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塵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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塵清

黃沙為天空鍍上一層渾濁而厚重的塵幕,狂風席卷細沙不斷往褚沐新嘴裏灌,她只好緊閉雙唇,用手指著前方五百米處的一片楊樹林向阿苓示意。

沙地裏的馬蹄印很快便被風沙掩蓋,兩人艱難地到了楊樹林。這片楊樹林正好與風向錯開,偶爾有黃沙飄進樹林,但勢頭不算猛。

兩人原本是在官道的驛站休息,驛站小二聽聞兩位客人是要去沙州,便盛情推薦了近道,光說不夠,還取了紙筆在紙上畫了堪稱鬼畫符的地圖。阿苓覺得新鮮便吵著要試一試近道,哪知這一試誤入了沙地不說,還遇上了沙塵暴。

阿苓把沾水的帕子遞給褚沐新,自己就著水壺裏剩下的水隨意地在臉上抹了兩把,這一抹反而讓她整張臉臟得像個花貓般。褚沐新見此捧腹大笑,用帕子的另一面替她擦拭臉頰。

兩人稍作清潔後準備在楊樹林中找塊幹凈的地休息,等風沙散了再重新上路。剛找到一處幹凈的地方,就聽到不遠處傳來沙沙的折枝踩葉聲。

阿苓警惕地拉著褚沐新蹲下,另一只手握在腰間的流星錘上。

沙沙聲越來越近,雜亂無序。

“噓,不止一人。”阿苓低語。

阿苓握在流星錘上的手更加用力,聚精會神聽著不遠處的聲音,就在她準備率先出手時,聲響在離兩人五米處停了下來,只聽一男子用粗獷的聲音罵道:“他娘的,又讓這夥沙匪逃了。這都多少次了,我看這黃沙就是要和我們作對!早晚把這地給掀了。”

一個爽朗鏗鏘的女子回道:“他們比我們熟悉這片沙地,抓不到正常的。雖然這次沒找到沙匪的老巢,但抓了幾個已經算不錯了。等風沙過了,回城裏好好犒勞下兄弟們。這幾日在沙地裏打滾夠辛苦了。”

周圍的兄弟聽到犒勞,全都一掃疲倦興奮地開始點起菜來。

爆炒羊肚。黃燜羊肉。烤全羊。羊肉串。涮羊肉......

阿苓躲在樹後饞得口水直流,肚子也不爭氣地響起來,她在褚沐新耳邊低聲說:“沐新姐姐,我好餓。等我們到了沙州也去吃羊肉。剛才他們說的菜式全都點一遍!”

“好。請你吃。”

話音剛落,一把長槍明晃晃地砍在兩人背靠的楊樹上,阿苓反應迅速,立馬揮起流星錘打落了長槍,起身將褚沐新護在身後。

此刻,兩人周圍已圍滿了彪形大漢,阿苓揮起流星錘,急速旋轉的雙錘帶動了空氣,吹起她兩鬢的短發,稚嫩的臉上是臨危不懼的神色。褚沐新從她身後緩緩起身,目光與方才那個手持長槍的女子交匯。而那個長槍女子在看清褚沐新樣貌時,眼神微閃,蹙眉凝視。

彪形大漢見那掄成圓扇的流星錘也不敢再近一步,局勢一度僵持,褚沐新率先打破了僵局,“阿苓,把武器放下。他們不是壞人。”

阿苓似有不甘,“可是...”

“沒事。”

褚沐新輕拍著阿苓的肩膀,阿苓這才氣呼呼地收了流星錘,瞪了兩眼周圍的人。

褚沐新上前一步,與阿苓對換位置,雙手相拱對面前那個長槍女子行禮道:“見過荀將軍。”

“你認識我?”

褚沐新搖頭,然後道:“方才聽到你們的談話,推測的。”

“方才可沒有提到任何關於我身份的信息。”

“如今在沙州地帶剿匪的應該只有塵清軍,而這些士兵對你尊敬有加,想必你是他們的頭兒。我想在塵清軍中如此有威望的女子非荀昭玉荀將軍莫屬了。此前便有耳聞,荀將軍率親兵在沙州四下剿匪,今日一見傳言不虛。”

“幹他娘的,你們是誰?”說話的是站在荀昭玉身旁的男子,聽聲音這男子應該就是剛才說要把地掀了的那位,他肌肉壯碩,蓄著短胡,左手和右手上分別戴了一金一玉的扳指,連手上的□□刀柄上都鑲嵌了金珠。

“你說話客氣點!”阿苓沖他喊道。

“小兔崽子,我給你打老實了。”說著那個男子便要上前。

荀昭玉擡槍攔在男子面前,厲聲道:“朱達,住手!她們是京城來的客人。”

阿苓停下手上的動作問:“你怎麽知道?”

