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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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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治

淮安這些年遭災頗多,民眾們早已疲乏不堪。朝卝廷還是義軍,老百卝姓們不太清楚,他們只知道世道越來越難,到處都在打仗。前幾年物卝價飛漲,累死累活地拼命幹活也不足以糊口。後來又發水災,當地府衙沒人幫他們救災。後來又來了一群人,打了一仗,這裏就換了個主卝子,被搶走的口糧錢財越來越多。幾乎活不下去的時候,又來了一批人,打了一仗。這次雖還未曾有任何強搶民卝脂卝民卝膏之事,但還沒等到他們從那兵禍戰亂中喘過來氣的時候,天降疫疾,沒錢沒糧沒藥,一批批的人,無關老少男女,都倒了下去,然後就再也沒能站起來。

一些幸而活下來的,得到一群自稱是什麽門什麽派的人們救助,紛紛離開城裏,躲到城郊的破廟裏,或是留在村裏的人,也都聚卝集在寺卝廟中。他們只一心求神拜佛,想著如能求得那菩薩的救苦救難,渡他們得以過此難關。

——而似乎上天是聽到了他們的祈求一樣,三九隆冬天裏,真的有活菩薩降臨了。

那被他們膜拜為活菩薩之人,其實也並非有三頭六臂的能耐,只不過一介張氏醫者。看容貌不過是個漢卝人後生的樣子,年紀輕輕的,鬢發霜白,眉眼間卻盡染滄桑憂愁。他溫柔和善,款款而來,在一眾病患裏望聞問切,把脈觀問病情,一應治療救疾,做得十分精細。隨他一同來的,便是那些曾救助他們於水火之中的門派弟卝子們,他們帶來了草藥,煎煮之後分發給這些窮苦百卝姓們。那張大夫還讓人帶來了幹糧,分給他們。

故而,這些被戰禍天災折磨得空洞麻木的百卝姓們不由得紛紛下跪,高呼活菩薩。

張大夫謙和友善,見他們如此,連忙挨個扶起,直道為人醫者,治病救疾便是分內之事,讓大家萬萬不要如此多禮——但這些貧寒交加的人們,只見過那因著診金沒收夠而袖手旁觀不管人死活的庸醫,何時見過如此醫術高明又不圖回報的名醫,是而便更為恭敬。

無忌帶著一隊人奔波了整整三日,這才將城中以及城郊等各處收留疫民的地方都查看了個遍,每到一處,他便細心診治,然後再對癥下卝藥——便如他之前所憂慮的一樣,不同地方的疫民果然所感傷寒皆有不同,若單以一劑藥下去,怕是並不會有太大效果。

此行他並未帶著逍遙二仙一同出行,其實這次倒是因為自己舅舅的緣故——得知無忌要親自去探視疫民,殷野王第一個站出來反卝對,連帶著他手臂上穩穩站著的那只目光炯炯的雄鷹,盯著他跟楊逍範遙三人,只道是,若讓無忌去為疫民診病的話,得先打得過他再說。逍遙二仙雖然自知這事的確兇險,但無忌心意堅定,他們二人便心知無論如何也無法阻攔。臨出行前覆又將這兩年各地搜刮來的珍貴藥材給他灌了個遍,又將那靈丹妙藥似的丹藥給他塞得滿懷,這才面色嚴肅無比地鄭重其事地對周圍一眾隨侍弟卝子囑咐,一定要護教卝主安全。

——峨嵋派周掌門亦是擯棄從前隔閡嫌隙,同樣應聲答允。

殷野王戰鬥力其實不高,但是不好惹的是他臂上那只鷹——逍遙二仙萬萬沒有想到,他們這年近半百了,還有一天得跟一人一鷹纏鬥得不可開交。再加上殷野王這老小子還拉來了張松溪助陣——心疼自己侄卝兒的張四俠居然是罕見地與親舅舅站成統卝一戰線,與那逍遙二仙打了個昏天暗地。是而無忌趁著空隙溜了出去,周芷若旋即率領一隊江湖弟卝子緊緊跟隨而上——乍一離府,眾人便馬不停蹄地趕赴城外疫民收留的幾處破廟。而她更是不敢懈怠,私下吩咐了幾個弟卝子,片刻不離身側地跟隨無忌救治民眾。

