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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學生文筆！作者盡力了！完全OOC沒邏輯的權謀戲！8k預祝食用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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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其實，常遇春等人此行並非旨在意圖告訴逍遙二仙關於玄冥二老之事。
那一日，無忌由仆從引著回到房卝中，逛了一天他亦是感到些許疲勞，想稍微眠一眠，於是吩咐下去，道是要小憩片刻，晚餉可以晚一點開——待到仆從領命下去，他落座於房間正對大門處的圓桌上，以手支頤，看著大開的門外那暮暮沈沈的落日——那一輪紅日懸掛於空中，宛若一團熊熊燃卝燒的火球，周圍的雲彩如同那水墨筆下的畫一樣，與天際邊的水藍一起被染成殷卝紅紫檀那般絢爛的色彩。
出神地眺望著那遠遠的天際，無忌心中似乎有百般思緒，卻又一時理不清。
忽而見到門外廊下有幾人身影掠過，他以為是前來問安的仆從，只揚聲吩咐了一句——“若是有何事情，進來稟告便是。”
那幾人聽到了他的聲音，這才穩穩地踩著步子，逆著光走了進來。
——並非此處日日服侍他的那些仆從，但因著逆光的緣故，無忌看不大清他們的面容。
無忌警覺性很高，盡管這些年不大動武了，視力亦尚未完全恢覆，但是內功依舊在，靈敏度也不曾漸退，他目中精光一露，沈聲問道，“是何人？”
幾人行至門口，紛紛下跪，為首一人擡起頭來——無忌居高臨下地看向他，是劉基。
只是劉先生完全不是素日裏那般文士打扮，他一身士卒服裝，乃是與常遇春等人隨行而來的模樣，無忌見此，心下驀地了然——這院落裏因著他不喜奢侈，又素來有楊逍範遙二人日日貼身服侍，故而他便吩咐著將內院仆從減至最少，只留有幾人卝權作灑掃料理等工作。而現下想是左右使尚且還與常遇春等人在談話，這才讓這幾人有得機會親自找到無忌。
“在下自知此事若是被別人所知，便是一個死字，故而冒死前來。”
——劉基垂首，低聲說了一句。
無忌心領神會，他起身，走到大門口，隨手關緊了大門，隨後轉身，重新走到劉基前方，並未落座，只淡淡地道了一句，“劉先生久違了，坐下說話吧。”
誰知劉基卻並未起身，他身後還跟著兩三人，皆是恭敬地跪地不起。為首的劉先生俯首於地面，道，“在下有話想稟告教卝主，但自知此話一出，勢必會引起波瀾萬丈，故而不敢起身，請教卝主垂聽，若是心中不滿，雷霆之怒，便是就地一掌劈死在下罷。”
無忌神色淡漠，看著這樣固執的一群人，他雖然多少能猜到這些人所來目的——便如當年從洪都到鄱陽湖一般，朱老四也是特特派了常遇春前來，他們自是知道自己心軟，極重舊年情義，故而此次便是他見到常遇春等在門口，心中已是有了幾分計量——無非是為著這些年他與明軍之間愈生隔閡之事。
——本是想一杯閉門羹送客，但見到來人是劉基之時，無忌倒是猶豫些。這些年他冷眼旁觀，在心裏也看得清楚，劉基雖然身為明軍謀士，在朱老四手下做事，但此人心思敏銳，事事以大局考量，並不狡詐，也並非那種趁虛而入之徒。
於是他走到房卝中正座前，拿起座上一只軟墊，隨後放到劉基面前，接著撩卝起袍角，款款落座，盤腿正坐於劉基前方，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袍，淡然道，“那便這樣回話吧，這樣一來你回話也方便，我聽著也方便。”
劉先生擡眼看向這位年輕的教卝主，眼中目光閃爍，神色大為動容——他常年聽到許多人評價這位年僅弱冠便接任明教的青年的事跡，明教中人對他膜拜尊崇，奉為神明一樣的存在，江湖中人無不對他稱讚有加，直道是他寬厚大卝義，仁德治卝下，雖非君王，但十分有史書上那樣的明君風采——今日見到此舉，他才深刻感受到這些讚美之言並非虛詞。
“劉先生，我敬您，不僅因為您是軍中謀士，為了天下大業殫精竭慮，更是因為您見事通透，並非那種落卝井卝下卝石，貪婪狡詐之輩，”無忌從容地開口道，“有何事，但說無妨。”
劉基自知此話若是一說出來，做好了，也許就是功高偉業，沒做好，便是千古罪人，但既是已經硬著頭皮來了，便沒有後退的道路了，於是他低著聲音道，“在下此次前來，是奉了吳王之命，如今我軍形勢大好，吳王感念同明教弟兄當初一同起卝義之恩卝德，又擔憂教卝主貴體，故而派在下修書一封，帶來慰問。”
道罷，他從衣襟中取出一封蠟封書信，遞與無忌——青年目光稍稍凝滯，沈吟些許，這才接過，一手揭開蠟封，取出折疊整齊的一封信。他神色淡漠，喜怒不形於色，只將信紙緩緩展開，稍稍垂目，細細讀來——
吳王痛恨往昔全非懷念弟兄憐弟寂寞歸軍待望當釋解難保平安
因著視物尚不大清楚，無忌執起紙張，覆又讀了幾遍——悔意深深，言辭懇切，絮絮而念，思及昔年他曾亦與朱老四兄弟相稱，此番書信上盡是敘著往年恩卝德，一眾皆待命，盼望著能迎他重回軍中坐鎮，屆時亦會想法解卝開這許多年的誤會——真真是好一番動之以情的慰問。
