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7 章

關燈
第 7 章

第七章

江安是被第三遍鬧鈴吵醒的,也是在這時才意識到自己必須起床了,更意識到今天和往常的不同,家裏還有另一個人呢。

他火速爬起床,對著衛生間的鏡子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雞窩頭,猶豫地敲了兩聲書房的門。

無人應答,江安便顧自打開了門,口上醞釀著該說什麽。

打開門,哪還有人,只有被疊放的整整齊齊的被褥,床單上更是平平整整毫無褶皺,一點人住過的痕跡都沒有。

回到客廳,沙發上原本放著的黑色書包也早不見了。

這個冷清的家在短暫迎來一位客人後再次歸於寂靜。

“什麽時候走的,也不說一聲,一點禮貌沒有。”江安嘟囔著,心上的一塊好像空落下去。

一切恢覆如初,這個家只有他一個人往後也會一直只有他江安一個人。直到叼著牙刷盯著空蕩蕩的家,江安都還沒有緩過神。昨晚經歷的一切好像一場夢,不是美夢也不是噩夢,只是一個讓江安能在家裏有個說話對象的,看似簡單卻無法實現的夢。

江安是在下樓的過程中收到信息的。

來自陳歲。

江安停下腳步,倚在樓梯的欄桿邊,隱隱期待地點開微信的圖標。

【這幾天不要走原來的小路】

【最好不要一個人】

隔了一分鐘,又進來一條信息。

【謝謝】

也不解釋一下原因,不明不白的。江安撇嘴,收了手機繼續下樓。

是怕昨晚那些人來找我的麻煩嗎?江安暗自想著,喝了一口手裏的豆漿,還是走了寬闊的大路。

這條路來來往往的車輛很多,也有很多清化一中的學生,就算遇到,那些人也不敢做些什麽的。

陳歲註意著時間給江安發了幾條簡短的消息。

發著燒睡得並不安穩,陳歲五點多就醒了。思慮片刻,還是決定離開。他還是不習慣和人的接觸,不想面對早晨江安醒來可能要交流的場合。

默默把床鋪整理好,陳歲將藥裝進書包,輕手輕腳地離開了江安的家。

時間太早了,公交車還沒通,打車萬萬是不可能的,陳歲忍受著五臟六腑傳來的疼痛,迎著朝陽,拖著沈重的步伐,回到了自己的家。

好像很久沒有生病過,也很久沒有經歷過這樣的疼痛了。

沒錢去醫院看的。醫院那地方仿佛是個吃錢的機器,進去沒什麽大事,隨隨便便的檢查都要花掉好幾百塊錢。

陳歲不想把錢花在任何可以節省的方面。

陳歲灌了一杯熱水,燒已經退了,不管不顧再睡上一覺,什麽事睡醒了再說。至於明天能不能上學,看傷口恢覆的情況吧。

陳歲很少做夢。大多時候,疲憊的他連夢都沒有的。今天卻在很多虛幻夢境中反覆穿梭,被魘住一般,想醒來卻是徒勞。

他夢到自己素未謀面的母親抱著被父親毆打的自己,問他疼不疼。他夢見遠方家鄉一張張醜陋的嘴臉罵自己是□□殺人犯的兒子。他還夢到自己縮在公園的板凳上睡覺沒有人願意招童工幹活的那些難扼的歲月。

這一覺睡的不安穩,陳歲再次醒來時頭痛欲裂。他揉了揉眼角,那裏好像有一層濕黏的液體。

是哭了嗎?陳歲不願意深想。

摸到枕頭下的手機,原來已經下午三點了。

陳歲很餓,盡管沒什麽胃口,也必須吃點什麽了。

簡陋的廚房角落裏有一袋米,陳歲決定自己煮點白粥。好像還有上次買的雞蛋,他在廚櫃裏翻找了半天,找到了記不得購買日期的幾個雞蛋,洗了一個放進電飯煲裏。

煮粥的過程中,陳歲去衛生間對著那面破碎的鏡子,嘗試給後背的傷重新塗藥。他很少如此細致地看自己的後背,因為不想看見那些顏色深淺不一,但卻永遠烙在自己身體上的傷疤。

那些傷疤很多已經不疼了,但一旦看到,就不免想起過往的種種罪孽與痛苦,隨即牽扯著心口泛起細密的疼痛。不強烈,但禁不起傷。

是啊,陳歲也才是個還沒有成年的孩子。盡管個子高抽條快,到底不過是個孩子罷了。

一點粥煮的很快,陳歲盛了一碗,把雞蛋剝好放進去,端著碗走出狹小的廚房,坐在破舊的脫皮沙發上,沈默地吃那一碗熱氣騰騰的白粥。

他頭埋的很低,碗中的熱氣不停向上冒著,他的眼眶氤氳著一些灼熱晦澀的東西。

這個家太安靜了,為什麽能一點聲音都沒有呢。陳歲劃著筷子吃的迅猛,小小的客廳頓時響起筷子不斷劃過碗沿的聲音,巧妙遮掩住了一個十七歲少年內心無聲的哭泣和吶喊。

今天沒有去學校,陳歲自己抽出書包的課本,在房間的那張掉漆紅木桌上開始學習。

高一的學習和初中完全是兩個概念。他因為要賺錢常常落課,只能抓住一切零散的時間學習,能學一點是一點。

他成績不好,從家鄉逃出來後沒有身份證沒有錢被迫輟學了兩年,但即便是再最艱苦的那兩年,他也想方設法從賣破爛的販子手中花幾塊錢買到了初中的課本學習,自學了初一初二的知識。

後來有機會回到學校後,更是盡自己所能去學習。他知道自己永遠不可能和普通孩子一樣努力學習通過高考考上大學改變自己的命運,但就是某種執念,讀書學習的執念支撐著他還活著,還在摸爬滾打中渴望生活過得好點。

如果可以,將來攢夠了錢,往大城市走,去接觸更廣闊的世界,換一個體面一點的工作,要是能繼續學習就更好了。

人為什麽活著,不就是為了那點割舍不掉的責任和內心的一點念想。

陳歲不必要對任何人負責任,他的母親難產死了,父親被處死刑,爺爺奶奶他恨的不行更不可能做任何盡孝於他們的事。他活著就是為了再往外面走走。

他擺脫了自己吃人不眨眼的家鄉,但還遠遠不夠。他想去小時候在電視上看到的那些滿是高樓大廈的地方,他想游山玩水去各地旅游,他有一顆拼搏不甘拘於一隅的心,清化縣囚不住他的。

沒有任何事物可以囚住少年內心不甘隕落的猛獸。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