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22

關燈
022

一根透明的針管和一劑試劑落在她的手上,她不知道那是什麽,仰頭看向那抹光,不自覺打了個哆嗦。

“這是血清,別楞著,我教你怎麽用。”

抵住了一輪進攻的門板嘎吱作響,心與無視了外頭此起彼伏的罵聲,抓緊血清撲到床邊,按照神明大人的指點給小孩子註射。

研究者666號考慮到戰爭失事後,若是以“覆蘇”的形態流浪太空,很可能會遇到一些獸類文明,這些獸類對某些晶晶亮亮的東西最感興趣,為了避免他被吞食而感染對意識造成阻斷的病毒,於是提前在儲物箱裏儲備了藥劑,他找到近犬類的一支,決定和這個傻女人一起賭一把。

註射完畢後,心與大汗淋漓,雙膝一軟便跪在地上,手臂更是酥麻得握不住那空針筒。

第二輪撞門開始。

指揮官趕緊敦促她離開,心與撿回藥劑瓶和針筒,本還想去取下那狗腦,但門板已近崩潰,她只能先從後門退出去,別小孩救回來了,自己卻被憤怒的大人打死。

老郎中和他倆擦肩而過,回到屋子時只見自家門窗搖搖欲墜,再晚些來,怕是屋頂都給掀翻。

門猝然向裏拉開。

“吵什麽吵!”老郎中中氣十足地喝罵道,“這裏是醫館,治病救人的地方,不是趕集的場子。”

鄭二從後方擠過來,沒看見心與,通屋只有一個老頭,便上前揪著人質問。得虧一旁有個同村的小個子鉆近屋子指著床喊,關心孩子的父親才沒釀成大禍,把人松開,甫身去看青苗。

“鄭二哥你瞧,青苗的臉色好像好些了!”

那老頭剛才說什麽來著?

治病救人的地方。

是這老大夫救了青苗?

那神婆已經離村,既無回旋,也就只有館裏的醫師能妙手回春,鄭二果斷轉身,噗通一聲對著老人跪下,重重磕頭:“大夫,大夫求您救救俺家大郎,求您,就算要俺的命都成!”

老郎中一臉莫名其妙,趕緊把人轟出去:“出去,都給老夫滾出去!吵吵鬧鬧的,別擾了病人休息!”

等那一幫莊稼漢退到院裏,他將大門一合,直奔床榻去。

怪事!

這小子竟然當真在好轉!

難道真是小仙翁的藥方起了奇效!

趁老郎中和鄭二周旋,心與溜出了醫館,向桑坪鎮外走去,一口氣出城五裏,這才感到後怕,就著小河溝邊的石頭,跌坐下來休息。

指揮官註意到她撫摸心口的手,忍不住問:“你膽子倒是大。”

心與以為他誇自己,正要自謙兩句,就聽見他劈頭蓋臉地罵:“竟然還學會跟人賭命了!看來是又不想好好活著了!那燒火棍子是怎麽回事?你以為自己是人中呂布?還是張飛轉世?”

“……這不是情急麽。”

“你說什麽?”

“神明大人,別氣別氣!”等他罵完,心與這才放低姿態,溫順地說,“哪不想活了,我不僅想自己好好活著,也想旁人好好活著。”

“呵,救人之前,也先掂量自己斤兩!”

“我是沒這個本事,可神就在我身後,我不怕。”

“哼!”

指揮官哼了一聲,飛落在她身旁的石頭上,左右無人,便又恢覆了全息投影的狀態,兩手後撐,擡眸看著明鏡似的天空和落單的孤鳥,許久後慢吞吞開口:“我不會治病,他可能還是會死。”

心與雙肩一顫,堆起的笑容慢慢斂起:“那就是天意。”

指揮官繼續說:“如果青苗死了,他們不僅會把你趕出小竹村,還會把所有的罪責都歸咎在你身上,把怨恨和怒氣朝你發洩,他們會把你亂棍打死。”

心與深吸了口氣,不覆方才的賠罪與小心翼翼,目光尤為堅定:“那就讓他們殺了我!”

指揮官盯著她的臉看了一會。

心與絲毫不慌是假的,可狠話已經放出來,只能梗著脖子硬撐,與此同時,這句話也確實是她的心裏話。

何氏這樣一個素未蒙面,困在紅花坎村數十年的女人,為了救她這樣年輕的姑娘,放棄了自己逃跑的機會,那她未嘗不可以為了年幼的生命,去和老天賭一把!她恨鄭二的沒腦子,也看不慣村裏人的沒腦子,但她希望在怨恨世俗的同時,依然保持著熱烈的善與愛,能在急情之下,依然做出正確的選擇。

然而等了老半天,也沒有等到怒罵。

作為海洋星參與過各大文明戰役的指揮官,014號從來沒有哭過,除了憤怒和喜悅,多數時候面無表情,但他現在卻生出了別扭的情緒,連帶著虛擬的表情也變得糾結。

鄭二一家和村人的做法,敗壞了他僅存的好感,讓他心裏只餘下後悔,所以對差點打亂他計劃的心與,才會破口大罵。

但這個女人卻堅定地說:

“那就讓他們殺死我!”