“先生並非明教中人，怕是不懂得此間規矩，”無忌放下書信，神色依舊淡然——看來的確如他所料，然而這次朱老四一壁讓常遇春等人前來，又一壁令劉基想辦法偷偷找到自己親自陳述內卝情，無非是因著那軍中卝日漸分卝裂的明教江湖勢力，與他們這些一心爭奪天下的吳軍勢力，如今應是已越發棘手——思及此，他不禁在心底搖了搖頭，看來這朱老四想必是花了一番功夫，也下了決心的。
他無意要為難這位謀士，只雲淡風輕地道，“本座並無意與明軍分割天下，只是我教中歷代教卝主嚴訓，不得有任何明教中人稱王稱帝，江湖兒女素來如此，不認主君，不求封王拜相。既是吳王想坐上這王侯之位，那便恕吾等只得道不同不相為謀。本座雖身為教卝主，卻不願黃袍加身，本座眼裏，更是看不得這手下出來的人打著我明教的名號奪得天下，再登基稱帝，”頓了頓，他又微微一笑道，“先生怕不是也會認為區區在下回去軍中坐鎮，便能穩住那已是不可小覷的江湖勢力吧？”
——這一番話款款道來，條理清晰，卻是句句暗藏針鋒，明言暗喻地將他不願登基稱帝的本心，和因著朱老四的所作所為而在江湖上漸失人心的原委逐一示清。
劉基聰慧過人，自是接住了這話中的意思，他擡起雙眼，徑直看向這位溫文爾雅，心地良善，且見事極為通透的青年，文士沈聲道，“若是教卝主亦有此意，那麽在下僭越，願意借箸代籌，也為教卝主卝謀劃一次。”
道罷，他又伸出一指，擡眼望向眼前青年，緩聲道，“在下聽聞教卝主如今視物不清，怕是吳王的擔憂心意還尚未看清，還請在下為教卝主再解釋一番。”
雖是心生疑慮，但無忌還是垂目重新看向紙張，只見劉基的一指劃過那行列字跡，到某一處的時候卻會莫名停頓一下，他只順著這斷開處細細覆又讀了一遍，只見——
吳王痛恨往昔 全非懷念弟兄憐弟寂（忌）寞（莫）歸軍待望當釋解難保平安
——心中大駭！
這豈是一封慰問信，分明是劉基借著慰問信為名，明晃晃地躲過朱老四的重重監卝視，而暗藏玄機，特特寫給他的一封警示書！
無忌目露詫異萬分，看向劉基——只見那中年謀士亦是看向他，眼底閃過一絲精光，不動聲色地搖了搖頭——他驀地心領神會，覆又擡目看向跪在劉基身後的兩三人，雖個個俯首叩拜，卻不知是否為朱老四派來監卝視劉基此次勸說的。
一壁在心中為了劉基這聰慧智謀與大膽行卝事感到心驚，另一邊又對眼下情況感到一陣苦澀——都道是‘王也空 侯也空盡是苦債恨無窮’，卻想不到，這王侯將相，竟然對於人來說亦可算是如此有魅力迷惑之物，甚至不惜起那害人之心。
青年教卝主淡漠地一笑，撫了撫袍袖，只從容道，“先生與吳王苦心，在下已是明了，但既是要為我謀劃一番，那些為了天下大業伐元光卝覆之類的話，我已經聽煩了，省去這些虛禮空話，你只將心中所想明確道來便可。”
“請教卝主垂聽，”劉基覆又俯首，低沈著聲音緩緩道，“如今天下幾乎大局已定，明軍入主大都，成為新的天下共主已是指日可待。但此軍始於明教，教中人又皆是奉教卝主為尊，故而待到攻下元廷皇宮的那一日，教卝主便是最應該黃袍加身登基大寶的唯一一人。”
頓一頓，他又補充道，“如今明軍中尚有五散人與五卝行旗在四處支援，但在下亦是非常清楚，下至五卝行旗一眾，上至光卝明左右使，無不奉教卝主為唯一的主上，吳王並非胸懷龍廷之心，教卝主若道是無意執掌玉璽，但這天下尚需一位明主坐鎮。眼下此間隔閡愈甚，唯恐今後軍內因著齟齬嫌隙而分卝裂，眾人各為其主，想必針鋒相對日趨嚴重，水火不相容便是蔚為風卝潮。待到元室被驅逐之日，只怕又會重蹈二十餘年卝前的教中風卝波的覆轍。”
——聽著劉基這一番另有所指的言辭，無忌指尖下意識地拈起腰間玉佩。既是心中明了劉基此番所來意義，他這話中玄機倒是好理解得多了，但凡字字句句語涉吳王之事反著來會意——想是吳王已胸懷龍廷，但一山容不下二虎，借以慰問之名，動之昔年舊恩，暗藏卝毒卝計，勸教卝主回去敘舊一番——這倒是非常容易品出其間兇險之處來了。
劉基見教卝主眸光沈沈，想是已經會意，於是他便繼續低聲勸道，“但若教卝主眼下尚未歸軍坐鎮，那麽待到攻下天下的那一日，若無名君登基，開國立業，制法定典，安穩民生的話，想必那些覬覦龍座之人勢必會陸續起兵。他們勢必會以立君定國，國本為先等這等名義再起爭鬥，屆時我等便會腹背受敵，天下便又會開始爭鬥，如此下去，便又是一番連綿不絕的兵禍，生靈塗炭。”
無忌將這一番話細細聽來，心知劉基所言的確不假，現下因著他退居避世的緣故，江湖義軍已是與明軍隱隱有沖卝突之勢，彼此都不想聽對方的。而另一面，若他不登基大寶，那些忠於他的明教教眾勢必會像當年陽頂天失蹤之後鬧著繼任教卝主的人選一樣，互爭不休，眼下隱患已成，且有愈發勢重之趨。
眸中光芒一沈，此間弊端的確過大，江湖一方勢力不好掌控，而另一面，朱老四那裏更是虎視眈眈，還真真是前有強敵環伺，側有暗潮洶湧，後又有暗箭來襲，不經意間，竟好似已經被包圍住了一樣，十分棘手——