當第三日他們終於奔忙完最後一處收卝容疫民之處時,已是臨近黃昏時分了。因著他們還在城郊,趕回城中亦是需要些許時間,故而周芷若提議一隊弟卝子便就地紮營,權作休憩,第二天清晨再趕回城中。

是夜,周芷若安頓好一眾卝弟卝子後,忙了許多日,倒是累得反而無法入睡,於是便徘徊於營帳四周。偶然路過,卻見無忌的營帳內還依舊是隱約可見燭卝光跳躍——微弱的光芒映著那清瘦的身影照在帳上,她心下一動,擡步前往——接近帳口,她便能聞見濃濃的藥香,想是如此深夜時分,無忌應是還未睡下,卻不知在煎煮何種藥物,心下好奇,她揚聲招呼了一聲,聽到內裏無忌應聲,周芷若打起帳簾,緩步而入。

無忌身著素色布袍,坐在一只小腳凳上,他的面前地上鋪著很大的幾張油紙,紙上有許多草藥種類,一旁還放著一只藥碾子。另一側支著一架小藥爐,裊裊白煙帶著濃重的藥香飄散於帳內。周芷若乍一進入,見他隨手撿起幾樣藥材,瞇著雙目,細細地辨認過後,然後拈準了分量添入到藥碾子中,見周芷若進帳而來,他擡眼微微一笑,道,“恕我還在調制草藥,沒法起身相迎了。”

周芷若微微動容,眼前的青年便如同一介最平凡的鄉間大夫,盡管這些時日她已經習慣了這樣的張無忌,清俊從容,溫和寬厚——但是此時此刻再見到,不再是那樣榮耀加身,威名赫赫的明教教卝主,而只是一任布衣,甚至從他的言行舉止中已經鮮少見到昔年那樣豪爽英勇的俠客氣質。如今的無忌,在她看來,只是如同一名一心救助百卝姓的醫者,好似脫離凡塵一樣的高潔。這樣的高風亮節的氣度,卻更讓她心中油然而生敬佩萬分,這些時日眼見著這青年的舉動,她才驀然醒卝悟,何為心系家國。

於是她也不再客套,只席地而坐,從容一笑,道,“沒有打擾到你就好。”

無忌擡眼,同樣對她淡然而笑,旋即將手上的幾味藥加入藥碾子,旋即雙手扶住碾輪的兩側把手,雙臂稍稍使力,開始細細地碾著槽中草藥。

一時間帳中陷入沈寂,只聽得藥碾子來回滾動的聲音。

“無忌哥卝哥,這是要做藥粉……?”周芷若見他碾得極為精細,時不時地還用手拈起槽中草藥仔細辨認是否已經碾碎,她心下好奇,出聲問道。

“是的,”無忌擡眼朝她一笑,接著又將一門心思放到碾藥上,他隨口應道,“草藥量大,煎服又規矩頗多,能將這些藥材配成對應不同病癥的藥方子,碾成粉末,配成小包。既可兌水服用,亦可直接服用,也方便今後分發藥物。”

周芷若沈默地點了點頭,她心知無忌是特意趕來救治疫疾的,這些時日她旁觀而來,仿佛他真的只是一心一意在救疾治病的。而當今天下,那如日中天的明軍,大半個天下收入囊中的顯赫,似乎是已經與他毫無關系了一樣——過了這麽些年,再次重逢,她自是從來沒有想過會見到這樣的張無忌……不再是孩童時期的倔強卝硬氣,也不再是少年時代的意氣風發,更不再是那個果敢英明的明教教卝主……這世界上唾手可得的名譽權卝貴已是近在咫尺,但卻被如今的他,以那樣淡漠溫文的笑容,和雲淡風輕的避世態度給推出了千山萬水一般。

