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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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1

福兒住了一晚,恰逢村人要上鎮子辦事,便托人給周皓捎了個口信,叫他在桑坪等著自己,不必來回跑。

啟程之時,難得沒有下雪。

平日做事利索的心與,今次卻像個丟三落四的老媽子,光收拾東西就啰嗦地問了十幾遍,出門更是磨蹭得不行。福兒知道她那是舍不得自己,身心在做鬥爭,在問到第二十遍的時候,終於忍不住按住了她的手。

兩人並肩,一路走到小竹村外,沈默的心與忽然張開手臂一把將她抱住。福兒笑呵呵地撫摸著她的背安撫,可拍著拍著,自己卻也隨著她的抽搭開始掉眼淚,最後竟與她抱在一塊痛哭。

偷偷跟來的指揮官默然地看著。

“又不是死生不覆相見,有什麽好哭的,地球上的女人都是水做的嗎,眼淚說來就來。”他在心裏暗暗地想。

從前,搭乘星艦為海洋星征戰時,作為指揮官的他也曾親眼目睹許多士兵死在太空,那些散落的屍體,將在真空中永遠漂流。而死去的士兵編號不會被替代,將刻在英雄碑上,成為不朽的符號。

除此之外,沒有人去了解他們的一生。

可即便如此悲壯,他也沒有眼淚,大家不過都是帝國乃至整個宇宙的一粒塵埃,戰爭最緊密的時候,每天都有星系在眼前毀滅,生物的死亡數量,將不是以萬計。

如果說戰爭帶來的悲傷,還會讓他心裏有所觸動,那麽眼前這兩個小女子的哭哭啼啼,卻讓他百思不得其解。

……她倆又不是要去打仗。

心與和福兒抹著眼淚,相互攙扶著,走到官道上。

來往的行客漸多,指揮官不便堂而皇之跟隨,便飛到樹冠上,藏在樹葉間。

算算時辰,要想天黑前趕到桑坪鎮,福兒必須得立馬啟程,但兩人只是收住了眼淚,卻拉著手,又開始說起話來,好像有一輩子的話不吐不快。

指揮官見到這一幕,不由回想起從前在海洋星的枯燥生活。

不論是對士兵還是別的指揮官,除了工作,他幾乎沒有任何交流。海洋星的娛樂活動過分單一,倒不是因為發展不夠,恰恰相反,是發展太快,生活被高效率的工作填滿,已經不再需要娛樂。

所以,他無法想象,兩個人坐下來不談工作,還有什麽要說的。

回憶經歷?

不需要。

同僚和他做著同樣的職業,經歷高度相似,沒人想要聽到自己覆刻版的一生;而職業不一樣的研究者,他們說的話要麽聽不懂,要麽聽一遍就夠了。

因此,每個人的人際都十分簡單,有的人一輩子都沒有現世意義上的朋友,因為命運的既定,讓他們各自都有各自透明的軌跡,所以社交不再必然,即便有煩惱,需要傾訴,尋找醫生獲得治療的效果要更為出彩,因為前人大概率在同樣的道路上遇到過,這些都會被作為臨床案例,收進系統。

在參與第一次作戰後,他感受到了身體的異樣,這時,有專門的軍醫對他例行檢查:“結果:戰後心理創傷,指揮官001號到007號都遇到過,002號最嚴重。治療方案如下:……”

老師死後,他手捧著那枚“眼淚”,對未來十分迷茫,便去尋找專攻心理研究的軍醫為自己治療。

軍醫做了詳細檢查後,打開了智腦:

“指揮官,你這樣的情況,之前也有人遇到過,我們將從中選取治療效果最好的方法……”

高效!

絕對高效!

沒有人想要聽他說什麽,哪怕他是個孩子,所有的一切親密關系都被掐滅在搖籃裏,心裏浮現出的那一絲不該寄予的奢望,徹底被扼殺。

因為社會的高度發展和海洋星人的不斷進化,家庭瓦解,人口由國家統一生產,又統一培養,血緣不再重要,人與人之間也就沒有更加覆雜的社會關系。有的人一輩子只有同僚、戰士這兩種身份,他不再對別人抱有期待,也不希望別人對自己抱有期待。

指揮官低下頭,發現她倆還在說話,並各自從懷裏取出了禮物交換。

心與準備的是花鈿,福兒第一次來過後,她便著手準備,早知她已有身子,自己就準備小孩子的東西。而福兒依然備的錢,怕她沒錢困苦,裝在繡著柿子的荷包裏。

兩人都怕對方委婉拒絕,所以故意留到了分別時刻。

指揮官不由回想起了研究者666號。

他是唯一送過自己禮物的人,如果這樣就算朋友的話,那他也有朋友了。

這個朋友得來很是不易。

軍醫按照前人的情況,進行了生理治療和心理疏導,然而並沒有控制住,他的病情逐漸惡化。

從前沒有指揮官出現思想赤潮,所有人都以為是002號指揮官死亡的消息被洩露出去,導致年幼的他遭受精神創傷,畢竟在他們看來,小孩子的情緒是極不穩定的,哪怕基因的篩選決定他未來會是個出色的軍事指揮官。

