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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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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4

“你看著我,我是誰?我是誰?”

是個男聲……

心與張了張嘴,無聲地說:“良杭哥。”

“……”

指揮官忍不住在心裏爆了一句粗口,那種狗東西還不配和他相提並論。

心與意識裏又開始煎熬,不斷地喊痛。

光團跳到她臉上,踩了踩,趁她張嘴呼氣時,扔了一粒止痛藥,順著她喉管滑進胃裏。改良版的軍用止痛藥,見效很快,心與的呼吸都變得平靜,但奇怪的是,她大腦深處的意識裏仍然在喊痛。

許久後,指揮官才明白,痛苦來源於記憶,應是方才竹管擊打頭部,喚醒了她經常挨打的不美好的過去。

“……不,不痛。”

身體上的傷口容易處理,心裏的傷卻棘手,指揮官幹癟癟地安慰。

“痛。”

“不痛,一會,一會就不痛。”

“娘……”

“娘,你不要丟下我。”

“娘!”

冷雨澆透,心與猛然睜眼,花了數秒調整狀態。回憶起剛才發生的事情,還有來自神明大人笨拙的安慰,她差點驚掉下巴,只以為自己在做夢。

神果然是神,竟然不用開口,也知道自己心裏在想什麽。

那一瞬間,她心裏生出一股得遇知己的激動,忍不住伸出手,將那團光捧了過來,貼在心口。

心臟的跳動是那樣有力,咚咚咚咚……

指揮官楞怔,明明他只剩下腦意識,明明他只有一層冰冷的外殼,但他不但好像和人一樣生出了心臟,而且還詭異地發生了同頻共振。

我在做什麽?我為什麽要飛過來?為什麽要檢查傷口?為什麽要給她吃藥?讓她摔死不好嗎!014號,你不是來陪她過家家的,不要對她有太多的情感牽絆,你的目標是拿回機甲鑰匙,最多……在拿回鑰匙的時候,盡量不讓她受到傷害。

光團向後退。

活體掃描系統關閉,智腦主界面上留下了剛才還沒看完的《外科手術學》,這是他最近剛從存儲器裏找出來的。

海洋星“掌舵者”三方發布聲明,嚴禁任何人學習本職以外的知識,對每個個體都有嚴格的定義和分類。這書應該是研究員666號偷偷留存的,目的是為了便於在他遭到轟炸,放棄生物體僥幸逃過一劫,流浪外太空時能夠自救,所以存儲器中的書不是醫學類的就是野外求生類的。

指揮官飛到天上,看她嘴唇翕張,於是冷冷地說:“不用感謝我,我不需要,救你就像你在路邊救了條狗,你期待狗對你說謝謝嗎?”

心與的手無力地垂下,盯著小腿不知在想什麽,但很快她又展顏一笑:“神明大人,我還以為我在你眼裏只是螞蟻,還好,至少狗會救,螞蟻死了就死了,這世上的螞蟻實在太多了,又不討人喜歡……”

光團被雨點打得歪斜,倉惶地飛出了山坳。

——

不幸中之大幸,竹屋頂住了大風大雨,只損壞了兩面屋頂。心與自認為吃到了靈丹妙藥,傷痛不日便大好,天晴後很快將那大洞補上。

屋子完工那日,她歡喜得像只麻雀,不吵別人,專吵指揮官的腦神經。

“神明大人!屋子造出來了,你不去看看嗎?”

……有什麽好看的,一個破屋子,這座廟鼎盛時期,那架構才是人類的代表之作。

014號從知識的海洋裏擡起“頭”掃了她一眼,又悶悶地沈埋在書籍中,沒等到回覆的心與徑自離開。

光影沿著門檻移動,被山裏的樹擋住,漸漸陰下來。

指揮官心裏莫名難靜,不僅看不進書,甚至覺得住了這般久的破廟有些難以下榻,於是,在人格分裂般的鬥爭後,還是出了門。

沿著小路穿過白溪去到山坳,太陽很給力地從雲團中擠出來,竹屋在陽光下熠熠發光。

指揮官仔細端詳,只覺得此刻一陣竹風吹到了他的心裏。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那丫頭又不知道跑到哪裏去了。

指揮官繞著屋子飛了兩個大圈,又沖上樹冠,遠眺山中,卻不見有樹影橫斜,轟然倒塌,心中無端生出吃味來。

她那豬圈、雞籠鴨舍不還沒搭,怎麽沒在伐竹砍樹?