不過眼下這形勢，無忌不是不清楚，而這麽些年執掌明教一路走來，效忠於他的這些人是怎樣的，他更是心下明了。劉基之言的確已是肉卝眼可預見的未來。自從那日胡青牛夫婦前來診脈之後，年輕的教卝主更是意識到，許多事情，怕是他也不得不早做打算——只是他決計不想看到以後這世間因他又再起任何禍事。
——畢竟如今他還活著，多少服眾威望尚存……但若是以後有個萬一……
青年沈默地把卝玩著指間玉佩，沈吟些許，隨後又開口，氣度從容端莊，沈聲道，“劉先生，你此話該是吳王帶來的，需要本座歸來坐鎮的意思，是也不是？”
劉基從未見過如此氣勢威嚴，震懾服人的張無忌，以往見到他的時候，大抵都是……或者是氣定神閑地讀書練字，或者是雲淡風輕地品茶搖扇的樣子，這青年一直都是端著一副溫文和善的樣子，時而自若從容，好似脫離凡塵一般——但此時此刻，威懾氣度如斯，他才深深感受到，這才是真正的明教教卝主。
與聰明人說話不必打啞謎，劉基只俯首，一字一句道，“教卝主明卝鑒，若有明主坐鎮其中，屆時驅趕元室，大寶近在咫尺，歸軍之日時不待人。功成……觸手可及，須及時。”
——“功成身退須及時”，無忌拈著玉佩，心中慢慢斟酌著劉基話中玄機。
忽而擡眸看向眼前這一群人，個個雖然看似恭敬又忐忑不安，但卻猶似成竹在胸一般，好像覺得這次的差事已是達成可望了——無忌淡淡地一笑，低聲道，“先生敢這麽說，我知你是忠義之士，雖是為了吳王在我這裏當說客，但所道之言不無道理，既然如此，那便不必諱言了，我這裏還有一事，不知劉先生是否會為我分憂？”
劉基俯首於地，連聲道在下惶恐，恭聽教卝主訓示。
無忌微微一笑，道，“你既已知如今軍中與教中的嫌隙愈甚，那麽先生定是知道，眼下軍中還有一大批忠於明教之人，只因天下大卝義而還投身於抗爭大業之中，如今隔閡漸起，若我貿然以教卝主威嚴震懾他們，便是恣卝意妄為之舉了。但只要統帥仍是吳王一日，怕是一時亦難以服眾。正所謂一朝無二主，此前已是得罪過了，那麽他們今後處於軍中的地位，自是我作為教卝主來說掛心之事，更何況……”
青年眸中光芒倏地變得深邃，他沈聲道，“況且軍內一向賞罰分明，若是因著對我的忠心，而致使那些為了天下大業而投身軍中的人被罰，本座罪過也大了。而且這些既是仁義之士，便也不好治罪。如此一來，這讓吳王的立場，以後想必亦是難堪。但正所謂‘凡事預則立，不預則廢’，先生既是前來勸說本座歸軍坐鎮，在此之前，我倒是也得需要一個明話，可毋要讓本座與教眾作那臨渴方知掘井之人。”
劉基心中一沈，無忌的這番話他在前來之時已然多少猜到了——他可以對那皇位龍椅不屑一顧，但明教中人的性命安危，卻是他心中一等一的大事。年輕的教卝主這字字句句其實在敲打著未雨綢繆之理，亦是在暗指他自己對那些教眾們未來許是會遭遇到的，鳥盡弓藏，兔死狗烹的憂慮。
此時此刻端坐於他面前之人，不愧是統領百萬教眾之主，亦的確是可能會成為一代名君之人。他心頭大震，只覺得冷汗不知何時從背後沁出，已是濕卝透了身上內衫。但此事亦是他所料之中，劉基垂目暗斂眼中光芒，他稍稍頷首，旋即伸手入衣襟，將那份臨行前與吳王對峙再三才硬是要來的保命符拿了出來——
——只見他將一張折疊整齊的紙張極其鄭重地遞與無忌，稍稍擡眼，窺著這青年依舊淡漠的神色，驀地只覺得一陣如山氣勢沈沈地壓了下來，劉先生甚至能感到一滴汗從頭頂流下，垂至眉心——“教卝主請見……此乃吳王的誓書。”
猶記得臨行前，已稱吳王的朱老四只命令他想辦法讓明教教卝主重新回歸坐鎮——以結束這各自為主的局面。而他心裏圖的卻遠遠比這多得多——全部心思，只是為了方便以後吳軍稱霸天下之時再無明教的桎梏。至於怎樣游說，那便是劉基的本事了。
而這任務，劉基自己思量了三天三夜，只能想到了一條路——明面喬裝前去勸說教卝主，暗面實際上來此是為了給教卝主出謀劃策。吳王的性子，這些年日趨疑神疑鬼，故而此計不敢言明，倒反可以軟磨硬泡一番。只道是此事棘手，縱使再如何勸說，隔閡既生，便難以根除。而教卝主又為人寬以待下，事事皆以教眾為重——除非是朱老四先以統帥之名保證今後不會為難這些奉教卝主為尊的教眾們，否則此事便極為棘手，幾乎可稱為毫無勝算。
——言下之意，若朱老四不能拿出一紙可保百萬教眾安危的明話出來的話，那麽此事只能是一場拉鋸永劫。
思及此，劉基不由得心下感念——這位年輕的明教教卝主啊……為了大局甚至不懼犧牲自己，但若是為了教眾，他是決計不會妥協半步的。
朱老四並非不了解無忌的為人，聽見劉基苦口婆心地先來勸說自己了，他只信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若是掌控天下大卝權皆歸於他，此時眼下便是做些虛言妄構，權宜之計未嘗不可——於是不假思索，便做起口述，令劉基代筆寫下這樣一封誓書。
無忌拾起地上的信紙——劉基便道是此乃吳王口述，他執筆錄下來的，信腳下方亦是鈐有吳王的私印——
誓保軍中教眾，絕不作那過河拆橋卑劣之舉，心向光卝覆大業，與從軍之眾同心同德，不忘明教知遇之恩，謹記江湖民間一眾施以援手大卝義。若有違此誓，必暴斃而亡，後代子孫不得善終，斷卝子卝絕卝孫。
“教卝主，在下鬥膽，誓書乃是吳王一片誠心，望教卝主細細品讀。”劉基擡目，似是有卝意一般地緩聲道——他依舊以一指滑卝動在紙張上，在劃過“斷”字和“義”字處，又是驀地一停頓，謀士目光沈沈，不動聲色地向他點了點頭。
