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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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8

吃了閉門羹的心與,垂頭喪氣地在門檻上坐下來發呆。

指揮官重新打開書,卻心神不寧,一個字也讀不下去,滿心眼裏擔憂自己說話語氣太重,踟躕片刻,決定去瞧一瞧她的死活。這一瞧才發現,那丫頭不僅沒有因此哭哭啼啼,甚至琢磨起是否要去找村裏找,不僅要找男孩,還要找潔凈的童男子。

指揮官本來想哄她,找個折中的方法,譬如以自己是神,可以寬恕她為由,找個臺階下,但是看到她堅持己見,冥頑不靈,氣得把門一摔,直接關閉五感。

屋子裏外頓時靜下來。

心與把裝麥粉的籮筐放在屋子裏,和炭火盆挨著保持溫暖,隨後披上外衣,推門而出。

走後不久,一陣風來,將罩了圍籠的炭火吹熄,指揮官的身影在門前一閃而過。等她回來,麥粉凍成渣子,那先前的準備全都白費了,他雖然不情願,還是想法子把火重新點燃,順勢坐在她坐過的門檻上。

竹籠裏柴火劈啪作響,正一眨不眨望著門庭飄雪的指揮官,久違地被嚇了一跳。

地上踩出的腳印,隨著冷風吹雪,一點一點恢覆平整。

他忽然開始反思,剛才自己是否太過苛刻,激情之下,習慣性以幾千年後的高度文明視角去看待一個千年前,仍處在封建社會發展中的人。

這是不應該的。

未來的海洋星在科技的輔助下,男女差異幾乎被抹平,無所謂性別是理所應當,但那也僅僅從科技和生產力補足的角度來看,但這裏的條件卻是完全達不到,吃飽飯的第一要義永遠是勞動力。

雖然這丫頭憑借那股韌勁白手起家,至如今溫飽不愁,來年豬出欄,稻一收,比之投入,還能有所結餘,但是比起青壯年多的家庭,仍舊差一截。

不說土裏農耕的面積大小,單說抗風險能力,遠遠達不到安全的標準,如果沒有自己坐鎮,被賊惦記那是稀松平常,若是再沒個老父親當擋箭牌,說不定村裏人立馬變了一副嘴臉,上次翻的那本書裏說這叫什麽來著?

哦,好像叫吃絕戶。

在這樣環境下生活的人,能有這樣的執念一點也不奇怪。

她也是從出生即被迫如此。

想到這兒,指揮官心念一動,打開系統,繼續開始翻書,但這次翻的卻不是醫書,而是農學工藝類的百科全書。

查閱資料後,他嘗試著對方法、步驟、使用工具進行多維度的比對,發現按照古代酒曲工藝炮制,曲中的酶活性極低。那女人先前那麽擔心,恐怕不只有對找不著男人的慌張,也有怕沒試錯成本,不敢失敗的緊張吧。

呼——

指揮官聽著冷風拍打窗欞的聲音,眉間緊緊蹙起。

站在她的角度,生存的壓力,何其大。

自己不該那般激進又沒有耐心。

雪地裏踩出的腳印,頂著風雪也需要一定的時間才能恢覆如初,更何況是根深蒂固的觀念,要一點一點來。

指揮官隨即起身,不由自主走向院外。

銀白色的山道上,一道人影正緩緩向他走來,她衣裳火紅,站在百木雕零間顯得尤為突兀。

心與腳步一頓,怔怔地擡頭,指揮官垂眸,兩人隔著風雪對視。

“我……”

“你……”

兩人同時開口,又同時閉嘴。

心與抿唇,示意他先說。

指揮官直視她的眼睛,誠懇地道歉:“……對不起。”

心與訝然,嘴唇微張,立刻搖頭解釋:“是我不該那麽固執。我走到小竹村,卻沒有進去,這一路上想了許多許多。神明大人,你說得對,我已經做到了很多不可能的事,為什麽不可以相信自己能繼續把不可能變為可能。”

指揮官的眼神驀然溫柔:“雖然我不能幫你團曲,但我可以幫你主祭。”

心與瞪大眼睛:“啊?”

指揮官向她招手,兩人快步回到小屋,闔上一門風雪,脫下滿身冰霜。心與率先檢查了自己麥粉,確認無恙後松了口氣,往竹籠裏加了些碳,回屋換了件幹活穿的衣服,邊走邊把頭發紮起。

推門而出的那一瞬間,指揮官以為她會換一件男裝,但事實並沒有,於是,連他自己都不曾發覺,他看向她的眼神更加深邃溫柔,唇邊的笑意也更加深刻。

準備妥當後,心與劃出行列,開始布曲,隨後拿出自己制作的脯臘、魚鲊和面條,以及從買來的二兩上等白酒。

祭曲王。

指揮官在旁,念起從書上看來的祝詞,向五方五土的神靈禱告。

心與的眼裏不禁泛起淚花:“神明大人,謝謝你。”她用手背抹著眼淚,忽然說:“我這算不算是托關系,走後門?”

