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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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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8

傷得這般重,只要放任不管,這荒郊野嶺她必死無疑,那樣,自己就能毫無顧忌開膛破肚,取回芯片鑰匙。

可是……

指揮官懸浮在半空中,直直地“盯”著掛在她臉頰上的眼淚,他不自覺想到了老師留給他的那塊晶石,想到從祝府到梁家溝,再到紅花坎村,所有的親人無情地利用她,將她視作商品貨物,吸她的血,還想吃她的肉,忽然覺得可憐。

山上的獵犬狂吠,叫聲貫穿整個山谷,014號越聽越煩躁,一道激光砍過去,坡上那只對地亂嗅的老黃狗掉頭就跑。

鑰匙絕對不能外流,這個女人就算要死,也必須死在我的手上,葬送在那幾個醜八怪手裏算怎麽回事!

指揮官堅決不承認一時心軟,只當以大局為重。

於是,他取出儲物箱中唯一一份軍事備用材料,廢了一點功夫,制作了一具身體,把人背出紅花坎。

也不知走了多遠,一天一夜後,他們在山裏發現一間破廟。

指揮官將人放在雜草和蛛網之間,一落地,就後悔了。

這不是大局為重。

他不能因為同情一個人類,就放棄整個地球文明,“隕落”還不能確定是否被攔截,遠航號上的部下生死未蔔,他必須盡快回去。

指揮官目光一沈,用新手臂狠狠掐住心與的脖子。

大動脈的跳動越來越有力。

經過兩日一夜的奔走,這個女人非但沒死,生命體征竟然在好轉。不似過去,一個對星武器就足夠摧毀一個族群,發射武器只需一個按鈕,和眨眼一樣,是個幾乎不消耗能量的動作,但眼下,他卻能清晰感覺到鮮活的生命就在手心中。

作為擁護公約的先驅,他不能做心口不一之人,違背在海洋星對指揮官012號做出的承諾,他不是為了攫取利益而口舌如花的政客!

不然,想個折中的法子——

讓她自盡?

可怎樣才能讓她心甘情願自盡呢?

從祝府家掃描而來的書籍起了作用,這一夜他沒有閑著,用智能面板翻譯後,先將地球東方古文明的民風民俗做了大致了解,當研究到嘉禮時,忽然想起那夜初見,此女便身著嫁衣吞物自盡,再配合大行其道的三綱五常和節婦烈女社會風氣,他面向日出東方,忽然有了一個主意。

兩只翠鳥落在破廟門檻上,啾啾鳴叫,心與的手指動了動,吃力地掀開眼皮,用手背擋住刺目的陽光。

視線慢慢清晰,一個五大三粗的漢子徑直朝她走過來。

刀,毒藥,白綾在身前一字排開,重獲肉身的指揮官面無表情宣讀不知道從哪個話本子上謄抄的話:“咳咳,你醒了,不要怕,在下玉面郎君,看小娘子你頗有幾分姿色,往後不如跟著我。”

心與目光呆滯地盯著一個九尺的大塊頭說自己叫“玉面郎君”。

“你若是敢不從……”男人忽然湊近,伸出食指輕佻地勾她下巴,把目光落在那幾樣自裁的工具上。

心與確實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不過卻只盯著那把軍刀看了一會,沒有驚呼,也沒有急著逃命,而是指著一旁破舊蒲團上的水囊,比劃了個仰頭痛飲的動作,無聲地說:“我要喝水。”

指揮官把另一只手握著的書卷掖了掖,心想這丫頭怎麽不按書上寫的來,這時候難道不該哭爹喊娘,以頭搶地,痛罵他是采花大盜,委屈自己失身於他,最後憤然羞愧,只覺得無臉於人世,死了算了!

看他沒有阻攔,心與爬過去,擰開水囊,先嗅了嗅,不見異味,咕咚狂喝了半袋,舒服地打了個嗝。

身後一陣刺耳的刮擦聲,心與慢條斯理地放下手裏的水囊,回頭就看見門檻上插著把刀,那大兄弟已然起身,臉黑得像鍋底灰,因為過於魁梧,陰影落到破破爛爛的紅裙上,自己就像個矮子蹲在人形小山前。

不過,她並不恐懼。

一無所有,只剩賤命一條的人有什麽好恐懼。

如果說昨日被關在山間破屋裏的她還顧影自憐,害怕失去清白自由,害怕死亡,那麽當她親眼目睹何氏的慘死,目睹至親的冷漠與醜陋,她連死也不覺得可怕。

眼下,心與所有的註意力都在“玉面郎君”身後的書上。

她往左偏頭,那人便往右藏,她若是往右看,對方便往左遮掩。其實她大字不識,即便擺在自己面前,也一竅不通,但就這小動作,她便打消了疑慮。

奸淫擄掠,殺人放火就像埋在人骨子裏無師自通的惡,如果作惡還需要看書來學習,那他心裏的良知必然蓋過黑暗,就像慫人必須喝酒壯膽一樣,對於這樣的人,只能來軟,不能來硬的。

心與撲哧笑了起來,扶著香案深深鞠了一躬:“多謝壯士出手相救。”

指揮官:“……”

話本子裏的對白對他來說雖然難以啟齒,但他還是咬牙,鍥而不舍地往下說:“我,玉面郎君,昨個夜裏,我們已經那什麽什麽,你已經被我那什麽什麽……”紅彤彤的朝霞隨著陽光照在他臉上,難為他一個九尺大個子,居然紅透了耳根。