——斷義，割袍斷義。
眼前好似豁然開朗一般——原來劉基這拐著彎打著轉，一邊避開朱老四派來的耳目，一邊甚至騙住了朱老四本人，多番苦心竟是為了悄悄勸言他，讓明教與如今的大軍割席。
“教卝主，”劉基見無忌眸中光芒倏地明朗，全然一副頓悟的神色閃爍其中，便心知此番苦心並未白費，他悄悄地長舒一口氣，但面上卻不敢懈怠，只覆又叩首見禮，道，“此事如何抉擇，還請教卝主能給個回應。”
無忌沈吟許久，心中卻思量斟酌著利弊——對於他來說，自然是覺得這軍教割席應是解決眼下難題再好不過的一策了，但此事又不知是否能行得通，看劉基這成竹在胸的樣子，想必是亦有了幾番主意，但成功與否，目前還是缺著他自己一句話。
沈沈地嘆了一口氣，腦中驀地憶起多年卝前曾於蝴蝶谷誓師的一幕，彼時舉火燎天何煌煌，如今眼下已成如此冰炭不洽，乃至算計生死的雙方。曾幾何時，面對強敵，亦是誼切苔岑……年輕的教卝主倏地閉上雙目，他陡然截住了心中的這些繁雜地紛沓而至的思緒。
覆又再睜開雙眸時，眸光堅定，已是不再帶半分對往昔的眷顧。無忌看著這誓書，他心知此事既然已說到這個份上了，自己亦是該表明態度了。他從容大度地微微一笑，讚道，“劉先生，您能來親自與我說這事，我知您是有仁義之心的，並非為了一己私欲而貪圖權力富貴那種卑劣之輩。”
劉基聽出他話中的語氣緩和，只沈默地稍稍擡首，又從懷中拿出一紙，平鋪於地，展示給無忌看，只見四方白紙上，書一字 “文”。
“這是……？”無忌疑惑問道。
“這是在下為自己定的謚號，”劉基低首，沈著聲音道，“在下自知，江湖朝堂軍中戰場，時時處處皆是刀光劍影，一個不小心便會丟卝了腦袋，”緊接著他又自嘲地笑了笑，道，“故而事事皆以必死之心相對，人間事事，豈能盡如人意，但求無愧我心。”
無忌面上動容，這兩年對劉基此人冷眼旁觀，只覺得他是世間中難得的清卝醒鎮定，卻不想，這樣聰慧之人，卻已為自己預料到了最壞的未來。
——十年後，已告老還鄉的劉基病故於家鄉，百又數十年後，當朝天子感念他功績，遂賜謚號“文成”，亦是還了他這心願。
他伸手扶了一把劉基——兩人一齊站起身來，無忌對著這位當卝世第一的人才點了點頭，和善道，“我知，你既是手握吳王一紙明話而來，從我這裏，也是得拿著一紙明話走的，回去好覆命。”
於是徑自轉身，走到房卝中一側書案上——劉基跟在其後，行至書案一側，伸手取過墨塊便開始磨墨——無忌並未落座，只是立於書案前，伸手取過架上毛筆，蘸取墨汁，思索些許，落筆而書，轉眼間一紙諭令一蹴即成——
餘執掌明教八載，元廷不仁殘卝暴，天下蕩覆，幸賴各地義士施以援手，是以我教抗元大業危而覆存，然吾等起兵伐元，並非意向龍廷，實乃心系蒼卝生。今再重申教旨，為善除惡，惠世濟民。大道之行，天下為公，天下既已定，明君當從眾而擇，然登大寶者，抑或出教入仕，便再非我明教中人。今後選賢與能，皆為吳軍之事，乃再非我明教之事。
最後一筆落完，無忌只覺得心中那塊一直壓抑著他到幾乎窒卝息的大石，霎那間似乎終於消散不見了，他釋然地長舒一口氣，側目看向劉基，笑道，“真真是在劉先生面前舞文弄墨了。”
劉基連忙長作一輯到底，連聲高呼不敢。
無忌從懷中取出聖火令——自他迎回聖火令後，一應教卝主所下諭令皆須印有此令上的聖炎紋才算生效——他見書案上並無朱泥，想是這麽久沒有處理教務過了，如今書案上時常只備齊文房四寶讓他於閑暇之時練字而用，心下一橫，便想著拿起桌上挑燭火用的小銀剪子割破手指之時——
劉基伸出一只胳膊，他堅定道，“求得教卝主這一紙，已是僭越非常，不敢再讓教卝主受傷。”
道罷，他接過那只小銀剪，自行劃破了手臂，將血塗於聖火令上。
無忌對他低聲謝過，旋即將聖火令上的紋樣扣於紙上。
——而此時的無忌還不會知道，待到十餘年後，當在龍椅上坐穩了的皇帝終是免不了對那些忠心耿耿的屬下們疑神疑鬼——他終其一生也在懷疑那些臣子們並非效忠於自己，而是依舊心存當年那個明教年輕的明主——而越發殘卝暴，大肆鏟除朝中開國功臣，從而相當於違反了此書之誓。
而後皇帝接連喪長孫喪愛妻喪嫡子，他將此生最為敬愛的馬皇後所生之嫡子一脈視為自己的唯一正統，而以皇長孫為始，這一系一個接一個地全部早夭，他接二連三地白發人送黑發人。而在他突然駕崩後沒幾年又發生靖難之役，是而唯一寵愛的孫卝子也下落不明數百年，自此，被皇帝認為是唯一的嫡脈斷絕。
若是再數近三百年後，李闖王打下明朝天下，每路過一地，便只逮住了朱家子孫屠盡。是而冥冥之中真真應了那句誓言，暴斃而亡，後代子孫不得善終，斷卝子卝絕卝孫。
——然而此時房卝中這幾人亦是不會知道，得無忌此日一紙諭令鴻福庇護，乃是為明教後世保下了此後再延續百餘年的命脈。
當然，這些都是後話，此處暫不提了。
那朱老四派來的三人，只不過是為了盯著劉基能辦好差事，見無忌回應了一份書信之後，想是這差事應是已成功，便不再拖沓。而後，領了這一張重逾江山的諭令的劉基，在無忌的囑咐下，從內院順著小路悄悄溜走，全程做得毫無聲息。在目送劉基等人離開後，年輕的教卝主踱步至門口廊下——有仆從見他打開門走了出來，以為是午睡剛醒，便前來問他是否要用飯，無忌點頭著微笑吩咐可以，旋即他便款款落座於那廊間木欄上，靜靜地望著天際邊的那一抹最後的淡若紫棠的晚霞。
