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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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2

兩人沒有回小竹村,而是坐在梁家溝後的山頭上,與夜色為伍。心與沈默地流著眼淚,一旁的指揮官則仰頭望著星空。

這是不平凡又平凡的一天,指揮官如是想著,很是恍惚。

一個家庭破碎了,這樣的悲劇或者慘禍,還在這片土地上的許多地方發生,從降生到現在從沒有流過眼淚的他,居然和人類共情而流下了眼淚,從剛才到現在,他的腦子裏不停閃回那條項鏈和老師上軍事法庭前的模樣,一時之間,他不知道該同情誰。

沒有工業汙染和大批量資源開采,這裏的大氣很幹凈,清晰到肉眼便能看到成片成片的星辰,可即便這樣,他也找不見鯨魚座,看不見海洋星,他沒有家,連破碎的可能都沒有,也不知該悲傷還是該高興。

“你快樂嗎?”心與忽然問。

“……嗯?”

情緒平覆下來的心與,指著天上,補充道:“在神的世界裏時。”她偏過頭,嘴角又開始抽搐,只能用力癟住嘴唇,不讓剛剛止住的眼淚噴湧,“……剛才的你比我還要難過。”

神明大人的化相,她見過冷漠的、溫柔的、憤怒的、欣然的……卻從沒見過悲傷,想當然地覺得當了神仙,應該無憂無慮,又會有什麽難過呢,可就在剛才,她見到了他從沒有過的糾結扭曲的表情,不該哭卻又難以抑制,手足無措如孩童,那樣子像一團卷起的,擰成結的麻布,讓人心都揪了起來。

若不是剛才她哭得要死要活,沒有心思顧及,真想記錄下來。

“快樂?來到這裏之前,我並不知道真正的快樂是什麽?我只有生理上的刺激,沒有心理上感受。”指揮官頓了頓,思考該怎麽解釋。

心與卻點點頭,接過話來:“我明白了。就像用法術點石成金,但石頭終究只是石頭,只是看起來像金子。”

“唔,這個比喻……”

指揮官失笑,既沒有糾正,也沒有順著她的話再刻意隱瞞身份,而是像老朋友一樣訴說起海洋星的往事。

“這要從很多很多年前說起,一切都要追溯到福音計劃的啟動……”

“福音計劃?”

“是,”指揮官的目光驟然冷峻,“名為福音,但如今想來,卻不知是福是禍。”

機械紀元後期,AI的掌控權重新回到海洋星人手中,摧毀智腦的最後一戰導致所有歷史數據湮滅,僅存的前星歷人民離開海底永晝城,被迫失去過去,迎來文明的大斷代。

後星歷初期,缺少了積澱的海洋星人,在未來幾十年的發展中,逐漸浮躁和激進,他們的性格越來越尖刻,人性中的溫良與柔善逐漸喪失,於是,在快速覆興之中,鯨魚座聯盟進入殖民時期。

他們不再把系外文明當文明看,瘋狂地擴張引發反叛和後來的精神赤潮。

在經歷了分裂和戰亂後,剩下的聯盟公民退守海洋星,為了保存力量,休養生息,所有人自願為國家的延續奉獻,最終,決策團面向全海洋星人,推行福音計劃。

福音計劃分為三個部分,也就是後來的三大工程。

首先推進的科技工程,覆蓋整個社會網絡,滿足一個人從生到死的所有需求。基礎工作由科技全權替代後,只餘下需要腦力思考和決策的工作由海洋星人掌控,人人得以追求更高的精神層次,即便不快樂,也能依靠安全性藥物,輔助制造快感。

由於社會的高度進化發展,生物技術的突破帶來物理意義上的永生,家庭瓦解,血緣抹滅,海洋星人的出生將由基因工程統一編輯,統一機器孕育,像流水線生產一般,缺什麽人補什麽人。

為了保證社會的穩定,社會工程對人口進行嚴格的控制,以達到高度集中化,軍方依靠研究所提高軍事力量,科研所依從決策團對宏觀發展的把控進行研究,而決策團則依賴於軍方的保護,以此達成利益維系和完美分工,形成海洋星穩定的鐵三角。

在遭遇AI反噬、星際反叛,內部分裂之後,他們進入了戰戰兢兢的極端主義後星歷時代。沒有個人的目標和利益,只有集體的目標和利益,喜怒哀樂都成為了犧牲品,一切為了海洋星的永恒。

許多詞匯對心與來說都極為陌生,但她卻在似是而非中抓出重點:“這就是神仙所謂的禁欲?那當神仙也並不快樂。”

她甚至覺得神明大人是故意比慘來安慰她,因為這實在不忍卒聽。她們人類也謳歌家國情懷,但那是建立在自由意志之上的個人選擇,可聽他說,只覺得森冷可怖,看似永恒的一生沒有一丁點煩憂,但實際上就像地穴裏的工蟻一樣被安排擺布。

指揮官糾正她:“快樂並不難,難的是幸福。”

“幸福?”

“快樂有科學根據,譬如生物激素的分泌,未來的醫學可以提供許多有效並且安全無害的輔助手段,但幸福沒有辦法量化,每個人對幸福的定義參差不同。”

心與托著下巴,把手肘頂在膝蓋上:“神明大人,你覺得幸福是什麽?”