在海洋星,每個人的職業由優勢基因決定,這是為了資源的高度有效分配,和天賦的不浪費。

為了確定環境對他的影響,決策團重新對他的基因進行評估,決定讓他轉去做研究,也是那時,他認識了研究者666號,這個家夥非常離經叛道,同一屋檐下的相處對他帶來了潛移默化的改變,或許正是不同於既定道路的發展,他的病反而痊愈了。

為了找到答案,他手握“眼淚”,申請調回軍方。

官道上的兩人互換禮物後,又來了個深情擁抱,最後終於揮手分別。

心與打道回府,這時,枝頭上落下一抔雪,砸在她頭頂上。她擡頭,入目是那抹熟悉的光暈,光暈落地,變成了男人的模樣。

指揮官靜靜看著她,目色十分溫柔。

——

除夕那日,對指揮官而言,除了心與本人吃得好點外,和平日沒什麽兩樣,當然,前提是這個丫頭不拉著自己守歲的話。

夜深後,兩人圍爐而坐。

舊時的生活更加枯燥乏味,除去不時翻動盆裏的炭火,心與剩下的時間都一邊嗑著炒南瓜籽,一邊纏著指揮官講講他在天上的戰績。

指揮官本不想,也不習慣同人閑聊,但被纏得煩,又拿女人沒辦法,也就不情願地參與。

他不會講故事,即便有翻譯器,也只能滿足基本的措辭,無法掌握地球人類語言的優美,本以為兩兩相對會索然無味,但心與不僅聽了進去,還認真地提出了問題,他反而越講越有精神。

……

“所以後來你們把他們的主力部隊全殲了?”

“不錯。”

別看眼下說話輕描淡寫,那一場戰鬥其實打得頗為艱難。雙方的實力很接近,因此,雙方想方設法防止對方一顆線暴武器直接物理超度後,開始互相瘋狂摧毀信號基站和空間站,最後進入近距離“肉搏”。

“我用貧鈾彈……嗯,一顆炮彈,把他們的補給站炸毀,補給站……唉,你不知道就算了,反正埋伏在回去的路上,然後伏擊,給013……嗯同伴,爭取到了搶奪控制信號的時間,率先發出了大規模殺傷武器,直接抄家。”

“然後呢?”

指揮官沈默不語,甚至不敢直視她撲閃撲閃,充滿期待的眼睛,過了許久,見她的好奇心並沒有消弭,他才長嘆一聲,道:“……然後那片土地就毀滅了。”

他說的僅僅只是土地,而不是一個星球。

但心與依然很難過,絞著衣角,楞楞地出神:“原來真的有神仙打架,凡人遭殃的說法。”

指揮官緊張地問:“你害怕麽?”

心與點頭,比劃道:“當然害怕了,一個……一個國家就這麽消失了,不存在了,是多麽恐怖的一件事!”

有一個人活著,和所有人都死了,帶來的心靈沖擊截然不同,在她的潛意識裏,只要活著,就有希望。

她不由想到了自己的國家,聽說周圍幾國虎視眈眈,如果有一天,敵人打來了,她可以死,但仍然希望有人活,哪怕替她活下去,她都會覺得值得。

“……那樣,就還有人帶著我們的過去,走向我們的未來。”她轉過臉,露出蒼涼卻有希望的笑容,反問道,“不是麽?”

指揮官眼前一亮。

心與忽然起身,向他行禮,懇求道:“神明大人,看在這些日子相處的份上,你可要拜托你的朋友,千萬不要打到我們這裏來。我們這裏很好,沒有魔,也沒有妖怪,都是普普通通,小心翼翼討生活的人。”

指揮官的眼神一瞬間黯然下來。

“如果……”

“什麽?”

“如果真的有那麽一天,我是說如果……”指揮官不斷強調假設,但還是忍不住露出蒼涼悲哀的神情,他本對攔截“隕落”充滿信心,但時間拖得越久,他越心虛,甚至剛才那一瞬間,地球爆炸氣化的模樣,就在他腦海裏浮現。

心與低下頭,悶悶地說:“中了你們那種法術痛苦嗎?”

“……”

“我怕痛。”

虛擬成像忽然開始顫動。

心與揚起臉,悲壯地說:“真有那一天,那就給我個痛快吧!”

指揮官下意識去捉她的手,卻穿過她的小臂。

兩個人齊齊楞怔。

他忘了,自己只是一抹虛影。

正待他要嘆息時,身前的女人卻在一點點粉碎,她搖著頭,直勾勾地盯著他,眼裏滿是淚水。

指揮官猛然睜開眼。

原來自己睡著了。

昨晚的故事講著講著,竟叫他感到追憶往昔的疲憊,面對著這個人類女人,自己竟安心合眼,沈沈睡去。

他不是人,只是一抹腦意識!

並且,他還做夢了,他很久沒做夢了,更令人驚悚的是,他居然還能做夢!

指揮官沖出門。

院裏陽光燦爛,心與手提斧頭,正要去嫁棗,聽聞動靜回頭,沖他甜甜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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