——日色已盡花含煙。
半晌，他俊朗如昔的面龐上驀地輕聲一笑。
——想是很快，一切便都會塵埃落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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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神地眺望著那遠遠的天際，無忌心中似乎有百般思緒，卻又一時理不清。
忽而見到門外廊下有幾人身影掠過，他以為是前來問安的仆從，只揚聲吩咐了一句——“若是有何事情，進來稟告便是。”
那幾人聽到了他的聲音，這才穩穩地踩著步子，逆著光走了進來。
——並非此處日日服侍他的那些仆從，但因著逆光的緣故，無忌看不大清他們的面容。
無忌警覺性很高，盡管這些年不大動武了，視力亦尚未完全恢覆，但是內功依舊在，靈敏度也不曾漸退，他目中精光一露，沈聲問道，“是何人？”
幾人行至門口，紛紛下跪，為首一人擡起頭來——無忌居高臨下地看向他，是劉基。
只是劉先生完全不是素日裏那般文士打扮，他一身士卒服裝，乃是與常遇春等人隨行而來的模樣，無忌見此，心下驀地了然——這院落裏因著他不喜奢侈，又素來有楊逍範遙二人日日貼身服侍，故而他便吩咐著將內院仆從減至最少，只留有幾人卝權作灑掃料理等工作。而現下想是左右使尚且還與常遇春等人在談話，這才讓這幾人有得機會親自找到無忌。
“在下自知此事若是被別人所知，便是一個死字，故而冒死前來。”
——劉基垂首，低聲說了一句。
無忌心領神會，他起身，走到大門口，隨手關緊了大門，隨後轉身，重新走到劉基前方，並未落座，只淡淡地道了一句，“劉先生久違了，坐下說話吧。”
誰知劉基卻並未起身，他身後還跟著兩三人，皆是恭敬地跪地不起。為首的劉先生俯首於地面，道，“在下有話想稟告教卝主，但自知此話一出，勢必會引起波瀾萬丈，故而不敢起身，請教卝主垂聽，若是心中不滿，雷霆之怒，便是就地一掌劈死在下罷。”
無忌神色淡漠，看著這樣固執的一群人，他雖然多少能猜到這些人所來目的——便如當年從洪都到鄱陽湖一般，朱老四也是特特派了常遇春前來，他們自是知道自己心軟，極重舊年情義，故而此次便是他見到常遇春等在門口，心中已是有了幾分計量——無非是為著這些年他與明軍之間愈生隔閡之事。
——本是想一杯閉門羹送客，但見到來人是劉基之時，無忌倒是猶豫些。這些年他冷眼旁觀，在心裏也看得清楚，劉基雖然身為明軍謀士，在朱老四手下做事，但此人心思敏銳，事事以大局考量，並不狡詐，也並非那種趁虛而入之徒。
於是他走到房卝中正座前，拿起座上一只軟墊，隨後放到劉基面前，接著撩卝起袍角，款款落座，盤腿正坐於劉基前方，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袍，淡然道，“那便這樣回話吧，這樣一來你回話也方便，我聽著也方便。”
劉先生擡眼看向這位年輕的教卝主，眼中目光閃爍，神色大為動容——他常年聽到許多人評價這位年僅弱冠便接任明教的青年的事跡，明教中人對他膜拜尊崇，奉為神明一樣的存在，江湖中人無不對他稱讚有加，直道是他寬厚大卝義，仁德治卝下，雖非君王，但十分有史書上那樣的明君風采——今日見到此舉，他才深刻感受到這些讚美之言並非虛詞。
“劉先生，我敬您，不僅因為您是軍中謀士，為了天下大業殫精竭慮，更是因為您見事通透，並非那種落卝井卝下卝石，貪婪狡詐之輩，”無忌從容地開口道，“有何事，但說無妨。”
劉基自知此話若是一說出來，做好了，也許就是功高偉業，沒做好，便是千古罪人，但既是已經硬著頭皮來了，便沒有後退的道路了，於是他低著聲音道，“在下此次前來，是奉了吳王之命，如今我軍形勢大好，吳王感念同明教弟兄當初一同起卝義之恩卝德，又擔憂教卝主貴體，故而派在下修書一封，帶來慰問。”
道罷，他從衣襟中取出一封蠟封書信，遞與無忌——青年目光稍稍凝滯，沈吟些許，這才接過，一手揭開蠟封，取出折疊整齊的一封信。他神色淡漠，喜怒不形於色，只將信紙緩緩展開，稍稍垂目，細細讀來——
吳王痛恨往昔全非懷念弟兄憐弟寂寞歸軍待望當釋解難保平安
因著視物尚不大清楚，無忌執起紙張，覆又讀了幾遍——悔意深深，言辭懇切，絮絮而念，思及昔年他曾亦與朱老四兄弟相稱，此番書信上盡是敘著往年恩卝德，一眾皆待命，盼望著能迎他重回軍中坐鎮，屆時亦會想法解卝開這許多年的誤會——真真是好一番動之以情的慰問。
“先生並非明教中人，怕是不懂得此間規矩，”無忌放下書信，神色依舊淡然——看來的確如他所料，然而這次朱老四一壁讓常遇春等人前來，又一壁令劉基想辦法偷偷找到自己親自陳述內卝情，無非是因著那軍中卝日漸分卝裂的明教江湖勢力，與他們這些一心爭奪天下的吳軍勢力，如今應是已越發棘手——思及此，他不禁在心底搖了搖頭，看來這朱老四想必是花了一番功夫，也下了決心的。
