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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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7

指揮官在她仿若失智的五秒鐘內,已經成功調取了先前的記錄,開始指點起廚房工作:“先加柴,大火,把鍋熱好,再放姜蒜,最後把山菇倒下去,怕不熟就適量加些水,再加兩把火……”

“……”

“等一下,好像漏掉了一個步驟,這是……哦,焯水,你要先焯水!”

“……”

“你該放鹽了。”

“?”

“你上次焯過水,是在四分三十秒左右放的鹽。”

心與看了一眼鹽罐子,腦子已經跟不上他說話的速度。

指揮官板著臉,像下達軍令一般:“放鹽!”

心與迅速把手伸進罐子裏,抓了一把,準備往鍋裏撒。

“等等,”指揮官眉頭緊蹙,“你用手抓?”

“哪裏不對嗎?”

“你怎麽確定不會過量?”

“感覺,差不多,吃不死人。”

“……”

趁他沒說話,心與火速下鹽,指揮官沒來得及阻止,轉頭瞪著她:“那你怎麽確保火候?依靠顏色麽?可是顏色都差不多,灰白灰白的。難道是根據水分子的蒸發,還是依靠氣味的濃郁程度?可是氣體中的微粒做的都是無規則的布朗運動……”

竈膛裏的柴忽然劈啪一聲爆響。

心與如夢初醒,少女的情愫在他那一堆不知所雲之中被掐滅得一幹二凈,遂後知後覺他可能只是單純來找茬,於是拿著鍋鏟叉腰。

明明嬌小玲瓏的身體,竟然生出巨人般的氣勢。

“……你,你幹什麽?”指揮官絕不承認他慌了。

心與擠出一個笑容,故意用嬌滴滴的聲音說:“今天的神明大人好不一樣哦~”

指揮官覺得自己的腦神經都快長出雞皮疙瘩:“……我就是來體驗一下人間疾苦。”

心與的臉迅速垮下去:“那你體會到了?”

指揮官關閉分析系統,認真地總結:“人類做事情不夠科學,也不夠精準,甚至還有幾分敷衍。”

“敷衍?我的手就是稱。”心與伸出右手揮了揮,隨後指著鐵鍋,“味道真的差不多,要不你嘗嘗,就嘗一口。”她將菜鏟了出來,用筷子夾起一片金黃香嫩的山菇,作勢要餵給跟前的人吃。

指揮官面色發白,不解地與她僵持。

然而心與不退反進,向他逼了過來:“張嘴!”那語氣學他七八分像。

指揮官的投影下意識張嘴。

心與忽然笑了起來,當著他的面,送進了自己嘴裏:“我忘了,神明大人你已經辟谷了,可惜了,沒有口福。”說完,她端著菜碗,瀟灑轉身而去。

指揮官站在原地,想了一下:我來是做什麽的?

而後,他火速打開日志,在上面鄭重地寫下幾個大字——

“人類做飯時並不好惹。”

想想,不太對,他又把人類兩個字叉掉,換上了大寫的“女人”。

——

鎩羽而歸的指揮官思忖了好幾日,終於鼓起勇氣,去找心與說明緣由。

彼時,心與正在挖魚塘。

門前的白溪看似流速平緩,但水底石滑,青苔遍布,加諸活水捉魚太難,不僅全憑運氣,還極易摔跤受傷,若是能有一個屬於自己的小魚塘,則苦惱能少卻許多,憑魚籽生長的速度,越往後越富足。

於是,她在竹屋後靠近溪流的地方挖坑引水,再用竹子編制一個簡易的水閥,來控制水流保證活水。

這幾日早晨給菜畦澆水施肥後,剩下的時間她全在泥地裏幹活,直到傍晚飯後,趁夏日白晝長,天還沒徹底黑下來,去山上打柴備用,入夜後若是疲累,則早早入睡,若是尚存精力,則圍著篝火用竹子搭雞窩鴨舍。

心與低頭看見地上加深的影子,一腳踩在鐵鍬上,頭也沒擡地打招呼:“神明大人,又來體察民情,感受人間疾苦嗎?”

“……”

被搶了開場白的指揮官忽然無話可說。

地上的影子又漸漸淡去,心與重重嘆了口氣,扔下鐵鍬,回頭盯著他,直白地說:“無論是生火煮飯,還是挖地種菜,神明大人您都不感興趣,那究竟是什麽事情,讓您如此難以開口?”

光團失速,差點撞到樹上。

“您不說,那我就繼續幹活了。”

“其實……”

指揮官心一橫,又開始編瞎話:“是這樣,我下凡的時候出了點問題,肉身被毀去,我現在需得重塑肉身,所以……”

那意思就是需要幫忙。

“沒問題!”心與爽快地答應,但眼珠子滴溜溜一轉,又沒把話說死,“不過嘛……”

指揮官警惕地問:“你有什麽條件?”

心與反問道:“神明大人,你恢覆了肉身,是不是就渡劫成功,要回到天上去了?”

“……是又如何?”

“你之前讓我許的願望不是一個都沒實現嗎,我可不可以再許一個?”

指揮官沒應,但也沒立刻回絕。

得了默許,心與大著膽子說:“嗯……我,我想去溪邊洗個澡,但現在天熱,山裏溪水中常有人玩水,你,你能幫我看著點麽?”因為沒有那個條件且又傷了腿,她這兩月來,多是洗臉濯足,實在汗流浹背,也就拿著木桶潤濕巾子,用來擦拭身體,進來接近三伏,她實在難受,便想下溪水泡個澡。

若是換了尋常人,她萬不敢如此孟浪開口,但好在神明庇護眾生,不分男女,她自己心裏也能接受。

可她能接受,不代表指揮官這個假神明能接受:“你把我當什麽人了?”