算了,自己就是鹹吃蘿蔔淡操心。

指揮官往破廟回,卻在轉過大路的剎那掃見山下一抹剪影,於是自己順理成章迷了路。

山下農人的麥子已熟透,心與坐在坡上,眼見風吹麥浪,比自己豐收還要幸福。

那雙水靈的眸中盛滿的喜悅,叫指揮官難以置信,即便她現在有一托庇之所,但她沒有地,沒有糧食,生活依然窮苦拮據,她的一生將要面對風霜雨雪,各式各樣的自然災害和生老病死,感受不到科技的便利,在低級文明中愚昧度日,在不借助任何多巴胺制劑的輔助,這樣的生活能讓人感到快樂?

可他回想起從前,海洋星裏什麽都有,因為“羅盤”智腦和AI機械,人人都從低端的勞動中解放,所有人看起來都在做一些偉大的事業,無論是科技還是軍事,都決定著星系和文明的生死,似乎也並沒有很快樂。

科技早就讓人喪失了快樂,靠補充多巴胺得來的快樂不是真的快樂。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他可能活得還不如農民養的狗,至少他們的命運充滿變數,或者換不同的院子看不同的風景,或者從一而終,又或者在山中走失回歸原始野性,而不像他,從人造子宮中誕生起,怎麽生怎麽死,連帶一生的軌跡都已經被人譜寫完畢。

這麽想,指揮官忽然很無力,連銀河系也不過是宇宙中的一粒塵埃。如此之下,他賭上性命,竭力想要阻攔“隕落”的做法,顯得可笑至極。

他並不是因為救世主的榮耀而努力,更不是因為對地球和人類的垂憐,他只是厭惡先知決策團站在大局上對個體的操縱,生出了反抗情緒。

就像他的老師一樣。

在來到人間的無數個日夜,他都在思考,自己也許真的被赤潮汙染了,竟然能狂妄地不顧集體的利益,如果沒有攔截住隕落,又叛逃了母星,也許他從身到心都將徹底迷失在星際之中。

搖擺。

山崩地裂地搖擺。

但現在,眼前這個女孩子的情緒影響了他,讓他的焦慮得以稍作減緩,為他的堅持添了一絲意義,盡管微弱,但卻像石子投入汪洋,物質的改變讓這一秒的大海不再是上一秒的大海。

指揮官不假思索開啟了全息投影,顯出本來的面貌,和她並肩坐在山坡上。

心與餘光掃視,回過頭見軍裝筆挺的男人,臉頰上不禁浮上緋紅,雖然他的穿著和這裏的人大相徑庭,但不論是什麽物種,對美的感知出奇一致,她不禁亂了呼吸:“神明大人,這就是你的化相嗎?”

指揮官輕輕點頭。

“真好看。”

“嗯?”

“你的眼睛就像湖心裏的一點雲,不不不,是雲海裏的藍天。”心與笨拙地想要找出最精確的比喻。

指揮官坦然地接受著她的誇讚,隨即向著山中竹屋的方向伸手一指:“所以,右邊那間屋子歸我了。”他厚顏無恥地霸占了最大的一間作為供奉,心裏想著,一個人住那麽多房間幹嘛。

心與略見猶豫:“……可以提條件嗎?”

“先說來聽聽。”

“神明大人,你能保持現在的樣子嗎?”

“……不能。”

指揮官起身要走,這裏離山下農舍太近,全息投影太真,他的穿著又十分不符合時代,除了這個女人,他不想給任何人看到自己的模樣。

“沒人的時候。”心與跟著他,小聲討價還價。

指揮官大步流星走進自己的房間,把竹門關上,心與又湊到窗戶下,用手支開窗頁。指揮官一回頭,就看見她那張盈盈笑臉,影像隨著他的心緒抽了抽嘴角。

“……考慮一下。”

“要是你答應了,我就告訴你一個小秘密。”心與伸出小指頭,沖他眨眨眼,期盼地望著他。

“你還有秘密?”

“誰都有秘密。”

“哦?”

看她一口幹脆,並沒有臨時杜撰的拘束,指揮官頓時來了興趣。

心與把小指頭又往前送了送,示意他拉勾:“這對神明大人來說,不是什麽難事吧?”

指揮官爽快地勾住她的小指,說:“說吧,你的秘密。”

“其實……”心與踮起腳,神神秘秘地湊近他的臉,“這間屋子本來就是給神明大人準備的。”說完,轉身就溜,躲到棗樹後方才駐足回首,大聲強調,“你可不要食言呢!”

指揮官垂眸盯著虛擬的小指頭,忽然反應過來,這丫頭豈不是空手套了自己一個承諾?人類果然心機深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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