那一瞬間,他不可否認地動搖,仿佛過去的自己與之重疊。

站在012號的角度,一心想要阻攔“隕落”,拯救和他們毫無幹系的地球文明的他,何嘗不是愚不可及。

“你就這麽相信我?”指揮官呢喃。

“……我相信生命。”

指揮官沈默。

心與忽然熱烈地笑了起來:“也相信你,你可是神。”

“……”

無所不能的指揮官站了起來,居高臨下打量著她:“好吧,看在我是神的份上,需要我出手幫你擺平麽?”

心與疑惑:“你不是已經幫過忙了嗎?”

“你說那支血清?”指揮官抄起雙手,“那不一樣,那是幫那個小孩,看在他懂禮貌,沒有把那只竹風鐸要走的份上。現在說你,你總不能在這裏躲一輩子。”

心與也跟著站了起來:“所以我沒打算躲,我們走吧,回小竹村去。”

指揮官挑眉。

心與沒有騙他,竟然真的開始朝小竹村的方向走:“事情已經發生,不論結果好壞,都要有勇氣承擔,我們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只能看天意。神明大人,如果你真的想幫我,就陪我一路吧。”

她指了指天空,天色已經暗下來。

指揮官變成了一團光,陪著她慢慢走在回家的路上。

——

心與一夜無眠,第二日難得沒有早起幹活,而是在屋子裏補覺,指揮官也沒有看書,蹲在院子的樹上,靜默地瞭望著山下。

到傍晚時分,山道上也沒個人影,平靜得這兩日就似做了一場黃粱夢。

一整日沒有進食,心與是被餓醒的。

醒來下床推窗,晚霞粉艷如火,她心情無比舒暢。

既然沒有打上門來,說明神明大人給的仙藥起了作用,於是,她綿綿地伸了個懶腰,走進廚房,做了一頓豐盛的晚餐,擺在門口的石頭桌上,恭敬地請神明大人與她對坐,隨後雙手合十,至真至誠。

“幹什麽?都說了不用再……”指揮官強調了許多遍,讓她不要再留自己的那份,從破廟搬出來後,她也確實沒再向他供奉香火。

心與雙目緊閉,認真地說:“我在嘗試用意念讓你吃到我做的菜。”

“……”

“我沒有開玩笑,”耳邊結結實實傳來一聲謔笑,她慌慌張張睜開眼,又慌慌張張閉上,“聽說凡人的還願到神仙那裏都會化為香火功德,神明大人,你幫了我,我自然得感謝你,你嘗嘗這個瓜,鮮嫩脆口,還有這個菜,清香宜人,還有這個肉,肥瘦得宜……”

“……”

心與把要說的話一口氣說完,拿起筷子,一邊吃,一邊感嘆:“神藥果然是神藥,凡人永遠都沒有辦法煉出這樣的藥。”

一直緘默的指揮官忽然開口:“那張方子的思路已經很接近,只是技術的限制無法提取。”

“嗯?”

“也許千年後,你們也能造出這樣的藥。”技術的發展會成指數型爆炸,即便他們制造不出“覆蘇”這樣的意識求生武器,也無法使用“隕落”這樣的毀滅性武器,但生物科技發展到一定程度,提取血清治療所謂的癟咬病還是能辦到。

心與顯然被他的話震驚,語無倫次道:“神藥?什麽?神明大人你別戲弄我了,我們怎麽可能造出神藥?難道我們還能成為神麽?”

指揮官盯著擺在他跟前那清幽幽的酒水,回來的路上碰見挑擔子的人,他們就買了一壺。心與不會喝酒,皺著眉啜一口後,被那股辛辣的勁兒沖得仰頭直吐舌頭,可半晌後長長舒出一口酒氣,又爽利得不行,好像煩惱憂愁在那一瞬間蕩然無存。

他突然也想喝一口。

尤其是他聽見自己說:“為什麽不可能?”

再給人類幾千年的時光,他們未必不會發展到海洋星的高度。機械紀元以後,他們的歷史出現了嚴重的斷層,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遙遠的星海和以後,因為技術的分工,沒有人再過問歷史,除了歷史學的研究員。

也許,很多年以前,海洋星上的人也是這樣過來的。

只是他們都忘了,不在乎了。

心與不置可否,過了會,岔開了話題:“神明大人,你還說你不會治病。”

指揮官搖頭:“治病的是藥,不是我。”

“那你這藥包治百病嗎?”

“這倒是不能。”

“那不就得了,你能準確的拿出治療某種病的藥,難道還不叫會治病,醫館裏的郎中不也是這樣。”

“這……”

指揮官一時間竟無法反駁。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