他無意要為難這位謀士，只雲淡風輕地道，“本座並無意與明軍分割天下，只是我教中歷代教卝主嚴訓，不得有任何明教中人稱王稱帝，江湖兒女素來如此，不認主君，不求封王拜相。既是吳王想坐上這王侯之位，那便恕吾等只得道不同不相為謀。本座雖身為教卝主，卻不願黃袍加身，本座眼裏，更是看不得這手下出來的人打著我明教的名號奪得天下，再登基稱帝，”頓了頓，他又微微一笑道，“先生怕不是也會認為區區在下回去軍中坐鎮，便能穩住那已是不可小覷的江湖勢力吧？”
——這一番話款款道來，條理清晰，卻是句句暗藏針鋒，明言暗喻地將他不願登基稱帝的本心，和因著朱老四的所作所為而在江湖上漸失人心的原委逐一示清。
劉基聰慧過人，自是接住了這話中的意思，他擡起雙眼，徑直看向這位溫文爾雅，心地良善，且見事極為通透的青年，文士沈聲道，“若是教卝主亦有此意，那麽在下僭越，願意借箸代籌，也為教卝主卝謀劃一次。”
道罷，他又伸出一指，擡眼望向眼前青年，緩聲道，“在下聽聞教卝主如今視物不清，怕是吳王的擔憂心意還尚未看清，還請在下為教卝主再解釋一番。”
雖是心生疑慮，但無忌還是垂目重新看向紙張，只見劉基的一指劃過那行列字跡，到某一處的時候卻會莫名停頓一下，他只順著這斷開處細細覆又讀了一遍，只見——
吳王痛恨往昔 全非懷念弟兄憐弟寂（忌）寞（莫）歸軍待望當釋解難保平安
——心中大駭！
這豈是一封慰問信，分明是劉基借著慰問信為名，明晃晃地躲過朱老四的重重監卝視，而暗藏玄機，特特寫給他的一封警示書！
無忌目露詫異萬分，看向劉基——只見那中年謀士亦是看向他，眼底閃過一絲精光，不動聲色地搖了搖頭——他驀地心領神會，覆又擡目看向跪在劉基身後的兩三人，雖個個俯首叩拜，卻不知是否為朱老四派來監卝視劉基此次勸說的。
一壁在心中為了劉基這聰慧智謀與大膽行卝事感到心驚，另一邊又對眼下情況感到一陣苦澀——都道是‘王也空 侯也空盡是苦債恨無窮’，卻想不到，這王侯將相，竟然對於人來說亦可算是如此有魅力迷惑之物，甚至不惜起那害人之心。
青年教卝主淡漠地一笑，撫了撫袍袖，只從容道，“先生與吳王苦心，在下已是明了，但既是要為我謀劃一番，那些為了天下大業伐元光卝覆之類的話，我已經聽煩了，省去這些虛禮空話，你只將心中所想明確道來便可。”
“請教卝主垂聽，”劉基覆又俯首，低沈著聲音緩緩道，“如今天下幾乎大局已定，明軍入主大都，成為新的天下共主已是指日可待。但此軍始於明教，教中人又皆是奉教卝主為尊，故而待到攻下元廷皇宮的那一日，教卝主便是最應該黃袍加身登基大寶的唯一一人。”
頓一頓，他又補充道，“如今明軍中尚有五散人與五卝行旗在四處支援，但在下亦是非常清楚，下至五卝行旗一眾，上至光卝明左右使，無不奉教卝主為唯一的主上，吳王並非胸懷龍廷之心，教卝主若道是無意執掌玉璽，但這天下尚需一位明主坐鎮。眼下此間隔閡愈甚，唯恐今後軍內因著齟齬嫌隙而分卝裂，眾人各為其主，想必針鋒相對日趨嚴重，水火不相容便是蔚為風卝潮。待到元室被驅逐之日，只怕又會重蹈二十餘年卝前的教中風卝波的覆轍。”
——聽著劉基這一番另有所指的言辭，無忌指尖下意識地拈起腰間玉佩。既是心中明了劉基此番所來意義，他這話中玄機倒是好理解得多了，但凡字字句句語涉吳王之事反著來會意——想是吳王已胸懷龍廷，但一山容不下二虎，借以慰問之名，動之昔年舊恩，暗藏卝毒卝計，勸教卝主回去敘舊一番——這倒是非常容易品出其間兇險之處來了。
劉基見教卝主眸光沈沈，想是已經會意，於是他便繼續低聲勸道，“但若教卝主眼下尚未歸軍坐鎮，那麽待到攻下天下的那一日，若無名君登基，開國立業，制法定典，安穩民生的話，想必那些覬覦龍座之人勢必會陸續起兵。他們勢必會以立君定國，國本為先等這等名義再起爭鬥，屆時我等便會腹背受敵，天下便又會開始爭鬥，如此下去，便又是一番連綿不絕的兵禍，生靈塗炭。”
無忌將這一番話細細聽來，心知劉基所言的確不假，現下因著他退居避世的緣故，江湖義軍已是與明軍隱隱有沖卝突之勢，彼此都不想聽對方的。而另一面，若他不登基大寶，那些忠於他的明教教眾勢必會像當年陽頂天失蹤之後鬧著繼任教卝主的人選一樣，互爭不休，眼下隱患已成，且有愈發勢重之趨。
眸中光芒一沈，此間弊端的確過大，江湖一方勢力不好掌控，而另一面，朱老四那裏更是虎視眈眈，還真真是前有強敵環伺，側有暗潮洶湧，後又有暗箭來襲，不經意間，竟好似已經被包圍住了一樣，十分棘手——
不過眼下這形勢，無忌不是不清楚，而這麽些年執掌明教一路走來，效忠於他的這些人是怎樣的，他更是心下明了。劉基之言的確已是肉卝眼可預見的未來。自從那日胡青牛夫婦前來診脈之後，年輕的教卝主更是意識到，許多事情，怕是他也不得不早做打算——只是他決計不想看到以後這世間因他又再起任何禍事。
——畢竟如今他還活著，多少服眾威望尚存……但若是以後有個萬一……
青年沈默地把卝玩著指間玉佩，沈吟些許，隨後又開口，氣度從容端莊，沈聲道，“劉先生，你此話該是吳王帶來的，需要本座歸來坐鎮的意思，是也不是？”