指揮官拿一旁多餘的麥子在她額頭彈了一下。

布曲祭祀後,心與將空出來的那件房用作曲室,把曲餅裝在陶碗裏,靜置屋內,而後用泥巴將門窗封堵住,一絲風也不讓漏進去。七日之後,開門進去把曲餅翻個個,再如此靜置七日。

和忙碌的夏天比起來,冬日賦閑時長,心與還有些不適應,每日絞盡腦汁琢磨怎麽做強做大,怎麽賺錢。

就這樣恍恍惚惚過了七天,她算著日子,將曲餅取出,放在泥甕裏密封,又繼續放置。

距離制作酒曲已過去一月,她取餅穿孔,掛在太陽下曬幹,酒曲便成。

心與捏了捏綿軟的餅子,將它分成不同大小的團子,耗用了一半釀制李子酒和黍米酒,剩下的一半仔細儲存起來,將來另有他用。

壇起酒香。

心與將釀成的佳釀裝成小罐,抱去尋荷花嬸,嬸子嘗了一口,直呼滿口生香,拍著胸脯保證將它盡數賣出去。

荷花嬸平日織的布送到桑坪鎮,物美價廉,買的人多,她阿姊的生意做得紅火,分錢分得臉上笑開花,要是這酒也能如此掙錢,倒是巴不得天天有貨。

兩人正說著話,眼尖的荷花嬸瞧著程阿伯從坡上下來,趕緊推了一把跟前丫頭的胳膊,讓她把剩下的酒給人送過去嘗嘗。

程阿伯低頭看著她手裏的兩個小葫蘆,沒等人開口,便咋舌道:“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怎麽能叫無事,聽說您是遠近有名的酒中仙,這不釀造了新酒,特意請您品鑒。”心與滿臉堆笑,恭敬地雙手奉上。

程阿伯拿過來,仰頭往嘴裏倒了一口。

他本不以為意,但口中回味,眼神卻漸漸清亮。餘光掃見那丫頭伸長脖子期待的模樣,又不想捧她,就慢吞吞地說:“……唔,尚能入口,不過還有待提高。”

心與惴惴不安,沒敢說話。

程阿伯睨了她一眼,又說:“倒是不會虧錢。”

心與頓時兩眼放光。

程阿伯往前走,卻放慢了腳步,默許她跟隨。心與回頭瞥了荷花嬸一眼,後者識趣地擺擺手,示意她跟過去。

一老一少便繞著鄭二家附近那棵大槐樹慢走,程阿伯率先開口:“山裏燒出的荒地是你幹的?”

“不,不能嗎?”心與心裏一緊,趕緊朝他比劃。

都說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不少地方都有自己的規矩,先前動手時見無人阻攔,還以為不曾在意,如今一聽,更怕被人打著幌子坐享其成。

程阿伯聲音一頓,驀然停下腳步:“我上次怎麽說的?你燒了荒地,怎麽沒耕?”

“我……”

心與一時不知怎麽回答,要不是賣牛的人家爽約,她或許還是會趁著那股勁兒去耕田,但後來瑣事纏身,也就放任自然,想著等春天插秧播種再說。

“秋耕秋耕,保肥蓄雨。作物收後,要趁下雨深耕,你那荒地雖然沒有種,但有雜草,也需耕耘。”程阿伯捋著山羊胡道。

心與張了張嘴,急忙轉身走:“那我現在去……”

“誒誒誒!”程阿伯將她叫住,“急什麽,現在都入冬了,你再去耕地,水氣流失,土質會更加幹硬,你那塊地就廢了,兩年內別想種出收成好的麥稻!”

“那……”

“聽我把話說完。”

心與果真不再急躁,側耳聆聽,一副乖乖受教的模樣。

程阿伯不由拔高音量,著重強調:“以後記住了,秋雨落,需耕地,耕完地,還要再用耙子耙一下,有條件呢就撒些黍或穄種子催熟,再耮兩遍,來年土質肥力保管好,能比得山下那些老田,你不至於忙活一年收成慘淡,入不敷出!”

心與點頭如搗蒜。

程阿伯看她孺子可教,不由展露欣慰的笑顏。

心與不知他是何意,怕受不住那高看的一眼,忙又鞠了一躬,比劃道:“多謝阿伯指點。”越是感激,她心裏越是後悔,後悔自己既有心請教,但又沒有早做打算,所謂機不可失,時不再來,這拖拖拉拉一耽擱,可壞了一年的辛苦。

“小小年紀嘆什麽氣。”見那丫頭重重聳肩,程阿伯用布滿褶皺的手在她背上輕輕拍了一把,說話的語氣也柔和慈善許多:“你只是錯過了一時,又不是這輩子都錯過了,更不是明日就要餓死,亡羊補牢未為晚也,你現在該想的是如何補救,而不是愁苦著一張臉懊惱不休!”

“還能救回來……”

心與霍然擡頭。

“那是,也不看看老夫是誰……”程阿伯朝她勾了勾小指頭,心與立刻上道的把酒壺都遞給了他,他又猛幹了幾大口酒,咂巴著道:“哎喲喲,怎麽越喝還越上癮,這回味倒是不錯,嗯,很不錯……”

心與當即保證:“程爺爺,我以後再給您釀,多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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