指揮官沒有正面回答她的問題,而是在一陣一陣的晚風中伸出手,隔空摸了摸她的頭。心與看著他的手指穿過自己的頭發,近乎透明,忽然低下頭,把臉埋進膝蓋裏,說:“我會努力收集材料,幫你重新塑造身體。”

“知道了。”

“不計代價的那種。”

指揮官手一僵,過了許久問:“……為什麽?”

“我想握住你的手。”

心與鼓起勇氣,直視著他,一字一句道:“神明大人,我想握住你的手。”

她已經不能再握住三少爺的手,不能握住福兒的手!往前走的時候,這些人都永遠停留在了她的身後,所以,她想努力,在神明大人離開前,用力地握住他的手。

——

良杭留下了白事錢,向周家人告別後,準備連夜趕回家。

畢竟是從小一塊長大的夥伴,福兒的死叫他難以釋懷,更是一點聽不得孩子的夜哭,逃也似的一口氣爬上山頭,回望窮山溝裏的幢幢土屋,只覺得心頭悲涼。

福兒和心與感情那麽好,心與若是在,不知該多悲傷。

良杭心裏如是想,待長風來時,抓了一把土,向著洛陽的方向雙手合十,默默哀嘆:“心與,福兒,你倆下得九泉,還能做個伴兒,來世爭取投一戶好人家,別再受窮受苦。”

隨後,他把泥土撒了出去。

夜幕之中彗星滑落,借著微弱的星光,他隱約瞧見山頂上浮著一道俏麗的影子,即便五官面容衣著行止全看不清,但就那輪廓,也能勾勒出朝思暮想的模樣。

“心與,是你回來了嗎心與?你來接福兒嗎?”

山上無人應答,但那抹影子還在,且有了動作,於是,良杭手腳並用爬起身,追了過去。然而,待他追到山頂,只有亂石、翠草、山風和憧憧如魅的樹,別的什麽也沒有。

難道是自己悲思過度,產生了幻覺?

良杭懊喪地揉了揉頭,失魂落魄地準備下山,卻無意發現石頭邊的草被壓平,他慌忙撲過去,貼近了細看。

真的,真的有人在這裏坐過!剛才這裏真的有人!

於是,他在山上徘徊一陣,一無所獲後放棄了連夜回家,而是回到周家院子,房前屋後看了又看,終於在豬圈後雜草叢生的地方,發現半只腳印,還有人停留過的痕跡。

即便是湊熱鬧的人,也不會選這麽個地方。

良杭的心裏驟然萌生出一個念頭——

會不會,心與沒有死?

他索性又回到周家,只道天黑路難走,自己想在此歇一晚,願意留下來幫忙打下手,他和福兒一道長大,就像娘家哥哥一樣。

翌日。

周皓給福兒換上幹凈衣服,正整理遺容,良杭走了進去,安慰了幾句,看他一個大男人哭得眼淚鼻涕一大把,登時挽起袖子,要幫他整理遺物。良杭仗義,前前後後跑腿操辦喪事,因此周皓都很是感激,也未存疑。

“良杭哥,你能否把那口箱子給俺拖過來。”周皓擦了把鼻涕,拜托道。

良杭二話不說,給他扛了過來,裝作不經意地問話:“皓子,最近有人來看過福兒麽?”

“就她娘家幾個叔嬸,怎麽了?”

“哦,她不是有個表叔在晉陽麽,聽說關系走得近,俺想著也該來看看。”

周皓打開箱子,正往外取東西,並沒有留意到良杭臉上一閃而逝的心虛。

見確實問不出什麽,良杭閉上嘴巴,幫著倒騰了一陣,出來洗手,撞見周皓他娘正在整理衣服。按理說,人都死了,這點舊衣也該陪葬,但家裏窮,一些衣服改一改,還能給孩子繼續穿,便把用料細滑的挑出來。

他只瞥了一眼,去廚房舀了一瓢水,蹲在坎上沖洗,聽著嘩嘩的水聲,腦子裏忽然靈光閃現,扔下瓜瓢就沖了過去,直奔放衣服的條凳。

然而晃了一圈,又不見異常。

周皓他娘古怪地看著他:“什麽東西落了嗎?”

良杭搖了搖頭,尷尬道:“剛才有話想說,結果俺忘了。”為了打消疑慮,他又寒暄了兩句,指著幾件疊好的小衣服說:“福兒還真是賢惠,把孩子幾歲的衣服都提前做好了,謔,這布料摸著好爽滑,可真舍得。”

“俺們家可舍不得呢!”

老婦人嘀咕一句,恰逢周皓從屋裏出來,便接了一句:“不是福兒做的,是俺們成親時客人送的,不過太馬虎眼,名字也沒留一個,你說這,感謝都不知道謝誰!”

“成親的時候?”

“……是,是啊。”

成親的時候明明他也在,當時院裏的賓客他都認了個臉熟,並沒有見到心與那丫頭,難道是偷偷來,卻沒有留下吃飯?

良杭絞盡腦汁回想,腦海裏仍是一片空白。

“是哪個客人送的?”

“不是說了,不知……”

“你快想想,快啊!”良杭按著周皓的胳膊,失態地喊。周皓腦袋一懵,他娘更是放下手頭的衣服,三兩步跑了過來,福兒的娘剛從外頭回來,見此還以為是良杭為福兒的死不平,兩人起了沖突,趕緊勸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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