劉基從未見過如此氣勢威嚴，震懾服人的張無忌，以往見到他的時候，大抵都是……或者是氣定神閑地讀書練字，或者是雲淡風輕地品茶搖扇的樣子，這青年一直都是端著一副溫文和善的樣子，時而自若從容，好似脫離凡塵一般——但此時此刻，威懾氣度如斯，他才深深感受到，這才是真正的明教教卝主。
與聰明人說話不必打啞謎，劉基只俯首，一字一句道，“教卝主明卝鑒，若有明主坐鎮其中，屆時驅趕元室，大寶近在咫尺，歸軍之日時不待人。功成……觸手可及，須及時。”
——“功成身退須及時”，無忌拈著玉佩，心中慢慢斟酌著劉基話中玄機。
忽而擡眸看向眼前這一群人，個個雖然看似恭敬又忐忑不安，但卻猶似成竹在胸一般，好像覺得這次的差事已是達成可望了——無忌淡淡地一笑，低聲道，“先生敢這麽說，我知你是忠義之士，雖是為了吳王在我這裏當說客，但所道之言不無道理，既然如此，那便不必諱言了，我這裏還有一事，不知劉先生是否會為我分憂？”
劉基俯首於地，連聲道在下惶恐，恭聽教卝主訓示。
無忌微微一笑，道，“你既已知如今軍中與教中的嫌隙愈甚，那麽先生定是知道，眼下軍中還有一大批忠於明教之人，只因天下大卝義而還投身於抗爭大業之中，如今隔閡漸起，若我貿然以教卝主威嚴震懾他們，便是恣卝意妄為之舉了。但只要統帥仍是吳王一日，怕是一時亦難以服眾。正所謂一朝無二主，此前已是得罪過了，那麽他們今後處於軍中的地位，自是我作為教卝主來說掛心之事，更何況……”
青年眸中光芒倏地變得深邃，他沈聲道，“況且軍內一向賞罰分明，若是因著對我的忠心，而致使那些為了天下大業而投身軍中的人被罰，本座罪過也大了。而且這些既是仁義之士，便也不好治罪。如此一來，這讓吳王的立場，以後想必亦是難堪。但正所謂‘凡事預則立，不預則廢’，先生既是前來勸說本座歸軍坐鎮，在此之前，我倒是也得需要一個明話，可毋要讓本座與教眾作那臨渴方知掘井之人。”
劉基心中一沈，無忌的這番話他在前來之時已然多少猜到了——他可以對那皇位龍椅不屑一顧，但明教中人的性命安危，卻是他心中一等一的大事。年輕的教卝主這字字句句其實在敲打著未雨綢繆之理，亦是在暗指他自己對那些教眾們未來許是會遭遇到的，鳥盡弓藏，兔死狗烹的憂慮。
此時此刻端坐於他面前之人，不愧是統領百萬教眾之主，亦的確是可能會成為一代名君之人。他心頭大震，只覺得冷汗不知何時從背後沁出，已是濕卝透了身上內衫。但此事亦是他所料之中，劉基垂目暗斂眼中光芒，他稍稍頷首，旋即伸手入衣襟，將那份臨行前與吳王對峙再三才硬是要來的保命符拿了出來——
——只見他將一張折疊整齊的紙張極其鄭重地遞與無忌，稍稍擡眼，窺著這青年依舊淡漠的神色，驀地只覺得一陣如山氣勢沈沈地壓了下來，劉先生甚至能感到一滴汗從頭頂流下，垂至眉心——“教卝主請見……此乃吳王的誓書。”
猶記得臨行前，已稱吳王的朱老四只命令他想辦法讓明教教卝主重新回歸坐鎮——以結束這各自為主的局面。而他心裏圖的卻遠遠比這多得多——全部心思，只是為了方便以後吳軍稱霸天下之時再無明教的桎梏。至於怎樣游說，那便是劉基的本事了。
而這任務，劉基自己思量了三天三夜，只能想到了一條路——明面喬裝前去勸說教卝主，暗面實際上來此是為了給教卝主出謀劃策。吳王的性子，這些年日趨疑神疑鬼，故而此計不敢言明，倒反可以軟磨硬泡一番。只道是此事棘手，縱使再如何勸說，隔閡既生，便難以根除。而教卝主又為人寬以待下，事事皆以教眾為重——除非是朱老四先以統帥之名保證今後不會為難這些奉教卝主為尊的教眾們，否則此事便極為棘手，幾乎可稱為毫無勝算。
——言下之意，若朱老四不能拿出一紙可保百萬教眾安危的明話出來的話，那麽此事只能是一場拉鋸永劫。
思及此，劉基不由得心下感念——這位年輕的明教教卝主啊……為了大局甚至不懼犧牲自己，但若是為了教眾，他是決計不會妥協半步的。
朱老四並非不了解無忌的為人，聽見劉基苦口婆心地先來勸說自己了，他只信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若是掌控天下大卝權皆歸於他，此時眼下便是做些虛言妄構，權宜之計未嘗不可——於是不假思索，便做起口述，令劉基代筆寫下這樣一封誓書。
無忌拾起地上的信紙——劉基便道是此乃吳王口述，他執筆錄下來的，信腳下方亦是鈐有吳王的私印——
誓保軍中教眾，絕不作那過河拆橋卑劣之舉，心向光卝覆大業，與從軍之眾同心同德，不忘明教知遇之恩，謹記江湖民間一眾施以援手大卝義。若有違此誓，必暴斃而亡，後代子孫不得善終，斷卝子卝絕卝孫。
“教卝主，在下鬥膽，誓書乃是吳王一片誠心，望教卝主細細品讀。”劉基擡目，似是有卝意一般地緩聲道——他依舊以一指滑卝動在紙張上，在劃過“斷”字和“義”字處，又是驀地一停頓，謀士目光沈沈，不動聲色地向他點了點頭。
——斷義，割袍斷義。
眼前好似豁然開朗一般——原來劉基這拐著彎打著轉，一邊避開朱老四派來的耳目，一邊甚至騙住了朱老四本人，多番苦心竟是為了悄悄勸言他，讓明教與如今的大軍割席。
“教卝主，”劉基見無忌眸中光芒倏地明朗，全然一副頓悟的神色閃爍其中，便心知此番苦心並未白費，他悄悄地長舒一口氣，但面上卻不敢懈怠，只覆又叩首見禮，道，“此事如何抉擇，還請教卝主能給個回應。”
