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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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6 章

第三十六章

繁華的街市今晚並沒有多少人。

誰會年三十晚上如此寒冷的天背著包在大街上游晃?

來往的人向江安投來異樣的目光。好奇,猜疑,同情,抑或其他。

對江安來說,都不重要了。

吳佳怡一家人離開之後,喧鬧被無休止的安靜代替。

江安呆滯地看著玻璃渣上的血。這一切和自己沒關系吧,他想著。

沒有答案,只有心上一波比一波洶湧的難受擊打著江安。

他拿了掃帚把玻璃渣都掃幹凈了,又用拖把將水和血都擦掉。

然後,回到那個滿是糟糕回憶的房間背起自己的包,往外走。

他換上自己的鞋,禮貌地把拖鞋擺放整齊。

然後,輕輕地關上門,離開了這裏。

沒有留戀,一眼都沒有多看。這裏永遠都不屬於自己,永遠都沒有自己的位置。

江安步履沈重地走著,快到回家的公交站了。

平靜下是波濤洶湧的情緒。

真的好疼,怎麽會那麽疼,仿佛心臟都不是自己的了。

他痛恨自己的無能,後悔自己怎麽就要貪戀那點親情,更難過於自己念想的破碎。

一切都結束了。他再也不要見到吳佳怡,再也不要見到那一家人,再也不要這樣狼狽又可憐了。

江安,你為什麽這麽賤啊?他咒罵著。

你到底為什麽要興沖沖地跑來自取其辱。

你早該明白,早在母親嫁給那個又矮又醜的男人的時候,早在她又生了一個孩子的時候,早在自己被一個人放任不管地留在原地的時候,

就該清清楚楚地明白,

你江安,就是個沒人要的孩子。

你被遺棄了,被流放了。

你只應該愛你自己,你也只有你自己,你不要再對親情寄予任何的希望。

你沒有家了,有家的是那個叫胡高的孩子。

你到底還在奢望什麽啊?

十六歲了,還沒長大。

江安痛苦地進行著自我否定,好像自己做的一切都愚蠢,都錯誤。

他那麽善良可愛,卻遇到那麽多沒有心的人。

一遍遍的傷害,讓他最後強大到只依仗自己而活。

毫無軟肋,無堅不摧。

八點多,公交車站一輛輛公交車不斷駛來。

司機任勞任怨地在這一年的最後一天站好崗。

遠遠就看見公交車站坐著個人。車停下,那人卻擡頭看都不看一眼。

司機覺得奇怪,但那與他們自己的生活無關。

於是,一輛輛公交車停下後又離開。

沒有人註意到,這個肩胛顫抖的十六歲少年正將臉深深埋進手裏,無聲地痛哭。

……

“陳歲,陳歲,不得了。我打江安電話,他怎麽關機了啊。”吳銼見電話通了,急得不行。

陳歲正在廚房洗菜。他傍晚才去菜市場和超市買了火鍋食材,這會兒還沒吃上晚飯。

“什麽?”吳銼那邊背景雜音太多了。

吳銼提高音量吼道,“老子剛剛微信給江安私發紅包,沒人理。我就想著打個微信電話和江安聊聊天,提前拜個年。結果,微信電話又打不通。不應該啊,我打電話過去,顯示他關機了。”

“你別著急。”陳歲冷靜地思考了一會兒,“可能只是手機沒電了。”

“這大過年的,誰家小孩不是熱熱鬧鬧捧個手機,怎麽他還關機。我又想到江安那搞不清楚的家庭情況,這敏感時期簡直腦殼疼。”吳銼揉著太陽穴,“我這邊吵著找我喝酒呢,待會沒時間。你一個人吧,再打電話過去試試。”

“我知道了。”陳歲眸色暗沈,應答的語氣卻平淡。

“你他媽怎麽這麽冷靜。趕緊放下你那點小心思給老子滾去打電話。”吳銼罵著,“千萬別出什麽事,聯系上江安給我報個平安。”

陳歲的耳朵被吵得痛,沒搭理他就掛了電話。

江安不是那種遇事走極端的人,這點陳歲堅信。

但微信不回手機關機的確可能遇到了某些問題。

很久沒有聯系了。久到陳歲已經不太總是想到他的笑容和總是生動豐富的各種小表情小動作。

陳歲揉了揉眉心,冷靜的分析思考也無法遮掩擔憂。他微信找到江安的名字,嘗試聯系。

上一條還停留在江安跨年時發來的【新年快樂】

【在?】【江安?】【手機怎麽關機了?】

等了幾分鐘沒有回覆,陳歲又打了微信電話。

同樣無果。

最後在手機自帶的通訊錄翻找出江安的電話號碼,撥了過去。

等待接通的過程最難熬。最後響起的是熟悉的機械女聲,說著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標準的中文一遍,英文又一遍。

陳歲輕嘆了口氣後,放下了手機。

他走到廚房繼續洗菜,手機放在櫥櫃上,決定隔幾分鐘打一次。

買的最新鮮的小白菜,陳歲擇去根部,有些心不在焉。

一直一個人住,過年也會是一個人嗎?自己連煮飯放多少水都不知道,肯定不會做菜。現在徹底放假,也不能再倚靠一中的食堂。到底為什麽手機關機,最好只是手機沒電不知道而已。陳歲眉蹙得更緊。

