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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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3
宰相大人不搭理他，轉過頭來對著指揮官，問：“年輕人，你想要什麽？”
指揮官搖頭，婉謝賞賜：“學生什麽都不要，能得宰相大人青眼，已抵得過俗世的金銀錦繡。”
老人眼前一亮，這話說到他心坎裏。
……
離開相府後，心與和指揮官預備返回客棧，那位少府監的宗風大人插了句嘴：“你們接下來有何打算？”
指揮官言簡意賅替心與回答：“還要逗留兩日，談生意。”
少府監把目光挪到他身後。
心與微笑著比劃：“上月便有帖子送到祝府，我這操勞命看來是擺不脫咯。”
少府監沒再多說什麽，送他們原路返回，路上他策馬走在車旁，就著小窗與他們說起京中得格局，尤其暗示那位風骨清高的三少爺，剛過易折，該低頭時，切記低頭，畢竟不是所有人都會像他一樣幫忙解圍，也不是所有人都欣賞這等脾性。
心與低下頭，卻在後悔自己委屈了神明大人，要他給凡人屈膝。
想起那日他說，他把自己的願望當成了他的願望，她便覺得心裏更加歉疚，一路魂不守舍，即便後來少府監介紹錦署織造，她也是一個字沒聽進去，甚至上臺階時踩著裙裾，差點撲摔在地。
少府監閃身去扶，指揮官快他一步。
“本來還想邀請夫人……和三少爺一塊逛逛長安，不過看兩位舟車勞頓，只能作罷。好生休息，祝馬到成功。”少府監悻悻收手，卻將身子向心與傾去，小聲說，“再不走，只怕有人該動手了，本官還是很識趣的。”
心與後知後覺，擡頭一瞥那白馬塵煙，隨後被一尊堅實的胸膛遮擋。
“對不起，神明大人。”
指揮官摸了摸她的頭發，溫柔地說：“願望都達成了，還有什麽不高興？”
心與擡起頭，眼眶裏蓄滿淚水，連秋月都漾碎了：“我的願望達成了，可神明大人你的呢？”
指揮官默然，半晌後低聲笑起來：“我的願望，我的……願望啊……”
心與向後退，一直退到階下。
這時，耳旁傳來喧嘩，有人大喊一聲：“哇，快看，火樹銀花！”心與聞聲下意識側目，果真見遠處城樓下打樹花的光彩。
客棧開在長安最繁華的大街上，奔跑的人越來越多，她沒留心，被沖撞開，人潮將他倆分隔開來。
指揮官快走兩步，伸手去抓她，智腦系統忽然彈出信號，倒映在他的瞳孔上，阻擋住他的視線，短短的一剎那，心與的手從他的指尖擦過。
“該死！”
指揮官直接切斷系統，再擡眼，身材嬌小的心與已淹沒在茫茫人海之中。
“心與——”
“心與你在哪兒？”
“——心與——”
他沿街瘋狂的尋找，心臟瞬間被恐懼占領。他從沒有像今天這樣，害怕失去，一個人懊喪地站在人群中心，面對周圍莫名又冷漠的目光。
直到盡頭處，一雙手高高舉過頭頂。
他奔過去，緊緊抓住那截白皙的手腕，把擁擠的人群撥開，撲上前，將那人緊緊鎖在自己的懷裏。
心與彎了彎眼角。
指揮官卻在戰栗。
“我在這裏，我聽見你在叫我的名字，神明大人。”這是他第一次叫自己的名字，那麽生硬，那麽別扭，那麽慌張，卻又飽含深情，那麽的動聽。心與擡起手臂，環住他的背，輕輕撫摸，在心裏默默地說：“只要你叫我的名字，我就不會離開你。”
兩人抱到雙臂僵硬酸澀，也沒舍得放開。
心與把頭埋在他心口，騰出一之手，隔著衣料寫字：“剛才在客棧門口，你為什麽楞了一下？”
指揮官輕輕松開她。
心與趕忙解釋：“我不是要責怪你，我是看你當時臉色不好，是發生了什麽事麽？”
指揮官並沒有回答，反倒是將她的手握得更緊，身後的火樹銀花熄滅，只剩寥落的星光，他才淡淡地說：“太晚了，我們先回客棧。”
心與任由他拉著。
等走到客棧門口，那種古怪的不適再度升起，直覺告訴她，剛才一定發生了什麽，神明大人過去對人間的一切大多不喜不悲，但眼下他的行動所反映的卻是起伏的情緒，於是她沒忍住，又問道：“……你可以告訴我。”
“我，我的機甲找到了。”
心與一怔，擡起頭，吞了吞唾沫，反問地很小心翼翼：“是我想的那個意思麽？”
“……是。我的歷劫快要結束了，只差最後一步。”他垂下眼睛，整個瞳孔都沒在陰影裏，神情似喜還悲。
——
最後一步，應該是指的自己吧。
……他曾經說的手術。
心與把手滑落到肚子上，隨即翻了個身。回到客棧的第一件事，就是又寫了一間房，那時的他倆都壓抑著情緒，他們需要各自的空間來放肆笑話，此時，神明大人就睡在她隔壁，與她只有一墻之隔。
