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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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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京(上)

這幾日秋風已將漫山的銀杏染透,於林川嘴裏叼著一片銀杏葉,坐在石亭裏看阿苓練功,手上時不時跟著比劃。經此一遭,他決定傷好後認真跟著榛練功。

淩雲岑此刻在正廳裏與然之大師飲茶,“當年那小子的娘送他到山上游學時,每隔幾月就差人送來茶葉。自從...”然之大師說到此處看了眼對面的淩雲岑,頓了頓繼續說著,“這麽多年來,你還是第一個再次嘗到這茶的。”

“晚輩有幸。”淩雲岑面不改色地答道。

“你讓乎乎傳的話,可是當真?”然之大師問道。

“晚輩不敢欺瞞。”

“那日聽到乎乎傳話,知道那小子還活著,我很是高興。可怎麽...怎麽就失憶了?”然之說到此處,擱了茶盞,眼裏隱隱透著神傷的情緒。

“大師為何如此嘆息。晚輩倒認為,這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情。若是記著對他來說豈不痛苦?”淩雲岑為大師重新斟滿茶。

“你的意思我明白。知道多了,危險便也多了。可我了解他,這孩子面上看著溫潤謙遜,骨子裏固執得要死。你這樣瞞他,哪天他想起來,就不怕他怪你?”

“大師看他如今還有半分溫潤謙遜的樣子嗎?他早已不是從前的他,大師又何必要想著把他圈在過去呢?”

然之大師望向院裏,於林川不知說了什麽被阿苓追著滿院子跑,榛在一旁提醒於林川註意傷勢,全被當了耳邊風。

“你這樣護著他,哪裏又不是圈著呢。這樣的快樂又能護到何時?你們沒有想法,旁人難道就信嗎?昨日我已得了消息,邑陽城派來的人已經在路上了。”

“只要他想,我可以一直護著。我曾經也是這樣答應父親的。”淩雲岑將目光從庭院收了回來,正色道,“今日晚輩是有正事請教。”

“你是想問,如今邑陽城內有多少人是曾經見過他的對吧?”

“正是。”淩雲岑答道,“我曾查過,他從12歲時便來了爾是山,回京次數寥寥無幾,即便回了也只是見慣常的幾人。”

“沒錯。不要說那些一年見一兩次的人,那日就連我也差點沒認出來。如今他性情大變,樣貌也早已與小時不同。你大可放心。”說著然之大師從袖中拿出一枚拇指大小的物件,“銀杏章你拿著,若是有困難憑這枚章可找爾是山的任何學生幫忙。”

“晚輩感激不盡。”淩雲岑收下銀杏章,雙手作揖。

爾是山被稱作民間“國子監”,無論男女老少只要能破得了山腳設下的迷陣,均可上山聽學。根據破解迷陣的方式分配到武學、醫學、文學不同的派別中,若是全能之才三門並學。

聽學不需要向爾是山納銀兩,但學成下山後,無論在何處都得行善事。若是入了歧路,銀杏章不僅會被收回,人嘛,也就沒了。

當初於林川的祖父每年給爾是山捐贈糧食錢款,與然之大師也成了故交。於林川謙遜機敏,剛上山時深得然之大師喜愛,得到三門並學的機會,對武學的領悟在那一年的學生中尤為出色。這麽多年來,武學的先生授課時仍舊常常提起他。

淩雲岑與然之大師聊到黃昏時分,於林川在門口吵著餓肚子,一行人告別了然之大師回了客房。

“今日看阿苓練功可看出什麽心得?”淩雲岑替於林川夾了一塊魚。

“心得沒有,但阿苓那幾招我都學會了,不信你看。”於林川剛想擡手比劃,就被淩雲岑一筷子打下去,疼得嗷嗷叫。

“川哥,這麽久了你怎麽還沒記住淩家的規矩。食不言,寢不語。”阿苓在旁一邊幸災樂禍,一邊喝著碗裏的魚湯,不小心被熱湯燙到。

榛拍了拍她的後背,關切中帶著斥責,“還有空笑別人,你先管好你自己!”

“天下功夫各有優劣,武器不同打法也隨之改變。阿苓用的是流星錘,別看錐身只有拳頭大小,其威力卻不可小覷,既有鎖鏈的柔軟性,又可以打出棍、槍的直線傷害。流星錘講究纏、繞、點、掄等動作,光是舞花便能擾亂對方的視野,打個出其不意。”淩雲岑說道。

“原來這麽講究。那榛哥呢?”

“榛身形敏捷,拳法與輕功了得,一般人若是被他跟蹤斷不可能發現他。帶著長的武器不宜潛行,我在百川給他找了一家鋪子,打造了一副短刃,短刃藏於手部的護腕上,解了機關後十把短刃就會貼合手背露出來,如今還沒有人在近身戰贏過他。”

“榛哥,原來你是金剛狼啊!”

“金剛狼是何物?”榛問道。

“英雄!誇你呢!”於林川轉頭又問淩雲岑,“咱們家淩大先生呢?”

“我?有榛和苓我還需要練功夫嗎?”淩雲岑笑道。

“也是,腰若細柳,身如美人,看起來確實不是練過的。不過沒事,等小爺我學成後保護你!”