無忌沈吟許久，心中卻思量斟酌著利弊——對於他來說，自然是覺得這軍教割席應是解決眼下難題再好不過的一策了，但此事又不知是否能行得通，看劉基這成竹在胸的樣子，想必是亦有了幾番主意，但成功與否，目前還是缺著他自己一句話。
沈沈地嘆了一口氣，腦中驀地憶起多年卝前曾於蝴蝶谷誓師的一幕，彼時舉火燎天何煌煌，如今眼下已成如此冰炭不洽，乃至算計生死的雙方。曾幾何時，面對強敵，亦是誼切苔岑……年輕的教卝主倏地閉上雙目，他陡然截住了心中的這些繁雜地紛沓而至的思緒。
覆又再睜開雙眸時，眸光堅定，已是不再帶半分對往昔的眷顧。無忌看著這誓書，他心知此事既然已說到這個份上了，自己亦是該表明態度了。他從容大度地微微一笑，讚道，“劉先生，您能來親自與我說這事，我知您是有仁義之心的，並非為了一己私欲而貪圖權力富貴那種卑劣之輩。”
劉基聽出他話中的語氣緩和，只沈默地稍稍擡首，又從懷中拿出一紙，平鋪於地，展示給無忌看，只見四方白紙上，書一字 “文”。
“這是……？”無忌疑惑問道。
“這是在下為自己定的謚號，”劉基低首，沈著聲音道，“在下自知，江湖朝堂軍中戰場，時時處處皆是刀光劍影，一個不小心便會丟卝了腦袋，”緊接著他又自嘲地笑了笑，道，“故而事事皆以必死之心相對，人間事事，豈能盡如人意，但求無愧我心。”
無忌面上動容，這兩年對劉基此人冷眼旁觀，只覺得他是世間中難得的清卝醒鎮定，卻不想，這樣聰慧之人，卻已為自己預料到了最壞的未來。
——十年後，已告老還鄉的劉基病故於家鄉，百又數十年後，當朝天子感念他功績，遂賜謚號“文成”，亦是還了他這心願。
他伸手扶了一把劉基——兩人一齊站起身來，無忌對著這位當卝世第一的人才點了點頭，和善道，“我知，你既是手握吳王一紙明話而來，從我這裏，也是得拿著一紙明話走的，回去好覆命。”
於是徑自轉身，走到房卝中一側書案上——劉基跟在其後，行至書案一側，伸手取過墨塊便開始磨墨——無忌並未落座，只是立於書案前，伸手取過架上毛筆，蘸取墨汁，思索些許，落筆而書，轉眼間一紙諭令一蹴即成——
餘執掌明教八載，元廷不仁殘卝暴，天下蕩覆，幸賴各地義士施以援手，是以我教抗元大業危而覆存，然吾等起兵伐元，並非意向龍廷，實乃心系蒼卝生。今再重申教旨，為善除惡，惠世濟民。大道之行，天下為公，天下既已定，明君當從眾而擇，然登大寶者，抑或出教入仕，便再非我明教中人。今後選賢與能，皆為吳軍之事，乃再非我明教之事。
最後一筆落完，無忌只覺得心中那塊一直壓抑著他到幾乎窒卝息的大石，霎那間似乎終於消散不見了，他釋然地長舒一口氣，側目看向劉基，笑道，“真真是在劉先生面前舞文弄墨了。”
劉基連忙長作一輯到底，連聲高呼不敢。
無忌從懷中取出聖火令——自他迎回聖火令後，一應教卝主所下諭令皆須印有此令上的聖炎紋才算生效——他見書案上並無朱泥，想是這麽久沒有處理教務過了，如今書案上時常只備齊文房四寶讓他於閑暇之時練字而用，心下一橫，便想著拿起桌上挑燭火用的小銀剪子割破手指之時——
劉基伸出一只胳膊，他堅定道，“求得教卝主這一紙，已是僭越非常，不敢再讓教卝主受傷。”
道罷，他接過那只小銀剪，自行劃破了手臂，將血塗於聖火令上。
無忌對他低聲謝過，旋即將聖火令上的紋樣扣於紙上。
——而此時的無忌還不會知道，待到十餘年後，當在龍椅上坐穩了的皇帝終是免不了對那些忠心耿耿的屬下們疑神疑鬼——他終其一生也在懷疑那些臣子們並非效忠於自己，而是依舊心存當年那個明教年輕的明主——而越發殘卝暴，大肆鏟除朝中開國功臣，從而相當於違反了此書之誓。
而後皇帝接連喪長孫喪愛妻喪嫡子，他將此生最為敬愛的馬皇後所生之嫡子一脈視為自己的唯一正統，而以皇長孫為始，這一系一個接一個地全部早夭，他接二連三地白發人送黑發人。而在他突然駕崩後沒幾年又發生靖難之役，是而唯一寵愛的孫卝子也下落不明數百年，自此，被皇帝認為是唯一的嫡脈斷絕。
若是再數近三百年後，李闖王打下明朝天下，每路過一地，便只逮住了朱家子孫屠盡。是而冥冥之中真真應了那句誓言，暴斃而亡，後代子孫不得善終，斷卝子卝絕卝孫。
——然而此時房卝中這幾人亦是不會知道，得無忌此日一紙諭令鴻福庇護，乃是為明教後世保下了此後再延續百餘年的命脈。
當然，這些都是後話，此處暫不提了。
那朱老四派來的三人，只不過是為了盯著劉基能辦好差事，見無忌回應了一份書信之後，想是這差事應是已成功，便不再拖沓。而後，領了這一張重逾江山的諭令的劉基，在無忌的囑咐下，從內院順著小路悄悄溜走，全程做得毫無聲息。在目送劉基等人離開後，年輕的教卝主踱步至門口廊下——有仆從見他打開門走了出來，以為是午睡剛醒，便前來問他是否要用飯，無忌點頭著微笑吩咐可以，旋即他便款款落座於那廊間木欄上，靜靜地望著天際邊的那一抹最後的淡若紫棠的晚霞。
——日色已盡花含煙。
半晌，他俊朗如昔的面龐上驀地輕聲一笑。
——想是很快，一切便都會塵埃落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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