她將手貼在墻上，想象著他的呼吸，他的樣子，他的一切，只有在濃墨化不開的夜裏，才能如此貪婪。
就在不久前，當他說完只差最後一步時，那胸膛的起伏，說明他心軟了，還是說明，他動心了？
白日裏他對少府監大人的敵意，是因為在意嗎？
神明大人從不悲不喜到淪陷人間的七情六欲，不一定都是壞事，當然那只是對她而言。他不是說，要去拯救未來，可是未來又是那麽的虛無縹緲，虛無到如果有輪回，都夠她轉世十幾二十次，一個王朝都不一定有那麽長的壽命，能有什麽感覺呢，她其實沒有那麽高尚，她對千年前的古王朝，也沒有任何的感情。
拒絕他？
挽留他？
神明大人守在自己身邊那麽久，他若要用強，有很多方法，自己根本無法反抗，可見善良就是他的弱點，只要自己拒絕，他說不定就會一直留下來，直到自己死亡。對，他可以陪著自己，百年白頭，等到自己死了以後，再走，應該也沒有關系吧，那樣就不會痛苦。
心與將手掌慢慢移到心口，卻猛然睜眼。
眼淚奪眶而出，濕潤枕頭。
好殘忍啊，自己好殘忍啊，竟然想要愛的人看著自己死去，在死後承受永生的痛苦，自己怎麽能忍心，怎麽舍得！
如果他真的愛我，那麽我這幸福的一百年，將用他永生的痛苦來換。
要是自己再壞一點就好了，就不用承受心靈地拷問。
或者，或者再蠢笨一點，根本沒有意識到他感情的轉變，或者再直接一點，連自己的心都沒有摸透，那麽久不用背負擔子，小心翼翼地做選擇！
心與平躺在榻上，睜著眼睛，不停抹眼淚。
悲傷讓眼皮連著整個眼球都劇烈脹痛，她翻身而起，趿著鞋走到盥洗的銅盆前，鳧水洗臉，擡頭看著窗外冷冷的月光，和水中倒影的臉一樣蒼白。
……
指揮官也一夜無眠，大部分時間，都盯著信息刪除界面發呆。
機甲墜落在西北方，不是茫茫草原，便是茫茫大漠，具體位置他在來到洛陽後無法準確獲取，但智腦隨時開啟自動尋索，只要接近一定範圍圈，就會接受到輻射信號進行定位，白天他們一直在移動，直到研判的坐標無法精確，直到晚上他們站在客棧門口，才終於收到確切的反饋。
他其實早就可以往西北尋找，也不是不能主動釋放信號，但他心裏一直有個念頭，只要心與一天不接受手術，自己就可以有借口維持現狀。
不用被迫做出好壞對錯的決定。
雄雞唱白，東方天明。
光影透過窗，落在他的鼻尖，他才知道一夜已經過去。
揮手關閉智腦界面，指揮官起床，用冷水洗了把臉，努力讓自己保持冷靜和清醒，隨後對著鏡子整理衣冠，希望新的一天能以良好的狀態面對心與。昨晚的他實在有些差勁，自己竟然能放任那些奇怪的脾氣出沒，實在不符合一個理智指揮官的形象。
鏡面中的他站得筆挺，微微抿唇，俶爾又笑了起來。
窗外鳥鳴不斷，這一刻，他忽然很想見到心與。
指揮官轉身，拉開了房門。
出乎意料地，心與就站在門口，四目相對的兩人同時驚喜，又同時驚慌。
“我，我願意接受手術。”心與搶先開口。
指揮官緊緊握拳，又驟然松開，深深吸了口氣，問道：“是因為我昨晚說的話，還是因為之前……”
“你這是在擔心你的醫術嗎？可我聽醫館的老大夫說，你上個月……”心與努力笑起來，讓自己保持輕松，但每一個字對她來說，都像針紮般痛，為了維持不讓人擔心的狀態，她只能言簡意賅地說：“我相信你。”
指揮官說：“我不該告訴你。”
“怎麽可能會是因為你，你別忘自己臉上貼金了，當然是因為……”心與呵呵傻笑，“當然是為了黎民蒼生。我是什麽樣的人，你不是見過麽？我既然都可以把紡織手藝輕易教給村裏的人，我可以花錢救梁家溝的人，我可以原諒祝府，我……在小竹村的時候，不是你跟我說的，我是大英雄啊，我在救人，我要救未來所有人，這裏面會有我的血脈，我的子子孫孫，我這次是真的要當大英雄了！再說了，又不是一定會死，我又不是要英勇就義，我相信你！”
指揮官往後退。
心與勇敢地一把抱住他：“所以，你要是回到未來，救下了那些人，能不能順便告訴他們我的豐功偉績，不然，好虧啊。”
指揮官伸出的手重重落下，那些想了一夜，醞釀在心裏的話都在這一瞬間，粉碎成泡沫。
心與將臉貼靠在他的胸口，明明熾熱的眼淚已經潤濕衣襟，但她的語氣就像從前在小竹村嚷嚷的那樣：