這些年在峨眉山上,因著舊年的恩怨情仇,她自知自悔當年的所作所為,故而傾以全峨眉之力來援助義軍伐元,既是為了略略彌補當年自己的過錯,亦是為了達成當年先師未竟之心願——然而後來從山下弟卝子那裏連連傳來的信息卻時常會讓她眉頭緊蹙,心中不安。已是頗具規模的明教卝義軍一心只撲在爭奪天下霸主上,甚至隱隱有了稱王稱帝的野心跡象。她自知此事不會是無忌所願,是而派宋青書下山細細打聽。果不其然……那帶領江湖子弟苦守八十五天洪都卻遲遲等不來援軍,那只身犯險以一人之力在千軍萬馬中取賊王首級又落水幾乎丟卝了半條命——這一條條的情報從山下傳來,以至於遠在峨眉的她,都不由得為了無忌而感到深深的心寒。

而等到她自己再次親眼見到無忌的時候,那些本來以為是誇大其詞的風言風語,在此時此刻居然都落地成真了,她只覺得更加悲涼。

“這次……”無忌忽然柔和地出聲,打斷了周芷若的沈思,她擡眼看向眼前這個青年——只見那雙宛若星辰一般明亮的雙眸好似朦了一層霧水,但那目光柔和,徑直看向自己。無忌神色雖然十分溫文,但她卻只感到悠長的深邃,似是一種洞察人世的光芒,淡淡地看向自己——她不由得稍稍坐正,卻見無忌手上碾藥動作未停,只微笑著道,“深謝峨眉一同前來相助的大卝義了。”

“無忌哥卝哥……你……”她張口,似乎是在那樣誠摯的目光下,她沒法端的那麽客套,但千言萬語卻不知該從何道起——半晌,她才輕聲道,“你要保重啊。”

聽到她乍然這麽說,無忌倒是微微一怔,他看向周芷若——與她相識已有十餘年,他見過她溫柔似水的一面,亦是見過她不擇手段的毒卝辣,最後一次少室山分別的時候她好似已經對世事釋然從容的樣子——而此時此刻她的神色,便更像當年那個心地良善的女孩,在細細地囑咐著他,要他保重身卝體——宛如那次漢水一別。

心中動容,無忌只點頭微笑著道,“多謝芷若妹妹關心,我會的。”

“待到此間事情一了,”周芷若忽然又徑自看向他,這一次她的語氣中帶上了一絲憂慮,她問道,“無忌哥卝哥是否還會回到軍中,去繼續那……大業?”

世事變幻無常,不知何時開始,那曾經將他們團結一致的伐元為主的大業,已經悄然變質。在這風雲波折的亂世烽火中,許是任何入世之人都會在不經意間,迷了心竅,失了清明。歸根究底,他們究竟是在為何種大業而戰,此時此刻,帳中的二人,卻猶如身在迷霧,不知所措,心中只一片迷惘。

故而周芷若的這一句,倒是把無忌給問住了。

雖然他心中已是不想再與明軍多有牽扯,但見山下天災人卝禍連延不絕,更有富者田連阡陌,貧者無立錐之地這樣的不仁——盡管對這個人心鬼蜮已是心感悲涼淡漠,但袖手旁觀此等慘景,更非他心性所在——他還沒到功成身退之時。

而那涼薄如斯的軍中,一眾皆是口口聲聲著成大事者不拘小節——便可輕易棄百卝姓於不顧,卻鮮少有人回首相望,他們昔年也曾是苦於這樣貧寒交加的日子的。畢竟是他一手執掌的明教之下出來的軍眾,嫌隙已深不可解,隔閡愈甚無法平,縱使他已無意再去管任何與那明軍相關之事,但這一處處的爛攤子,秉承著一個義字,也總得有人坐鎮去收拾。

無忌垂目斂眸,只沈沈地嘆了一口氣,並未言語。

他沈思了片刻,這才悠悠地道,“以前我便承諾於世間群豪,此生不會有任何稱王稱帝之意,起兵抗元,絕非意在龍廷……然而世事變遷太快,人心浮動太多,轉眼片刻,天下便是另一番模樣,只不過……”

他頓了頓,垂眸思索些許,這才擡眼看向周芷若,堅定地道,“只不過,不論以後世道變得如何,也許以我一人之力無法卝力挽狂瀾,但若是能稍稍做得功績,以這微薄之力能夠為天下卝任何一個百卝姓可帶來太平安穩的話,那麽我必義無反顧,絕不會後悔一絲一毫。”