“川哥,等你學成這世道怕都輪了一圈了吧?”阿苓說道。

於林川伸手在阿苓腦門上輕彈了一下,“瞎說!”

“本來就是!以前榛哥教你時,你光是想著法怎麽混時間,好幾次逃課我都沒告訴雲岑先生!”

“嘿!阿苓!你今天就是要和我作對是不是?”於林川擺出了格鬥的架勢。

“來就來!誰怕誰!”阿苓也做出架勢,兩人手腕互搏了一番。

“咳...”聽見淩雲岑的聲音,兩人立馬收了手,佯裝乖巧地吃飯,但眼裏都還相互較著勁。

用完膳後,兩人趕緊跑到院子裏比拼,於林川被阿苓的流星錘打得四下躲藏,但嘴裏還欠揍地喊著“打不著打不著!”

最終,於林川以0:10的戰績光榮慘敗。

***

陳自傑本以為李元志在宮裏待慣了,吃不得苦,哪知對方奔波了幾日依然健步如飛。反而是陳自傑自己走到半山腰時就要求休息片刻。

“我見公公剛才尋路時對爾是山很是熟悉,可曾來過?”陳自傑坐在石頭上用帕子擦著額間的密汗。

李元志仰頭看著銀杏,秋風拂過金色的葉子打著旋落在他手中。

“不曾。”

說這話時,他將手放進袖中,沒有人發現他手中的銀杏葉已被揉得稀碎。

“陳大人若是休息好了,就繼續上路吧。這事可半點耽誤不得。”李元志說完便徑直往山上走,陳自傑見人馬都動了,不好再休息,也起身上了馬。

到達時已是正午,一行人被秋老虎追得汗流浹背,然之大師讓學生們打來山泉水給客人們洗臉。陳自傑本想趁著洗臉的空檔休息,還未緩過神來,李元志便和然之大師說起正事。

“灑家是帶著皇令來的,就不和大師繞彎子了。”說著身後的太監小淳子就遞上聖旨,“皇上有令,爾是山山主然之接旨。”

然之並未下跪,也未回答,只是對著聖旨彎了下身子。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爾是山為國育才,桃李天下。教以養正,育以為民,可謂鞠躬盡瘁也。特賞白銀五千兩,書卷一千冊。化雨潤物,勿怠勿忘。欽此。”

“謝皇上。”

“大師別急,還有,”李元志又拿出一份聖旨,“大師,可否請百川的使臣出來接旨?”

“公公說笑了,爾是山不參政事,百川的使臣怎會在此處?”

“陳大人,莫不是您消息有誤?”李元志轉身問陳自傑。

陳自傑若此次要是帶不回人,其他朝臣輕則參他辦事不利,重則欺君,他咳了兩下像是壯膽,“然之大師,此次鴻臚寺辦事不利,未能將使臣平安迎至京城,多虧爾是山出手相救,鄙人感激不盡。皇命在上,此次差鄙人將使臣護送至京城,皇上設宴親自向使臣致歉,還望大師通融,煩請使臣隨鄙人一道進京。”

“大人,恕在下愚昧,爾是山的學生確有救過不少人,只是近日未曾聽說有學生救過使臣。莫不是大人記錯了。”

“怎會?有人親眼見到爾是山的女學生在沙州城外救了一年輕男子,正是此男子在城門出示過使臣令。”陳自傑有些著急。

然之大師突然笑起來,“大人,您說這話在下更不明白了。若是在城門出示過使臣令,此時也早該入京了吧。又豈會被爾是山的學生們救下呢?”

陳自傑現下才反應過來,然之是給自己挖了個坑。眼下既不能說是沙州守城的官兵把人趕了出去,險些讓使臣喪了命,也不能胡亂搪塞。陳自傑十足犯難。

“大師事務繁多,想必並不能記住每個學生救過的人。不過無妨,陳大人與灑家會在爾是山住到大師想起來為止。畢竟啊,這皇命在上,若是空手回京免不了惹龍顏不悅。灑家命賤,挨幾十板子或是掉個腦袋倒是不足為惜。可爾是山一眾學子怕是免不了受牽連,大師您說呢?”李元志坐下,拿起茶盞,用杯蓋慢悠悠地撥著茶盞中的水。

“天下賢王莫不惜才,又豈會因莫須有之罪責罰學生。除非皇上身邊有那亂心惑眼的奸人,所謂\'安危出其喜怒,禍患伏於帷闥。\'  還望公公為了皇上的聖名著想不要留著那奸人得好。”

陳自傑雖對李元志這種禍亂朝綱的閹人不滿,但面上還是對他們尊敬有加,然之大師字裏行間嘲諷李元志,他雖在心裏暗爽了一番,卻也為然之大師捏了一把冷汗。

李元志輕笑,“大師教誨,銘記於心。天子聖明,忠奸之人自會分辨,灑家不敢妄言。”

這時門口進來一面容俊秀的學生,行禮後說著,“然之老師,午膳已準備妥當。”

“陳大人,李公公,舟車勞頓想必已經乏了。在下略備酒菜為兩位接風洗塵,請移步左室。”然之大師彎腰作引領狀。

陳自傑剛到時就餓得不行,三步用作兩步跟著剛才的學生出了房門,李元志隨後也跟著出去。

然之見兩人已走遠,急步走向了裏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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