街閣樓的楹窗邊偷瞧外面,而他,上下學裏亦總能瞧見窗邊探頭探腦的小姑娘。

第一回兒,蕙娘對他彎了眉眼時……

他窘迫的滿面通紅,頗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疾步奔回了自家院子,再碰一聲搭上門,默了默,又偷從門縫望出去,門縫細小,只模糊折出了小姑娘半垂的丫髻。

至此,凡上下學裏打從門前那條街路過,陳元總是挺直了腰桿,走得老沈穩重。

蕙娘喜歡避開家人丫鬟,央拉著他上街玩鬧,鬧著他背她,而後輕輕環住他雙肩,小腦袋枕趴在他後脖頸,軟軟糯糯地喚他“阿元哥哥。”

他麽,每當那聲“阿元哥哥”響在耳邊,便油然高興,忙前忙後地掏出積攢下的銅板,與她買糖葫蘆、糖小人兒吃。

打小,他錢袋子內的銅板,無不是為蕙娘攢的。

白駒過隙,十來年過去,蕙娘不在是梳著半垂丫髻的小姑娘,他也不是那個家住她家後街的縣學念書的小子。

數數次搬家,搬挪的不僅是桌椅物什,更從陳元心頭搬挪走了面對蕙娘的勇氣。

府城第一美人……

依他今般家境,如何敢奢望與蕙娘再牽扯什麽。

陳元眼尾濕潤。

驀然從夢中轉醒坐起身子。

他抿緊唇線,任滿腹情愫翻湧澎湃,顧不上幾多拾掇自己,匆匆踏進竈房煮飯,等陳伯用完飯藥,拉開院門,進了城,便朝著從前熟稔至極的那條街疾奔。

他想,瘋似了地想著,見一見或遠處望一望她,也是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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