餵，我可以被罵，可以被打，但是，絕不能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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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揮官搖頭，婉謝賞賜：“學生什麽都不要，能得宰相大人青眼，已抵得過俗世的金銀錦繡。”
老人眼前一亮，這話說到他心坎裏。
……
離開相府後，心與和指揮官預備返回客棧，那位少府監的宗風大人插了句嘴：“你們接下來有何打算？”
指揮官言簡意賅替心與回答：“還要逗留兩日，談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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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與低下頭，卻在後悔自己委屈了神明大人，要他給凡人屈膝。
想起那日他說，他把自己的願望當成了他的願望，她便覺得心裏更加歉疚，一路魂不守舍，即便後來少府監介紹錦署織造，她也是一個字沒聽進去，甚至上臺階時踩著裙裾，差點撲摔在地。
少府監閃身去扶，指揮官快他一步。
“本來還想邀請夫人……和三少爺一塊逛逛長安，不過看兩位舟車勞頓，只能作罷。好生休息，祝馬到成功。”少府監悻悻收手，卻將身子向心與傾去，小聲說，“再不走，只怕有人該動手了，本官還是很識趣的。”
心與後知後覺，擡頭一瞥那白馬塵煙，隨後被一尊堅實的胸膛遮擋。
“對不起，神明大人。”
指揮官摸了摸她的頭發，溫柔地說：“願望都達成了，還有什麽不高興？”
心與擡起頭，眼眶裏蓄滿淚水，連秋月都漾碎了：“我的願望達成了，可神明大人你的呢？”
指揮官默然，半晌後低聲笑起來：“我的願望，我的……願望啊……”
心與向後退，一直退到階下。
這時，耳旁傳來喧嘩，有人大喊一聲：“哇，快看，火樹銀花！”心與聞聲下意識側目，果真見遠處城樓下打樹花的光彩。
客棧開在長安最繁華的大街上，奔跑的人越來越多，她沒留心，被沖撞開，人潮將他倆分隔開來。
指揮官快走兩步，伸手去抓她，智腦系統忽然彈出信號，倒映在他的瞳孔上，阻擋住他的視線，短短的一剎那，心與的手從他的指尖擦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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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與——”
“心與你在哪兒？”
“——心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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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盡頭處，一雙手高高舉過頭頂。
他奔過去，緊緊抓住那截白皙的手腕，把擁擠的人群撥開，撲上前，將那人緊緊鎖在自己的懷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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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走到客棧門口，那種古怪的不適再度升起，直覺告訴她，剛才一定發生了什麽，神明大人過去對人間的一切大多不喜不悲，但眼下他的行動所反映的卻是起伏的情緒，於是她沒忍住，又問道：“……你可以告訴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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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將手貼在墻上，想象著他的呼吸，他的樣子，他的一切，只有在濃墨化不開的夜裏，才能如此貪婪。
就在不久前，當他說完只差最後一步時，那胸膛的起伏，說明他心軟了，還是說明，他動心了？