周芷若憾然動容,她忽而想到先師過去與她提及過的,峨眉開派祖師郭襄女俠之先父,北俠郭靖於死守襄陽城時,時刻教卝導其子女們的一句話——

——俠之大者,為國為民。

眼眶驀地一熱,那年她尚且年少,這句話還不甚懂得。而此時此刻,卻在無忌這番話裏,多少幡然了這八字真諦所在。

“你看,”他拈起一把草藥,對著她輕聲一笑……那笑中卻含了濃濃的苦澀,無忌笑道,“便如這草藥可治病一樣,如今的天下世道已是病入膏肓,無人可醫,只能去腐才能生肌。但……生肌也是一個很漫長的過程,很多時候,就是怕一個不小心,那初初生長出來的肌膚便又變得破爛……”

“畢竟……世間之病,尚有醫治之法,但世道之病乃至人性之病,是無法可醫的。”

——他淡淡地笑著道來,聲中卻便是見透徹了這世態炎涼的愴然。

周芷若倏然起身,她對著無忌鄭重地見一大禮,正色道,“雖是人微言輕,但為了這世道,為了這天下蒼卝生,小妹在此深謝兄長大卝義。”

無忌連忙起身,同樣還以大禮。

周芷若直起身來——略略垂眸在心中斟酌些許——旋即目光一定,順勢從腰間解下那把峨嵋派的鎮山至寶,鄭重地以雙手奉於無忌面前,朗聲道,“小妹自知兄長此去,便又是危卝機重重,聽說屠龍刀已掉入湖中再不見蹤影……此劍雖非天兵神器,但也算是世間罕見的利刃。萬望兄長可帶於身側,若是可護得兄長平安周全,權當我峨眉為了這天下蒼卝生所做出的一點點貢獻。”

無忌面色凜然,他心裏自是明白這把倚天劍對於峨眉來說是多麽重要的寶物,但見周芷若神色鄭重堅定,便心知再做推脫亦是無用,於是他便以雙手接過那把寒氣凜人的寶劍,正色道,“多謝峨眉借劍之誼,待到大事一成,此劍必會還於峨眉。”

見無忌已接過寶劍,周芷若稍稍擡目,她徑自看向無忌,只一字一句地道,“那待到還劍之時,還請兄長親自前來還劍……”頓了頓,她覆又沈聲——語氣中亦是帶著一絲懇切,“請兄長務必親手還來……”

她言語中堅決,帶著不容反駁的毅然,而無忌卻在她雙眸中,亦是看到了一抹誠懇真摯。

心下了然,他自知周芷若此舉心思所在,面上正色,點頭應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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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到他親自送周芷若出帳之後,返回自己帳中之時,卻出乎意料地,見到那逍遙二仙立於帳內——見到他們的時候,無忌欣喜地一笑,道,“你們怎麽來了?”

“見你遲遲不歸,”楊逍上前一步,握住無忌的雙手,又將無忌身上那件大氅稍稍裹緊了一些,這才道來,“我們這就來尋你了。”

無忌心中一暖,他回握住楊逍的手,還未等再開口說上一句話,驀地覺得身上一輕,卻驚然發現自己整個人已經被人高馬大的範遙給打橫抱了起來。

“我那藥……還沒弄……”

“大哥有令,”範右使一副公事公辦的模樣,垂目看向懷中的教卝主,道,“夜已深,教卝主必須安寢了,至於剩下的事情……就由屬下們代勞了。”

旋即,他三步作兩步地穩穩地將無忌抱至床榻前,放下自家教卝主,給無忌更卝衣過後,又細心地將被衾給他蓋好——而另一側楊逍已經重新坐了下來,繼續仔細碾著方才尚未來得及碾碎的草藥——範遙握著無忌的一只手,只低聲道,“放心,有再多的時候,大哥和我都在,你只需好好睡一覺就好。”

無忌微微一笑,點了點頭,不一會兒便沈沈睡去。

——有你們二人在,我很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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