“和她一樣,推測的。”

褚沐新聞此莞爾,黃沙也擋不住她明珠般光亮的眼眸。荀昭玉被褚沐新那般看著,有些不自在地躲開了她的目光。

風沙停了,一望無際的遼闊與天際線無縫接壤,在荀昭玉的帶領下,兩個迷途的羔羊總算重新回到了官道上。一路上阿苓對朱達防備十足,兩人相互不對付,好幾次快打起來都被褚沐新和荀昭玉制止了。

沙州城。

原本荀昭玉讓朱達帶著弟兄們去酒樓,但朱達對京城來的這兩人不放心,沒跟著弟兄們去,而是留在府裏一起用膳。

所以現在飯桌上的情形便是阿苓夾一塊肉,朱達夾兩塊。阿苓吃一碗飯,朱達吃兩碗。兩人誰也不妥協,相互較著勁。

一頓暗藏硝煙的晚膳用畢,阿苓肚子已經漲得不行,荀昭玉派人送阿苓去沐浴休憩。直到朱達也走後,整個屋子才算消停下來。

荀昭玉此刻仍舊和在沙地一樣,身掛紅披,甲胄加身,半張臉在陰影之下,襯出優秀的下顎輪廓,她將京城的文書往桌上一扔,“哼!邑陽城這群縮頭烏龜自己窩在京城不敢出來,派弱女稚童來和我談。”

“沐新並非弱女,阿苓也非稚童。荀將軍大可不必如此生氣。”

“京城的女子都一樣,哪個不是嬌生慣養。”

褚沐新仍舊保持禮貌的笑意,“世間女子萬千,各有性格,又怎會都一樣。馳騁疆場的荀將軍最應明白這個道理,不是嗎?”

“哼!”

“塵清軍,是荀將軍起的名字嗎?”

荀昭玉似乎很意外褚沐新問這個問題,只是冷漠地應了一聲:“嗯。”

“猛將謀臣徒自貴,蛾眉一笑塞塵清。好名字。”

“不用把官場那一套搬到這裏來,拍馬屁就免了。我直話直說,朝廷想要談和是不可能的。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們打的什麽算盤?表面假意談和,待兵權交付後再卸磨殺驢。我若是答應了,就是對所有塵清軍不負責,更是對沙州百姓不負責。”

褚沐新依舊保持平靜的語氣回道:“但荀將軍有沒有想過,若是你不答應,來日朝廷重兵壓境,塵清軍不過是以卵擊石。屆時士兵馬革裹屍,百姓白骨露野,你忍心看到生靈塗炭的場面嗎?”

“呵,以卵擊石。邑陽城的人果真一葉障目,還沈溺於國富力強的美夢中。漠北苦戰狄古斯,東海水師不善陸戰,西南自給自足早就不信任朝廷,邑陽城如今還從哪裏抽調兵力?況且,就算是以卵擊石,誰說石就是贏家?卵碎了,包住的可是整顆石頭。”

“西北廣袤,沙州不過是西北一座邊境小州而已。荀將軍別忘了,當年我父親平定西北外患,至今在西北仍有聲望,他親手提拔的卓逸興將軍現在就率輕騎在城外百裏處待命,再算上西北各州縣兵力,荀將軍真覺得塵清軍足以抵抗嗎?”

荀昭玉聞此冷笑起來:“褚姑娘,定西侯曾經確實是一位良將,只是良將不也臣服於名利的誘惑了嗎?為了一個爵位,拋棄了西北。”

褚沐新聞此臉色大變,方才平靜的神色被嗔怒取代,她能容忍百官為了打壓她對她言辭數落,她能容忍世人對她各種出格行為的唾棄,但她無法容忍任何人汙蔑他的父親。

只有她知道父親並非為了榮華富貴辭官回京,而是為了規避那句隱藏在“功高震主”後的殺生之禍。

“荀將軍,沐新敬你有勇有謀,是女中豪傑。但是你無憑無據,有何資格汙蔑我父親?我告訴你我父親是什麽樣的人!我父親,定西侯褚奕,沙州人氏,十五歲從軍,征戰沙場三十五年,他敗過勝過,但卻從未退縮過!哪怕是命懸一線,他不曾膽怯!哪怕是戰無不勝,他不曾自滿!如今抱病返京,卻要落得一個貪慕虛榮的罵名,這就是大名鼎鼎的塵清軍首領的肚量嗎?

方才荀將軍說邑陽城一葉障目,沒錯,大部分人確實活在紙醉金迷編織的脆弱繁華中,但是荀將軍你自己又何嘗不是一孔之見呢?你口口聲聲京城女子嬌弱,那不過是你帶有成見的臆想。

沐新從心底艷羨荀將軍率軍起義,恣意而活的自在而為,但也不會忘記身為子女的責任。這個世界,有人馬革裹屍,但也有人筆定天下。所以,京城女子,並非嬌弱,而是清醒。”

褚沐新情緒激動,語速極快說完了一長串話。荀昭玉沒想到自己一句話竟惹得面前這個溫柔如綿雲的人如此動怒,一時間不知該如何回應,只是木木地說了一句:“抱歉,我剛才失禮了。”

“談和一事,沐新還在京城時就已料到荀將軍不會同意。就算荀將軍同意,沐新也會讓你改變主意。”褚沐新很快又恢覆了平靜的語氣。

“什麽意思?”

“我們做個交易。”

和邑陽不同的是,這裏沒有燈火襯映和繁華雕飾,沙州的夜幕廣袤而冷清,星辰繁密清晰可見,安靜地自閃光芒。

仲夏的夜風帶著清冷涼意吹過沙州城上空,帶走了聒噪的蟲鳴和浮躁的煙火氣。

盛夏已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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