心與呆呆地說:“我沒把你當人,你不是神嗎?”

指揮官無言以對。

心與低下頭,小聲說:“神難道會對自己捏的泥人感興趣……”

“嗯?”

“故事裏不都是這樣說的,盤古開天,女媧造人?”

“……說的也是。”

指揮官思前想後,總比天下一統,宇宙和平要簡單不少,屆時他只需要在附近開啟活體掃描,一旦有人進入示警便好。

瞧他答應了自己,心與幹活的勁兒都足了不少,三兩下完成今日的進度,扔下工具,便回屋拿了套幹凈的衣裳,下到河溝裏洗澡。

指揮官在溪水邊找了棵枝繁葉茂的樹,往裏頭一藏,開始看書。

然而,平日裏幾乎充耳不聞的流水聲和山中鳥鳴,今日竟擾得他無法靜心,指揮官索性關閉閱讀界面,打開意識頻率探測,和她心電交流:“你知道需要什麽材料嗎,就這麽滿口答應。”

這個女人一貧如洗,答應得好,也不知道能不能辦妥。

心與的心思也不在沐浴的享受中,一聽見他開口,立刻把話接過來:“神明大人,你這是在替我不值嗎?難道……你還要再送我個願望?”

“……”

指揮官噎住。

從前他也不是個嘴笨的人,因為“扼殺搖籃”計劃和“隕落”,他和012號唇槍舌戰的時候也不曾落得下風,怎麽到這個女人這裏,就總是吃癟。

“你先辦到再說。”

“能再說就是有機會。”心與往下沈了沈,只露出個腦袋在水面上,靜靜感受水潭中蕩漾的輕薄,讓疲勞的四肢得以舒展,“神明大人,我既已答應,自當用一生來信守承諾,不過,我確實還有個心願,是剛才在我心裏萌生的。”

“說吧,什麽心願?”

“我很喜歡這裏,喜歡小竹村,我希望這裏永遠永遠存在。神明大人,如果有一天你回到了天上,可以拜托你的神仙朋友們少降下一些天災麽?那樣,這裏的農人就能挺過去,這兒也不會被毀滅,說不定幾千年後,我的小竹屋還在。”

指揮官靜靜地聽她暢想,不忍打斷。

如果“隕落”算天災的話,千年後的別說是小竹屋,就是整個地球都不覆存在,她的乞求和自己誤入此間的原因重合——要想少降天災,要想保住小竹屋,就必須回到一切的原點,去攔截“隕落”。

“……好。”

指揮官答應下來,等他有七八分把握能取出鑰匙的時候,或許可以找她談談。這個女人既能提出這樣的要求,或許並不是貪財好利之輩,也許會同意自己的做法。

“你答應了?”心與不可置信地掏了掏耳朵,“那神明大人,你需要泥巴還是蓮藕?泥巴的話到處都是現成的,我給你挖,要多少有多少!”

“什麽?”

指揮官一臉茫然,怎麽突然就跟不上她那跳脫的思維。

心與從水裏站起來,穿好衣服,擰了擰濕頭發上的水,趿著鞋子走到樹下,沖他招手,隨後蹲下來就地玩泥巴。

半盞茶後,她捏了一個軍裝的人偶,獻寶似的送到指揮官的眼皮子下:“這是你!”

“……”

他懷疑這女人是故意的,那黑乎乎的一堆除了能分辨出手腳和腦袋外,能是個人嗎!

“我手藝不精,只能湊合。”心與憋笑,繼續絮叨,“若是藕的話得再等等,等挖好池塘,可以試著栽種一些,不過今冬能不能結果,只能看天意,要不神明大人,你跟老天通個氣吧,讓我們的藕多結一些。”

“……”

“不過我可不會法術,只能幫你到這裏了。”

指揮官百思不得其解,她怎麽就看出自己需要藕呢?他從樹上掠下,自她頭頂飛過,兀自向前:“哪有那麽覆雜,都是一些尋常生物,不過數量可能有些大。”

“哦,那我多賺點錢不就得了!”

心與跟著他,那口氣跟城裏娶二房的大老爺差不多。

光團忽然停住,下降到她眼前,認真地說:“不過有一樣東西,只有你能提供。”器官可以用生物材料制造,但若想要能自主新陳代謝,那麽有一樣東西對碳基生物來說是無可替代的,“……我需要一些幹細胞。”

“幹的……什麽包?”

“……”

無奈的指揮官只能給她簡單描述了一遍基礎生物學,又指著她挖池塘被鐵鍬刮傷的破皮處說:“就這一點破皮,至少有幾百個細胞。”

“這麽多?”驚訝歸驚訝,但她也不傻,一個男人少說也有百斤重,把她剮了也不夠啊,“……你,你不會扒我皮,再抽我血吧?”

“不用。”

心與松了口氣,又聽他說:“我會盡量用動物材料替代。”

一聽動物,她心又提起來了,在她的意識裏,用什麽做什麽,就如吃什麽補什麽一樣,如果用動物身上的東西,那神明大人豈不是變成了動物?她頓時十分憂心和難過,那樣神明大人就會舍棄那副好皮囊。

越想,心與越難過,眼淚跟洩洪的水般止不住流:“……神明大人,你會不會變成豬八戒?”

“……”

指揮官一個晃神,撞在了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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