終於,第四次撥電話時,打通了。

“江安?”陳歲輕聲喊道。

此時的江安剛剛從自己絕望的情緒中走出來。他從一直沒打開的背包裏翻出自己的手機,發現竟然電量過低關機了。

幸好有帶充電寶,江安充上電打開手機,迎面而來的是通知欄一大串的消息。

未接電話七個,微信也有很多條未讀消息。

他情緒仍低落著,連看到陳歲主動給自己發消息都開心不起來。

而來自陳歲的第四次電話,在這時響起。

江安連掩飾自己的力氣都沒有了,平靜地按下接聽鍵。

熟悉的低沈的聲音,好久沒聽到,當下聽著怎麽還有點溫柔。

江安的笑容苦澀,哭過的嗓子還沙啞。他悶聲“嗯”了一聲。

陳歲當即確定江安現在的狀態很差。

“手機怎麽關機了?吳銼聯系不上你。”陳歲的語氣是從未有過的溫柔。好像電話打不通前一個人的胡思亂想和煩躁著急不覆存在一般。

“手機沒電了,我沒註意。”江安低著頭,吹著路邊的寒風,語氣很冷。不針對任何人,只是疲憊和無力。“對不起,讓你們著急了。”

公交車站後面就是商業街道,不時有人經過,多是一家人,孩子“爸爸媽媽”熱切地喊著,聲音很大。

“你現在在哪?”陳歲敏感地捕捉到嘈雜的背景音。

江安不想撒謊,頗有破罐子破摔的意味。他現在的情況就是糟糕透頂,沒必要向任何人隱瞞了。即便陳歲是自己喜歡的人。“在公交車站。”

“這麽晚?一個人在外面嗎?”陳歲試探性地問。這個時間點不該和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飯聊天。再不濟哪怕只有一個人,也應該在家的。明明說自己怕冷,怎麽還跑到外面去。

“嗯。”蚊哼一般。

“會不會很冷?”陳歲問著,也知道這是一句廢話。

“還好。”江安還是說了假話。真的很冷,他渾身發抖,手腳已無知覺。

話題就這樣僵持。陳歲的腦子高速運轉,他在想該問什麽又該怎樣問。

江安不想再聊下去。他現在好難受,孤獨感扼住他的咽喉仿佛要將他獵殺。

沒有人能懂你的。母親不能,林奕不能,默默喜歡的人,也不能。陳歲不懂的,他不喜歡你,他也不會關心你的死活,否則為什麽一句緣由也不說就自私地斷了聯系。

都是假的,信不過,也不值得付出。

人在經歷極端負面情緒時總容易將一切都往壞的方向想。

江安的情緒壞了,他現在就像一個脆弱的瓷娃娃,一碰就碎。

“沒有什麽要說的話,掛了吧。”江安打破沈默,開口道。

“等等。”陳歲急切地阻止他。平時的江安絕對不會這樣的,他從來不是率先掛斷電話的那一方。

在江安和陳歲的關系中,江安一直是追隨方,而陳歲是將風箏線牢牢握在手中的主導者。

現在,一切倒置了。

“江安?你是不是遇到什麽事了?我不知道該怎麽問,我也知道你可能不想告訴我。但我現在很擔心你,你能告訴我發生什麽了嗎?”陳歲放棄試探,直白問著,語氣溫柔誠摯。

看來自己現在真的狀態很糟糕啊,連一貫對別人情緒不管不顧的陳歲都忍不住問了。

江安開不出口,只是手緊緊握著手機,像枯萎的樹藤一般,佝僂著身子。

“江安?江安?”陳歲一遍又一遍地叫著他的名字。

江安貪戀又無措地聽著,他不知道陳歲要做什麽,為什麽今天突然關心起自己,連名字都叫得這麽眷戀。

陳歲的心很亂。江安好像不願意向自己吐露心事,像一只刺猬,之前靠近自己時大膽,現在縮回殼裏,不再願意出來。

“江安?你還記不記得我說過,以後任何事都可以和我說。”陳歲回憶起那一次月夜中,自己第一次給予江安承諾,為了讓他不再害怕自己。

鄭重地講,那應該是兩人第一次交心。陳歲說的堅定,江安答得清脆。

陳歲相信,江安還記著,而這句承諾足以觸動他。

“我沒有說假話。江安,你有任何事都可以和我說。我願意聽,我也都接受。”陳歲咬著字說得很慢,鄭重而深沈。

接受你的一切,好的壞的,都包容,都理解。

江安的眼睛亮了亮。他記得那句話的,陳歲從來不屑於說假話。他承諾的,永遠都會遵守。

他不知道陳歲將自己看作什麽角色,可以被雜耍的猴子嗎?否則為什麽一下子態度如此變化。太好了,好得不像陳歲。

但他也無暇顧及了。

他自己好不容易建起的心理防線就這樣被擊垮,陳歲說的每一句話都好像觸著他的靈魂,不容拒絕地說著,“我關心你,我關心你,江安。”

江安的情緒又有些失控,眼淚開閘般傾瀉。

可江安一點也不想哭的,都是陳歲,他的關心太直接,也太猛烈。

陳歲聽到電話那端的哽咽聲。

良久,江安止不住哭聲,想拼命拽住救命稻草一般,“陳歲,我沒有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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