心與沖他眨了眨眼睛。

指揮官冷冷地說:“餵,你聽懂了嗎?”別費盡口舌說了半天,結果不但是個啞巴,還是個聾子。

心與抿唇,含笑望著他,既不點頭,也不搖頭。

指揮官試圖對她的表情進行智能解讀,但終端卻發出刺耳的警報,作為一生都不會具有超過喜怒哀懼四種情緒的海洋星人,設計出來的圖解系統無法識別人類覆雜多變的情緒,對他們來說也不需要,沒有人會去研究蟲子是哭是笑。

五年前開始,012號指揮官和夜望軍事基地的人就不斷向決策團打報告,希望能夠取消包括語言系統在內的低等文明識別智能裝置的研究,把經費和能源用在武器研發上,全靠014號以戰爭的不確定性和因戰爭偶然流落太空的軍人的生命保全性為由,才將其保留下來,作為一項軍用輔助工具。

敵不動,我不動。

014號學她在對面的蒲團上盤腿坐下來,但他身形不允許,最後換了個姿勢,一言不發看著她。

心與並不是完全不害怕,任誰睜眼看到的個五大三粗的陌生男人,身處在陌生的地方,都會恐慌,可正因為她不會說話,所以觀察人從來不是依靠語言,她知道這個男人如果要對自己做點什麽,根本不需要兜圈子廢話,光憑力量壓制,自己就無法反抗。

讓她自盡,本身就是一件頂頂可笑的事情。

至於發笑,是因為荒唐。

可這種荒唐卻反過來刺痛了她。

心與低下頭,忽然不笑了。一個人長得再溫柔,說話再好聽又如何,哥哥從前在他面前也很老實和善,可背地裏卻想賣她分錢。

和爹一起賣一次還不夠,還想榨幹她的血肉。

想到這裏,她擡頭呆呆地看著身前明明很局促,卻還端著架子冷冷斜眼打量她的男人,男人不是瞎子,被她盯得渾身發毛:“餵,看我幹嘛?”

心與拉住他的衣角,捂著肚子,可憐巴巴地說:“餓了。”

那雙水靈的眼睛裏幹凈得沒有一絲雜塵,山裏裊裊的雲霧飄到破廟裏,她就像只剛成了精的麋鹿。

指揮官走過去,拔出軍刀,對著她。

女主歪頭,不知他意欲何為。

半晌後,指揮官嘆了口氣:“你給我等著!”扔下狠話便繳械投降般出了門,這等著還真就是字面意思,“算了,養起來吧,人類自然死亡不就一百年麽,也不久,就一輩子而已。”人類的生命對他來說不過眨眼,只要科技一直發展,只要沒有意外死亡,海洋星人幾乎等同永生。

指揮官往破廟後去,走過破損的窗欞,回望了一眼窗裏沈默的她,不由唏噓:這裏的人真是可憐,愚智未開,親人居然比采花賊還可怕,是怎樣的遭遇和生活,才會讓這女人選擇更相信一個陌生人?

——

破廟後有間竈房,約莫是山中僧人離開前留下的,指揮官在附近的野地裏拔了幾個野蘿蔔,又挖了幾株可食用的草,準備和剛才打來的野山雞一起放進鍋裏亂燉,他能判斷這裏的人吃熟食,但對菜肴實在沒什麽概念。

海洋星人幾乎省去了吃飯的步驟,如研究者666號那樣放棄□□的人,只需要進行充能,保證生物意識不滅,即便擁有生物體需要吃喝拉撒的人,也只需要食用能量劑來維持生命。

能量劑沒有口味,缺什麽補什麽,補充的物質是什麽味道便是什麽味道,吃飯不是享受,他們追求更高效率。

因此,殺雞的時候,指揮官犯了難。

這種帶毛的活物,放在以前,只要死,那便是靈肉俱毀,但現在一面要讓它死,一面還要保留下屍體。

他把野山雞吊了起來,先將沒削皮的蘿蔔和沒水洗的菜一股腦全倒進鍋裏,隨後用最原始的法子生火,等水咕嚕煮沸時,蓋上蓋子,轉頭繼續思考從哪裏下刀。最後,他把山雞打暈,毛也沒拔,直接扔進了鍋裏,物理超度。

完成這一切時,才過去一個時辰,但指揮官卻覺得,漫長得仿佛三個世紀。只要爆炸的當量足夠大,毀滅一個星球可能只需要十秒不到,但給一個人類做一頓飯竟然要花兩個地球時,難怪這裏的人發展到現在,連基礎物理都還沒有成形,科學體系仍在光年之外!

太慢了,時間實在太慢了!

那可是整整一百年啊,要在這種無聊的鬼地方待一百年,即便他身在古地球,不用擔心“隕落”,他也無法接受光陰的虛擲。

不行,還是得好好想個法子。

人的死法可以有三千七百五十六種,排除掉需要他本人介入的、類似於核爆和行星撞擊等人力無法企及的、沈船車禍等一系列機械生產力達不到的,至少也有五百八十二種。想到這兒,他覺得原始的蟲子真的好脆弱,可又十分費解,為什麽這個女人就是死不了呢?

指揮官忿忿不平,無意識地不停往竈裏頭添柴,添到連一根小指粗的蘆葦桿也塞不進去,等再回過神來,竈膛悶炸了,轟響直沖屋頂,青瓦接二連三往下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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