白日裏他對少府監大人的敵意，是因為在意嗎？
神明大人從不悲不喜到淪陷人間的七情六欲，不一定都是壞事，當然那只是對她而言。他不是說，要去拯救未來，可是未來又是那麽的虛無縹緲，虛無到如果有輪回，都夠她轉世十幾二十次，一個王朝都不一定有那麽長的壽命，能有什麽感覺呢，她其實沒有那麽高尚，她對千年前的古王朝，也沒有任何的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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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明大人守在自己身邊那麽久，他若要用強，有很多方法，自己根本無法反抗，可見善良就是他的弱點，只要自己拒絕，他說不定就會一直留下來，直到自己死亡。對，他可以陪著自己，百年白頭，等到自己死了以後，再走，應該也沒有關系吧，那樣就不會痛苦。
心與將手掌慢慢移到心口，卻猛然睜眼。
眼淚奪眶而出，濕潤枕頭。
好殘忍啊，自己好殘忍啊，竟然想要愛的人看著自己死去，在死後承受永生的痛苦，自己怎麽能忍心，怎麽舍得！
如果他真的愛我，那麽我這幸福的一百年，將用他永生的痛苦來換。
要是自己再壞一點就好了，就不用承受心靈地拷問。
或者，或者再蠢笨一點，根本沒有意識到他感情的轉變，或者再直接一點，連自己的心都沒有摸透，那麽久不用背負擔子，小心翼翼地做選擇！
心與平躺在榻上，睜著眼睛，不停抹眼淚。
悲傷讓眼皮連著整個眼球都劇烈脹痛，她翻身而起，趿著鞋走到盥洗的銅盆前，鳧水洗臉，擡頭看著窗外冷冷的月光，和水中倒影的臉一樣蒼白。
……
指揮官也一夜無眠，大部分時間，都盯著信息刪除界面發呆。
機甲墜落在西北方，不是茫茫草原，便是茫茫大漠，具體位置他在來到洛陽後無法準確獲取，但智腦隨時開啟自動尋索，只要接近一定範圍圈，就會接受到輻射信號進行定位，白天他們一直在移動，直到研判的坐標無法精確，直到晚上他們站在客棧門口，才終於收到確切的反饋。
他其實早就可以往西北尋找，也不是不能主動釋放信號，但他心裏一直有個念頭，只要心與一天不接受手術，自己就可以有借口維持現狀。
不用被迫做出好壞對錯的決定。
雄雞唱白，東方天明。
光影透過窗，落在他的鼻尖，他才知道一夜已經過去。
揮手關閉智腦界面，指揮官起床，用冷水洗了把臉，努力讓自己保持冷靜和清醒，隨後對著鏡子整理衣冠，希望新的一天能以良好的狀態面對心與。昨晚的他實在有些差勁，自己竟然能放任那些奇怪的脾氣出沒，實在不符合一個理智指揮官的形象。
鏡面中的他站得筆挺，微微抿唇，俶爾又笑了起來。
窗外鳥鳴不斷，這一刻，他忽然很想見到心與。
指揮官轉身，拉開了房門。
出乎意料地，心與就站在門口，四目相對的兩人同時驚喜，又同時驚慌。
“我，我願意接受手術。”心與搶先開口。
指揮官緊緊握拳，又驟然松開，深深吸了口氣，問道：“是因為我昨晚說的話，還是因為之前……”
“你這是在擔心你的醫術嗎？可我聽醫館的老大夫說，你上個月……”心與努力笑起來，讓自己保持輕松，但每一個字對她來說，都像針紮般痛，為了維持不讓人擔心的狀態，她只能言簡意賅地說：“我相信你。”
指揮官說：“我不該告訴你。”
“怎麽可能會是因為你，你別忘自己臉上貼金了，當然是因為……”心與呵呵傻笑，“當然是為了黎民蒼生。我是什麽樣的人，你不是見過麽？我既然都可以把紡織手藝輕易教給村裏的人，我可以花錢救梁家溝的人，我可以原諒祝府，我……在小竹村的時候，不是你跟我說的，我是大英雄啊，我在救人，我要救未來所有人，這裏面會有我的血脈，我的子子孫孫，我這次是真的要當大英雄了！再說了，又不是一定會死，我又不是要英勇就義，我相信你！”
指揮官往後退。
心與勇敢地一把抱住他：“所以，你要是回到未來，救下了那些人，能不能順便告訴他們我的豐功偉績，不然，好虧啊。”
指揮官伸出的手重重落下，那些想了一夜，醞釀在心裏的話都在這一瞬間，粉碎成泡沫。
心與將臉貼靠在他的胸口，明明熾熱的眼淚已經潤濕衣襟，但她的語氣就像從前在小竹村嚷嚷的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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